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通讯员 王庆龙
还有不到一年,危宝国就要告别他坚守了三十九年的讲台了。
整理办公桌时,他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定格在1987年:年轻的危宝国背着铺盖卷,站在“迷龙联中”的校门前。身后是两排斑驳的红砖瓦房,门口的梧桐树才碗口粗。如今,那棵树已需两人合抱,而他也从青涩的“小危老师”,变成了人们口中亲切的“老危校长”“危主任”“危师傅”。
破庙里的粉笔霜与十年的坚守
危宝国的教育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
1957年,父亲危志全从临沂师范毕业。在大队书记的动员下,他把村头一座破败的土地庙收拾出来,办起了小学。泥塑被搬走后,斑驳的土墙上刷了一层黑灰权当黑板,学生们坐的是土坯垒起的台子。父亲就在这样的“破屋子、土台子、一群脏孩子”中间,一站就是二十年。
“我小时候去给父亲送饭,看见他拿袖子擦黑板,粉笔灰落满肩头,像落了一层霜。”回忆起这一幕,危宝国的眼眶微微泛红。
母亲王启秀的故事,同样写满了奉献。1959年,学区校长找到苍山一中毕业的她:“为儿桥学校有个女老师生孩子,你先去顶几天。”谁曾想,这一“顶”,就是整整十年。那个女老师后来调去了城里,再没回来,母亲却默默扎下了根。她教的学生,成绩年年名列前茅。“母亲常说,不是她教得多好,是那些孩子太想学了,眼睛里全是光。”
在六兄妹的生计压力下,父母最终无奈回到生产队挣工分。二十余年的民办教师生涯,没有转正,没有退休金,直到晚年才领到国家的微薄补贴。但父亲临终前的一句话,危宝国记了一辈子:“这辈子没转正,不后悔。那些孩子里,出了三个大学生,值了。”
三十九载,从煤油灯到电子白板
1987年师范毕业后,危宝国主动申请回到沂堂中学——“想离父亲当年教过书的地方近一点。”
那时的沂堂中学还叫“迷龙联中”,条件依旧艰苦。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情景:窗户没有玻璃,冬天只能糊着塑料布,寒风一吹哗哗作响;粉笔要用指甲掐成两截省着用;晚上批改作业全靠煤油灯,第二天醒来,鼻孔里全是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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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时代的变迁也真切地发生在眼前。2010年学校由苍山县划归临沂市罗庄区后,新教学楼拔地而起,班班通、多媒体、录播教室陆续配齐。“第一次用电子白板时,我手都在抖,生怕按错了。”他笑着回忆,“现在好了,我也能熟练做PPT了。”
从教研组长到级部部长,从政教处副主任到教导主任,再到工会主任,他像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拧在哪里就在哪里发光。1999年入党那天,他在日记本上郑重写下:“父亲是民师,我是党员教师,这是两代人最好的接力。”
爱满教室,故事里都是鲜活的人
危宝国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爱满教室”。这是他2005年特意找本地书法家写的,也是他一生的座右铭。
他带过的学生中,有一个特殊的孩子:父亲服刑、母亲改嫁,跟着奶奶生活,性格孤僻,成绩垫底。危宝国便每周家访一次,每次都要走五里泥泞的土路,雨天泥水没过脚踝。有一次他重重摔在田埂上,膝盖磕破了皮,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后来,那个孩子考上了临沂师范,如今也在沂堂镇当了一名人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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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老师,我成了你。”去年教师节,这个学生发来一条微信。危宝国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把手机举到老伴面前,嘴角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薪火相传,教育接力与红色家风
危宝国的教育梦,没有止步于自己的讲台。它像一颗种子,在这个家庭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一条绵延不绝的“教育线”和一条滚烫的“红色线”。
女儿危秋晨,1991年出生,2015年走上讲台,分到兰陵大仲村月亮湾小学。她教语文,也搞科技,现在是兰陵县青少年科技辅导员协会副秘书长。她给乡村孩子上科技课,教他们做简易太阳能风扇、水火箭。有个留守儿童,父母离异,跟着奶奶,性格孤僻,上课总缩在最后一排。危秋晨手把手教她做小台灯,灯泡亮起来的那一刻,女孩“哇”地叫出声,眼睛亮得像星星。后来那孩子拿了县里科技比赛二等奖,抱着她说:“老师,我也能行。”女儿在《中国农村教育》上发过论文,写农村留守儿童心理困惑。她说:“爷爷当年在石板上写石膏字,我拿遥控器翻PPT,工具变了,可对孩子那颗心,不能变。”
家里还有一条红色的线。岳父亓守荣,1935年生,1954年入党,宣誓时流着泪——泪光里闪着大哥牺牲在宿迁战役的影子,闪着先辈被还乡团打死的场面。老人骑一辆破自行车,跑遍了兰陵的山山水水,从文书干到财政所所长,四十年。1994年退休时他说:“我真想再活五百年,看看祖国还能好到啥样。”正是这份“想再活五百年”的家国情怀,潜移默化地滋养着危宝国的教育坚守——教育不仅是教书,更是为国家培养有骨气、有担当的人。
这条线传到儿子危东方身上。2018年山大毕业后,他以选调生身份去了费县探沂镇乡村振兴服务队。2019年岳母去世出殡那天,他接到通知:服务队队长交接,新队长上任,全员归队。岳父亓守荣当时穿着孝服,摆摆手:“归队,尽忠就是大孝。”儿子咬着牙,红着眼圈,给姥姥磕了三个头,转身上了车。2020年疫情暴发,他在乡镇卡点值班,大年初一吃的是方便面,冷风灌进领口,他跺着脚搓手,给家里打电话只说一句:“没事,挺好的。”两年基层锻炼结束,他坐着高铁回济南,车窗外麦田一闪而过,他忽然想起姥爷的那辆破自行车。
最后一年,把故事讲给未来听
还有不到365天,危宝国就要离开讲台了。学校提议给他办一场隆重的荣休仪式,他摆摆手婉拒了:“不用折腾,让我安安静静再上几节课就好。”
他给自己列了一张“最后一年”的清单:再带一次新教师,把积攒了一辈子的教案毫无保留地交给他们;再走访一遍建档立卡的学生,看看他们冬天有没有厚被子御寒;再写几篇教学反思,留给学校当校本资料;而最重要的一件——是把父亲当年那所破庙小学的故事,讲给现在的学生听。
“我想让他们知道,教室不是生来就有空调和多媒体的。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苦和甜,但教育人的心,从来没变过。”
夕阳西下,危宝国又走向了那棵梧桐树下的教学楼。明年夏天,他会在最后一次升旗仪式上,敬最后一个礼。然后,像父亲当年那样,带着一生的骄傲,从容转身——他的身后,是那个考上师范、如今也站在讲台上的学生;是女儿在科技社团里,孩子们眼中亮起的那盏“小台灯”的光;是儿子在乡村振兴一线,用行动写就的“尽忠就是大孝”;是无数被他点亮过的人生……
一棵梧桐,两代园丁,三代人的教育情,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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