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了300年的煤层大火，每年损失10亿元，为何不能用水扑灭？

在印度最大的煤田之下，一场地下大火已经燃烧了逾百年之久。

近二十年不加节制的露天开采，将这场大火推向地表，给约七十五万人的生活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数以千计的房屋被毁，居民被迫迁入简陋的临时住所；医院里挤满了因吸入有毒烟气而就诊的患者。

这场触目惊心的人道与环境灾难背后，究竟是什么原因？镜头前，只见成片的村落几乎被烧成废墟，当地居民感叹：昔日赖以为生的煤炭，如今已成为压在人们头上的诅咒，因为大火几乎吞噬了整片土地。

贾里亚（Jharia）煤田最初出现地下火，至今恰好一个世纪。当年一些废弃矿井未经妥善封闭处理，遗留在井下的煤炭自燃起火，从此火势蔓延不止。

据估算，一个世纪以来，已有约四千万吨、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煤炭在地下悄然化为灰烟。这片煤田位于印度东部，面积达二百七十平方公里，是印度最大的煤田。

如今，其中近十分之一的土地被视为不稳定区，地下正有六十多处火点持续燃烧。有居民表示，因为火势逐渐蔓延到房屋之下，人们不得不背井离乡，这里已经不再适合居住。

事实上，煤层自燃并非贾里亚独有的顽疾。在中国宁夏贺兰山汝箕沟，一场煤层大火从清代烧起，至今已延续三百来年，除非地下煤层全部烧尽，否则几乎无法自行熄灭。据估计，那里每年被吞噬的煤炭约一百万吨，直接经济损失高达十亿元。

更严峻的是，新疆地区的煤层大火燃烧面积与危害性比贺兰山还要惊人，为此当地专门成立了煤田灭火机构，其中著名的硫磺沟煤层大火足足烧了一百多年，直到2004年才被彻底扑灭，累计化为灰烬的煤炭高达2.4亿吨。

十八年前，阿肖克·阿加瓦尔（Ashok Agarwal）等人共同发起成立了"拯救贾里亚煤田委员会"，帮助那些一觉醒来就发现大火烧到自家门口的居民。

贾里亚煤田对印度经济至关重要：印度约百分之七十的电力来自燃煤发电，而贾里亚更是印度炼焦煤——钢铁生产不可或缺的原料——的主要来源地。

阿加瓦尔指出，早年火只是在地下矿井中燃烧，对居民的影响并不大；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国有企业印度炼焦煤有限公司（BCCL）开始在此进行露天开采，情况才急转直下。

他解释道，BCCL之所以转向露天开采，是希望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获取煤炭，但这种方式并不适合当地地质条件。

此前地下开采已经留下大量巷道（即工人开采煤炭时形成的隧道），巷道底部往往散落着许多小块煤屑，极易起火；而露天开采恰恰将这些巷道的断面直接暴露出来，使原本被封锁在深处的火焰获得了充足氧气，火势因此迅速扩散。

地下火掏空的空洞，也让地表变成了危机四伏的陷阱。就在采访组抵达前一天，一台重型挖掘机因地面塌陷深陷坑中，最终只能取出司机的遗体。

像玛尔蒂·黛薇（Malti Devi）这样的居民，只能勉力维持自己的家。她和孩子们守着一间随时可能崩塌的屋子，屋外的地面裂缝日复一日地扩大，从缝隙里不断冒出灼人的热气与呛人的浓烟。

医院的记录显示，越来越多的儿童患上了呼吸道疾病和皮肤病，一些老人则在长期吸入有毒气体后离世。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夜晚地面裂缝中透出的暗红火光，让整片区域如同一座缓慢燃烧的炼狱。

那么，为什么这类煤层大火如此难以扑灭，甚至无法简单地用水浇熄？关键原因在于，地下煤层的着火区域极其难以完全查明——燃烧点往往深埋数十米甚至上百米，火线沿着裂隙和巷道蜿蜒延伸，形成错综复杂的三维网络。

表面上看似浇灭的部位，火种可能已经通过煤层内部的通道转移至他处；一旦氧气重新渗入，往往过一段时间便会死灰复燃。因此，煤层灭火从来不是一次性工程，而是需要反反复复、持续数年乃至数十年的长期作业。

被大火驱离的居民，被政府安置到一个名为贝尔加利亚（Belgharia）的重建点，然而这里距原来的家园近十公里，远离工作机会、市场和熟悉的生活圈。安置房质量堪忧，供水、供电、医疗和学校资源都严重不足。

