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寻访达斯坦

达斯坦是一种叙事长诗，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多民族共享的口头传统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之一，有着悠久的口耳相传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在倡导文化自信和文明互鉴的当下，达斯坦的传承与传播得到大力支持，传承主体、受众群体、文本形态和演述场域也随之发生变化，呈现出演进与重构趋势。与此同时，传承人老龄化、受众流失、演唱活动减少等问题日益显现；数字化与译介不足，文本语言和内容更新较慢，加之演述技能要求较高，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达斯坦的传播，使其与现代生活渐生距离。诸多困境中，传承人后继乏人最为突出，亟须重点关注、优先破解。

达斯坦艺人通常被称为“达斯坦奇”，演唱一般由一位主唱达斯坦奇（师父）和1—3位准达斯坦奇（徒弟）共同完成。从演述结构看，达斯坦说唱交融，既有完整的故事叙述，也包含旋律多样的演唱和乐器演奏。连说带唱的演述形式，要求艺人具备乐器演奏、歌唱、创作和现场控场等多种能力，集讲、唱、弹于一身。正是这种综合性的艺术能力，使达斯坦艺人深得乡亲敬重；但较高的学艺门槛，也使不少对达斯坦感兴趣的年轻人望而却步，艺人收徒不易，传承梯队断层问题日益严重。

我曾多次开展达斯坦口头传统田野调查，辗转走访演唱曾最为活跃的喀什、和田等地区及阿克陶等县域，却始终未能寻访到仍在传承达斯坦的演述艺人，也未能现场聆听达斯坦说唱表演。一次次无功而返，让我一度以为当地的活态传承已经消失，研究重点也由田野调查转向书面文本的整理与研究。

2026年，我赴喀什调研群众文艺活动。田野工作中，我意外寻访到两位近年活跃于表演舞台的达斯坦艺人，得以近距离访谈记录。两位艺人的学艺和传承经历迥然不同：一位经由拜师、口头学唱成长为民间艺人，另一位则依靠书面文本自学成才；前者始终遵循口耳相传的传统，后者所学内容则完全来自书面材料。这一对照样本，为以往调研中所未见，既呈现了达斯坦传承方式的变化，也为后续研究提供了难得的田野素材。这次不期而遇，令长期关注口头传统的我深受鼓舞。

其中一位是伽师县歌舞剧团的资深歌唱家。凭借深厚的艺术功底和出色的口头演绎能力，他从书面文本入手研习达斯坦，并根据文本内容配以相应的木卡姆曲调，将多年积累的舞台经验融入演唱之中，使一度沉寂的达斯坦重回民间舞台。他擅长演唱的《艾力希尔与古丽》，讲述了15世纪诗人艾力希尔的爱情故事。这部达斯坦长诗以书面形式流传，鲜为人知，经由他的挖掘和口头演绎，重新焕发生机，逐渐为更多群众所熟知。当我询问他学唱达斯坦的初衷时，他坦言，学唱达斯坦并不能带来经济收益；之所以坚持，是出于对专业的热爱。更重要的是，作为一名文化传播者，他希望为祖国文化事业的发展尽己所能。

另一位艺人是阿克陶县的农民。他的父母也都是民间艺人，他从小喜欢音乐，对民间说唱艺术耳濡目染，长大后跟随当地一位知名达斯坦艺人口头学唱，能够完整演唱《艾力甫与赛乃姆》《塔依尔与左赫拉》《乌尔丽哈与艾木拉江》等6部达斯坦。据他介绍，他最近被评为自治区级达斯坦代表性传承人。能够传承这一优秀口头传统，他感到无比自豪，并将传承达斯坦视为自己的使命。如今，他已有3个徒弟，希望通过收徒传艺，使达斯坦口头传统后继有人、绵延不绝。

当下，达斯坦传承主体正趋于多元，传承方式也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师徒相授。此次田野调查中，我还发现，一批对达斯坦抱有浓厚兴趣的青年自媒体创作者活跃在网络平台。他们利用业余时间，通过网络学习和传播达斯坦，凭借学习热情与良好的表达能力，受到众多网友的关注和好评。虽然他们尚不具备完整演唱达斯坦的能力，却都以各自的方式普及相关知识、扩大传播范围，成为新时代达斯坦传播中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

达斯坦讲述的多是久远往事。如今，民众生活日渐富足，生活方式与精神需求也在快速变化。这一古老的口头传统，如何深度融入当代文化生活？又如何在新时代文化建设中找准定位、焕发光彩？在与不同达斯坦艺人的一次次交谈中，我一再思考着这个问题。

达斯坦演唱以优美的曲调和动人的故事娱乐群众，也是艺人与受众交流生活阅历、传递社会伦理的过程。在传统社会，达斯坦具有娱乐、教育、传递知识、排解心理压力、普及社会行为准则、陶冶情操等多重功能和独特价值。达斯坦故事所呈现的爱家乡、爱自然、爱生活、爱社会的博爱情怀，对家庭和睦、夫妻忠贞等伦理观念的坚守，以及对和谐美好家园的向往，至今仍具有借鉴意义。在一代代艺人的接续传唱和不断丰富中，达斯坦文本始终处于动态生成状态，并不断吸纳新的时代精神。正因如此，这一古老传统得以跨越时代，仍然保有传承和传播的现实价值。

在现代化浪潮中，达斯坦虽面临濒危处境，却并未真正陷入沉寂。传统的师徒相授仍在延续，舞台演绎和新媒体传播也在打开新的空间。达斯坦的传承，既要守护老一代艺人口耳相传的文化根脉，也要善用舞台演绎与新媒体传播等多元路径，更要从鲜活的演述实践中，不断激活其历久弥新的精神价值。

作者：吐孙阿依吐拉克 民族文学研究所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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