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晒被子,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弟媳刘艳的名字,我愣了一下——平时没啥事她可不会主动打电话。
"嫂子,你忙不?"刘艳的声音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我心里立刻咯噔一下,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她用这个语气说话,准没好事。
"不忙,咋了?"
"就是小宇的事儿,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小宇是我弟弟李建军和刘艳的儿子,今年上小学四年级。我说你商量吧,她就噼里啪啦说开了:小宇班上同学都在上编程课、钢琴课,她也想给小宇报一个"全脑开发思维训练营",说是从北京引进的,一期三个月,学费两万八。
我手里的被子差点掉下去。两万八?我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出头。
"这个班特别好,嫂子,老师都是名校毕业的,学完了孩子记忆力能提升好几倍,班上张蕾她妈已经报了。"刘艳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两万八买的不是个培训班,而是孩子通往清华北大的直通车。
我沉默了几秒:"那你跟建军商量了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刘艳的语气微妙地变了:"建军那个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一个月也就五六千。我想着嫂子你一个人过,也没啥大开销,能不能先借我们一万五?剩下的我们自己凑。"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阳台上的风吹过来,九月的太阳还燥热得很,晒得我后脖子发烫,可我心里却凉了半截。
一个人过——这四个字扎得我生疼。我离婚三年了,前夫跟别人跑了,没孩子,一个人守着县城这套老房子过日子。刘艳这话说得轻巧,好像我一个人花不了几个钱,攒下的就该给他们花似的。
"艳儿,不是嫂子不帮忙,"我斟酌着说,"一万五不是小数目,我这两年也没攒下多少。再说了,两万八的培训班,到底靠不靠谱啊?小宇才四年级——"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刘艳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你是觉得我不会给自己孩子挑东西?我打听了多少天了,人家可是全国连锁的大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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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算了,不借就不借,我也不勉强。"电话啪地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发了好一会儿愣。楼下小区里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飘上来,混着油烟味和桂花的香气。我叹了口气,把被子搭好,回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其实这些年,我没少帮衬弟弟一家。爸妈走得早,建军比我小八岁,几乎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他结婚时彩礼钱我出了一半,小宇出生后奶粉尿布我也没断过。刘艳嘴上叫着嫂子,骨子里一直觉得我这个大姑姐就该为他们家兜底。
可我自己呢?离婚后分到的那点钱,加上这几年的积蓄,拢共就七八万,那是我的养老本。我今年四十六了,膝盖不好,超市里站一天下来腿疼得厉害。谁来替我打算?
晚上,弟弟建军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为情:"姐,艳儿跟我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个脾气。"
"建军,我问你句实话,那个班你觉得靠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建军才瓮声瓮气地说:"我也觉得太贵了,可艳儿非要报,说别的孩子都在学,不能让小宇输在起跑线上。我说不过她。"
"你们两口子一个月挣多少?去掉房贷生活费还剩多少?你自己心里得有本账。"我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不是姐舍不得钱。小宇要是真需要补课,几千块的我眨眨眼就掏了。可两万八,你们自己都拿不出来的东西,非要打肿脸充胖子,图啥?"
建军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那头刘艳在喊他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后来整整两个星期,刘艳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国庆节家族聚餐,在二叔家的饭桌上,刘艳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一下。给所有人夹菜,唯独跳过了我。我夹起一块红烧肉,嚼在嘴里全是苦味。
二婶看出不对劲,拉着我到厨房悄声问:"你跟艳儿咋了?"
我苦笑着把事儿说了,二婶一拍大腿:"两万八?那不是骗人的嘛!我前天还在电视上看到曝光这种班,换个名头圈钱的。你做得对,不该惯着她。"
可"做得对"三个字,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饭桌上,小宇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喊大伯娘,刘艳立刻把孩子拽走了,嘴里说着"别闹,吃饭去",眼神却分明是在警告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寒——在她眼里,我这个大姑姐的价值,就只剩下掏钱了。掏了是应该的,不掏就是罪过。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走在街上。县城的夜晚安安静静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边卖烤红薯的老头吆喝了一声,热气腾腾的甜香飘过来。我买了一个,边走边吃,烫得舌头疼,眼眶却莫名其妙地湿了。
后来我听建军说,刘艳到底还是报了那个班,找她娘家妈借了一万,又刷了信用卡。小宇上了不到一个月,天天回来哭,说听不懂,不想去。刘艳这才慌了神。
又过了些日子,有天我下班回来,楼道里站着个人。是刘艳,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上的表情别别扭扭的。
"嫂子,那个班……我退了。退了一半的钱。"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说得对,我是脑子发热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了一阵,最后只说了句:"进来坐吧,我刚烧了排骨汤。"
她进了门,坐在餐桌前,忽然红了眼眶:"嫂子,我不是故意跟你甩脸子的。我就是……看见别人家孩子啥都学,我心里急,怕小宇将来怪我没本事。"
我给她盛了碗汤,拍拍她的手背:"当妈的哪有不着急的。可咱们过日子不能跟人比,兜里有多少钱就办多大事。小宇那孩子聪明着呢,好好学课本上的东西比啥都强。"
刘艳点了点头,低头喝汤,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她走后,我洗了碗,坐在阳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楼下的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一阵一阵涌上来。我想,亲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么回事——不怕吵架,怕的是把钱看得比人重。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家底,但好歹还有个弟弟、有个侄子叫我一声大伯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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