许多人抱怨说，搬迁并没有改变他们的处境，只是把苦难换了一个地点——从火线上的旧屋，换成了资源匮乏的水泥楼房。

为了糊口，不少人不得不回到危险的火区，从裸露的煤层里徒手扒煤，再挑到集市上换取微薄的收入。孩子们赤脚跑过滚烫的地面，妇女们头顶煤筐穿行在冒烟的地缝之间，这样的画面每天都在上演。

贾里亚的重建与拆迁过程本身也充满争议，当地新成立的贾里亚重建发展局（JRDA）承担着安置火灾难民、开辟新城的任务，但它的规划方案却把一部分原本并不在火线范围内的农业村庄也划入了征收清单。尼普尼亚（Nipuniya）村的村民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指出，自己的土地并未受到地下火威胁，却被强行纳入搬迁计划。JRDA给出的理由是，这些土地属于新城扩展区，必须让位于长远发展。

村民们据理力争，甚至将当局告上法庭，但收效甚微。一位曾被指控"越界"的村民带记者来到JRDA计划开发的地块。眼前显然是可耕的良田。

许多村民最终仍接受了JRDA给出的补偿。有村民表示，那笔钱是被威胁着领的：不领，就直接被记入账户；不领，就要面临诉讼；不领，就得离开这片土地。

而这片土地是许多代人赖以谋生的唯一农业根基。也有当地官员在受访时称，无法一味指责当局，坐在那个位置上换作是自己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但只要能在支出上有所节约，就可以设法改善状况，最重要的是要认识到这样的变化不可避免——建设新城的方向不会改变。

无论尼普尼亚的博弈结果如何，那些可能造成下一波"火灾难民"的地下大火，短期内看不到熄灭的迹象。

阿加瓦尔怀疑，其中另有玄机。他表示，走遍贾里亚镇乃至整个煤田，如今几乎看不到任何灭火作业。这本应是BCCL的责任，但对方并未认真去做，而且他相信这是刻意为之——因为BCCL在这场大火中有既得利益。

随着火势在地下不断蔓延，越来越多的地面变得危险，越来越多的居民必须撤离，而土地也就顺势归入公司之手。BCCL拒绝接受采访。

为了了解为何大火迟迟未被扑灭，采访组转而联系了印度中央采矿与燃料研究所的一位科学家，后者仅同意以非官方身份接受采访。他表示，若人力、装备以及果断的决策能够到位，三到四年内是可以将火扑灭的。

问及阻碍究竟何在，他回答说，这完全是政策层面的决定，科学家并不主导政策。BCCL作为煤炭公司是煤田的所有者，科学家只能提供技术。

而对煤炭公司而言，产量优先，安全其次。当被问及是否听说过"BCCL有意让部分大火继续燃烧，以便迫使居民迁离土地"这种说法时，他表示这类话不能在镜头前公开说。

值得一提的是，煤层大火并非区域性难题，而是一个全球性的顽疾。世界各地每天都有煤层在地下悄悄燃烧，其中历史最悠久的据信在澳大利亚，那里的一处地下煤层已经持续燃烧了约六千年之久。

这些漫长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地球的化石燃料储备，同时释放出大量二氧化碳、二氧化硫和有毒气体，对大气质量和局部气候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相比之下，贾里亚一百年、贺兰山三百年的燃烧史，只是这幅漫长图景中的一角。

无论真相为何，阿加瓦尔已经接受了自己成长的这座城镇终将消亡的现实。他说，贾里亚终究会死去，这是它的宿命。

BCCL既定的产量翻倍目标意味着这里的开采只会更加激进，更多村庄将被迫搬迁，这片土地最终将化为一片荒芜。即便如此，仍有人在坚持斗争，要求BCCL和政府承担让这场大火失控燃烧的责任，也承担让数十万人置身火线的责任。

从印度贾里亚百年不灭的地火，到宁夏贺兰山烧了三百年的煤层，再到澳大利亚绵延六千年的地下火线，煤层大火几乎是一场跨越时空的世界性难题，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与地方经济命脉。

之所以难以用水扑灭，是因为地下煤层着火区域极其隐蔽复杂，火线在巷道与裂隙间反复穿行，浇水常常只压住表面，深处火种仍在悄然复燃蔓延。

煤层灭火因此成为一项耗时数年甚至数十年的长期工程，仅靠一次性投入远远不够，需要精准探测、分区封堵、隔绝氧气等多重技术手段协同推进，才可能奏效。

而在这些技术难题背后，更棘手的往往是政策、利益与民生的博弈——当煤炭产量被摆在安全之前，被大火围困的普通人便成了这条链条上最沉默、也最无力的承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