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开着车,带着晓燕,往老家的方向走。
车窗外,北方的冬天干冷干冷的,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站着,像一排排等着看热闹的老头。晓燕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偶尔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知道她紧张。
说实话,我也紧张。
我叫赵建国,今年四十三岁,离婚两年了。
前妻叫刘梅,我们结婚十六年,没吵没闹,就这么散了。不是出轨,不是家暴,就是两个人坐在饭桌前,突然发现彼此已经没什么话说了。那种感觉,像一碗放凉了的汤,不烫嘴,也没味道。
离婚的时候,我妈哭了三天。我爸没说话,就是蹲在院子里抽旱烟,一锅接一锅。
后来认识了晓燕。她比我小八岁,在县城开了个小花店,人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眼睛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第一次见面,她给我挑了一束向日葵,说:"送人的话,这个最合适,看着就高兴。"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心里是有阳光的。
交往了大半年,我鼓起勇气,决定带她回老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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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村口那条土路,轮胎压过冻硬的泥块,咯噔咯噔地响。远远就能看见我家那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串红灯笼,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到了。"我说。
晓燕坐直了身子,往外看,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皂味,淡淡的,像春天刚开的白玉兰。但我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院门还没推开,就听见里头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我大哥家的小儿子——我侄儿小虎——"哐"一声把门拽开了。
这孩子十二岁,虎头虎脑,平时最爱跟我闹。他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我,正要喊"小叔",目光一转,落在晓燕身上,愣了足有三秒钟。
然后——
他猛地缩回脑袋,转身就往院子深处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奶奶!不好了!狼来了——!"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我和晓燕面面相觑。
晓燕先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红。
我后来才知道,小虎之所以喊"狼来了",是因为他奶奶——也就是我妈——之前跟他说过:"你小叔要带个女的回来,你可得给我盯紧了,别让狐狸精把你小叔骗了。"
十二岁的孩子,把"狐狸精"和"狼"混为一谈,一看见陌生女人,当场原地发挥。
我妈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晓燕,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厨房里飘出来猪肉炖粉条的香气,混着烧柴的烟火气,院子里的那只大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在晓燕脚边嗅了嗅。
晓燕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狗头,抬起脸,对我妈笑了笑:"阿姨,我来帮您包饺子吧,我妈说我包的饺子不漏馅。"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就进来吧。"
那顿年夜饭,小虎全程躲在我身后,用两只眼睛偷偷打量晓燕,后来见她把最大的那块红烧肉夹给他,才慢慢挪过去坐下,小声问:"你真的不是狼?"
晓燕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开花店的,狼不卖花。"
小虎想了想,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逻辑。
饭后,我妈洗碗,晓燕去帮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热气腾腾的,说着什么,我妈偶尔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散了又聚,凉了又热。日子不会因为你难过就停下来等你,但也不会因为你高兴就走得更慢。
能在腊月的灶火边,找到一个愿意帮你妈洗碗的人,已经是很大的福气了。
窗外,雪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落在那串红灯笼上,把整个村子,盖得软软的、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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