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剥蒜,听见门铃响了三声。
开门一看,是堂姐刘秀梅,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手里牵着个五岁的小男孩,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红着。
"妹子,我遇到难处了。"
她男人在外地出了事故,要住院手术,她得赶过去陪护,孩子没人带。娘家那边老人身体不好,婆家更是指望不上。她说来说去,最后把眼泪一抹,直接问我能不能帮她带两个月。
我看了一眼那孩子——小虎,圆脸大眼,怯生生地躲在他妈身后,攥着她的衣角。
心就软了。
我男人陈建国当时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听见动静走进来,我俩对视了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上的油擦了擦,去给小虎倒了杯水。
我就当他是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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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说起来不长,过起来真不短。
小虎这孩子,在家里被惯坏了,挑食、认床、夜里哭。头一个星期,我几乎没睡过整觉。他不吃青菜,我就把菠菜剁碎了藏进饺子馅里;他怕黑,我就在他床头放了个小夜灯,陪他讲故事讲到他睡着。
我家那时候正是紧巴的时候,陈建国跑货运,收入不稳定,我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出头。多了个孩子,奶粉、零食、衣裳,处处都是钱。
我没跟堂姐开口要,心想她男人住院,她也难。
堂姐偶尔发条微信,问问孩子吃没吃、睡没睡,有时候几天都没消息。我拍了小虎玩耍的照片发给她,她回个"辛苦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陈建国有一次看见我在给小虎买新鞋,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我知道他心里有数,只是不想让我为难。
两个月到了,堂姐回来接孩子那天,我特意做了一桌菜。
小虎已经跟我混熟了,叫我"小姨",走的时候还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我心里也酸,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说以后常来玩。
堂姐把孩子拉走,说了句"真是麻烦你了",然后就往门口走。
我以为她会提钱的事,哪怕意思意思。
结果她提起行李箱,冲我摆了摆手:"妹子,改天请你吃饭啊。"
门就这么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陈建国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发火,只是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才开口:
"两个月,吃喝拉撒,买了多少东西,你算过没有?"
我没算,但心里大概有数——怎么也得两三千。
"她走的时候,提没提?"
我摇摇头。
陈建国把烟按灭,声音很平:"我就说嘛,亲戚里头最难防的就是这种。笑着来,拿了东西笑着走,还让你觉得是你该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这种忙,以后不帮了。不是钱的事,是这个人,心里没你。"
我没有哭,但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后来我想了很久这件事。
堂姐不是坏人,她只是习惯了把"亲戚"当成一种可以随时支取的账户,从来不想着存进去什么。她觉得我帮她是应该的,就像她当年借过我家一把米、搭过我爸的车一样,都是"自家人",不用算清楚。
可"自家人"这三个字,有时候是温暖,有时候是刀。
温暖的时候,是真的有人在你难处拉你一把;是刀的时候,是有人拿着这三个字,把你的付出变成理所当然。
陈建国后来跟堂姐那边的来往少了很多,逢年过节也只是点到为止。堂姐有一次打电话来,话里话外又有事要托,他接了电话,客客气气说了几句,挂掉之后对我说:
"不是断情,是留个体面。"
我觉得他说得对。
感情这东西,不是不能消耗,但消耗了就得补。一味地取,不懂得还,再深的情分也有见底的一天。
小虎那孩子是无辜的,我不后悔帮他。
但那两个月,我也算是把堂姐这个人,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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