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意大利新人小说，译者第一次读是在飞机上

2023年底，有人来找我翻译Roberta Recchia的处女作《All That is Left of Life》。当时这本书距离在意大利出版还有几个月，Recchia的名字还没进入任何人的视野，所以拿到手稿的感觉，有点像"被允许知道了一个秘密"。我被勾起了兴趣，答应在假期里读一读。

故事发生在1980年代的罗马及其周边，是一部群像小说，跟随Ansaldo家族三代人，讲述他们在Betta十六岁被谋杀之后如何挣扎着活下去。那是盛夏，Betta和表姐Miriam某天夜里偷偷溜出家门，去海滩参加一场篝火派对，但只有Miriam活着回了家。Betta的父母Marisa和Stelvio被这场毫无意义的失去抛进情绪的混乱之中，但背负最重的是Miriam——她向所有人隐瞒了一件事：那天晚上，她也在那片海滩上。

当暴力的记忆变得难以承受，她转向毒品带来的甜蜜遗忘，很快成瘾。直到跌到谷底，她才遇到Leo，一个小毒贩，而这个人后来证明是她的救赎。整个故事跨度长达三十年，人物群像令人难忘。这本书在意大利引起轰动，目前本土销量超过20万册，在原版出版两年半后仍留在畅销榜上。

《All That is Left of Life》是一部精湛的研究，研究不同的人如何回应悲伤与创伤，最终找到办法去克服那些看起来本不可能克服的东西。

译者第一次读它，是在飞机上哭到停不下来

我与这本书最鲜明的记忆之一，根本不是翻译的记忆，而是第一次读它的记忆。我坐在飞机中间座位，两边都是陌生人，飞回意大利过圣诞，心里满是每年这个时候回家都会搅起的期待和紧张——然后我就在那里，为Marisa的悲伤哭得稀里哗啦。当时我才读到大约四分之一（读过这本书的人会知道是哪个段落），但我已经知道自己想翻译这部小说。第二天我读完了全书，用尽了全部职业素养，才忍住没在圣诞节当天写信给委托编辑说"我加入"。

不到一千字，写尽一家人、警察和整座镇子的反应

Lit Hub上刊出的节选，紧接在Marisa那个至今仍让我哭到不能自已的、类似圣母怜子图的场景之后。这是Recchia手艺的绝佳例证：在不到一千字里，我们看到了Betta最亲近的家人、警察和整个镇子对这场谋杀的反应。新人物被引入，许多有趣的细节被给出，但叙述从未失去焦点，每一句话都在为人物面对如此悲剧性死亡时不断累积的无力感添砖加瓦。这也是我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翻译在"生理上"倾向于膨胀，但对我来说，保持Recchia那种推进式叙事里的紧绷感非常重要。

第一稿只是"摸底任务"

这是我的第二部完整长篇译作，它教会了我许多关于自己工作流程的重要事情。正是在做这本书的过程中，我明白：对我来说，第一稿其实只是一次摸底任务，去发现每本书会朝我扔来哪些挑战；而那些问题只有在许多稿之后才会找到解法，那时小说在英语里的语气和声音才有望结晶成一个连贯的整体。

读者可能会以为，所有字都落到纸上之后，翻译基本就完成了，译者只需要通读一两遍，确认读起来顺畅。对其他译者来说也许是那样——大家都不一样，工作方式也不同——但对我来说，第一稿只是一个放慢速度、真正去读这本书的机会，这在《All That is Left of Life》这样节奏飞快的翻页型小说里尤其重要，因为在急于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的时候，那些更微妙的层次很容易被忽略。

完成第一稿后，我意识到自己可以放心地信任这部小说不可阻挡的前进动力，它在英语里会呈现得很好；真正需要我最多注意力的，反而是那些小细节：一章到下一章之间塑造人物存在的词语级重复，一个微小手势或表情的细节如何对主角的情感图景意义重大，对话中社会阶层与特权的含义如何揭示说话者隐含的偏见。正因为这种专注，在反复重读和修改许多稿之后，我爱上了书中一些次要场景，也许超过了对关键情节点的喜爱：Stelvio和Marisa在奶制品店，Leo在图书馆，Marisa对Maria Grazia的嫉妒……初读时，《All That is Left of Life》用铺天盖地的情感把你的心撕碎，但它真正的优雅，在于它在宏大的群像时刻与更小、更私密的时刻之间取得的平衡。

《All That is Left of Life》在意大利出版时，我还在埋头处理它的内部肌理，看着它的第一批读者作出反应，既令人激动，也让我对一本很快就被证明会大获成功的书充满责任感。凭借这部小说，Roberta Recchia赢得了一大批死忠粉丝：书商不断推荐它，读书会喜爱它，社交媒体上议论纷纷，口碑一如既往地强劲。Recchia的第二部小说《Io che ti ho voluto così bene》已经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