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鲁豫救不了姜思达

十点读书 另一种人生 第3期

今年3月，鲁豫在自己的b站频道更新了一则预告：

她和姜思达的漫谈视频播客即将上线。尽管在此之前两人仅有三面之缘，但这次的对谈却创下了最长的录制记录——6个半小时，相当于过往节目的两倍时长。

夸张的记录拉高了网友们对节目的好奇。在这个宁愿和AI聊天也不想和真人说话的时代，所有人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两个大活人畅聊不断。但意外的是，最终节目并未如期上线，真实的原因无人知晓，只是不少人都猜测：可能是聊天的尺度“太大”了，被平台禁了。

3个多月后，网友们的猜测被验证了。视频在7月初上线后，即便是在删减2个多小时的前提下，依然让人感觉“太赤裸了”。不同于大部分名人在镜头前的谨言慎行，姜思达显得十分不设防，能脱口而出自己的黑历史，会直白剖析自卑、嫉妒、遗憾和耻辱的心路历程，内心翻涌的情绪也会突然出现在脸上。因此那天的录制现场更像是一间告解室，里面坐着哭着忏悔的姜思达和给予告慰的“神父”鲁豫。

最终，这场极度真实的自我暴露创下了节目开播以来的最高播放量：830万。这让人不禁开始思考，凭什么是他？很多证据都指向了，姜思达身上那股“强烈的活人感”。

这在当下十分罕见，因为如今的时代氛围更接近“完美的人设是比不完美的真人更讨喜的”。生活可能是毛坯的，但朋友圈必须是精装的；脸蛋可能是浮肿暗沉的，但照片必须是美颜的；真人可能是班味浓重、内敛寡言的，但相亲市场上的自我介绍必须是见多识广、幽默风趣的。当身边人都对瑕疵抱有偏见，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都难免会被迫卷入潮流。

而姜思达的爆红，或许是因为他像是《皇帝的新衣》中的那个小孩，说出了很多人心中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文｜肖肖

出道10年，姜思达曾不止一次地在镜头前说过：“我台前台后几乎没什么差别”。

根据目前网上的影像资料来看，所言不虚。他的自我暴露的确十分极致，有时甚至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最直接的证据，是姜思达面对大众时从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与状态。

刚出道那会儿，他就曾在一次年终总结视频中，赤裸着上半身、顶着没化妆的脸和哭肿的眼睛，就着极差的光线对网友诉说着自己失败的恋情。

后来，他又在采访于正时因为对方说自己不好看，当场翻白眼。以及他的社交媒体上，始终充斥着许多奇形怪状的自拍，和“精神状态不明”的帖子。

作为一个情绪敏感的人，日常生活中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在姜思达的心中引发一场“情绪海啸”。

每当这些哭意突然来袭，姜思达不论人前人后，都会任由热泪呱唧呱唧往下掉：

在香格里拉，看着太阳底下的雪山与绿树，会被大自然感动到落泪；想起自己曾说过的错话，能闹心三周，每天睡前都要难受一遍。

去参加同事的婚礼，会哭的比新郎新娘更大声；以及，有时可能没发生任何事，也会莫名哭泣。

姜思达个人专辑试听会的现场画面，他身着复刻母亲当年结婚样式的复古婚纱，搭配头纱与花冠造型，打造了一场跨越时间的特殊“怪诞婚礼”主题演出。

在一个极其崇尚“情绪稳定”的时代，姜思达反而认为“严格控制情绪是件可怕的事”，人应该允许情绪自然演变成各种各样的状态，可以是狂喜，也可以是失控。

这种我行我素，也延续进了他的工作风格。姜思达的播客从不剪辑、没有底稿、不标记重点、即兴发挥、只用数字当标题。

他总是觉得那些自然的停顿、混乱、失误或尴尬，能比有序的语言传递出更多的信息。

他也曾扎着双马尾、穿着绑着蝴蝶结的背心长裙和黑色长靴，去参加First青年电影展颁奖礼，随即被网友嘲讽“太辣眼睛”并上了热搜。

而姜思达则直言快语地回应：“这个热搜的背后，是20块钱楼下买的头绳，随手抓的衣服和自己化的妆，骚扰到大家了，我也没有很抱歉。”

姜思达参加First青年电影展颁奖礼

但相比于这些，最让人震惊的还是他对于自己人生私隐的公开。

他曾在自己的展览上播放过一个视频，里面都是那些曾经爱过他，但现在已经分开的人所说的一件关于他的私密故事。

可在视频公开前，姜思达并未看过，也不筛选、审核，而是放任自己和观众一起见证。

用姜思达的话说，他有精神暴露癖，这种完全放弃自我保护的行为，让他很兴奋。

种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在外人看来十分离谱，但姜思达对此是有自己的理论的。

他不是为了对抗或冒犯他人才选择叛逆，而是极度渴望能随心而动，全然地做自己。

《人类简史》中有个观点：“天生带来允许，文化造成封闭”。

人类的文化总会通过道德、习俗、身份、性别等等，去把一些行为定义为“正常”，一些行为定义为“不正常”。

就像，人本可以有多元的生活方式，但社会总是在规训每个人都要“到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

而姜思达是一个极不社会化的人。他对于所有人都默认的“正常行为”感到抵触。

因此，如果让他看见了生活中哪里被人画了一条规矩，暗示“你应该怎么样”，他就总想把这条规矩擦了，试试另一种活法。

然而，一个完全不愿被社会化，只想我行我素的人，也是注定会被生活教育的。这事儿落在姜思达身上，就是“缺钱”。

早年，他的确通过《奇葩说》赚了些钱。

姜思达在《奇葩说》

但由于姜思达是个典型的“艺术家”性格——思维活跃，灵感很多，喜欢天马行空地创作，所以为了争取更多的自由，他选择成立个人工作室，带着几个信任他才华的小伙伴一起创业。

最初，工作室的主营业务是“自制视频内容”。

像是记录了姜思达与黑粉对话的《陷入姜局》；还有先和艺人一起生活三天再采访的明星社交实验类节目《仅三天可见》；以及仅用一台DV记录的深度人物对话《DV计划》。

《仅三天可见》

这些节目都是以姜思达的灵感为核心，因此十分跳脱常规，让人眼前一亮，在网上掀起了不小的讨论热度，验证了姜思达的内容能力。

可与此同时，这些节目全都是“一季终”。

因为与平台的拉扯、和艺人的磨合、以及艺术家的完美主义都让姜思达团队耗尽心神。

他们不喜欢总因为外在的种种限制而在节目上做妥协，也总想做更新、更好玩的内容。

但靠内容赚钱，往往需要“可复制的爆款”，这就导致了工作室的现金流不稳定，时有时无。

最严重的危机出现在疫情期间。当时因为《DV计划》迟迟招不到商，姜思达的其他工作也停摆了，导致工作室空转了两三个月，全靠积蓄硬撑。

等到存款见底时，姜思达甚至需要卖掉奢侈品包和以前旅游剩下的外汇，来凑齐那个月的团队工资。

《DV计划》

再桀骜的艺术家，也会因为没钱而被磨损心气。所以最难的时候，姜思达为了“可持续的现金流”，不得不妥协开始做直播。

而这个选择，又让他陷入了另一重挣扎：他承担起了养团队的责任，却又觉得“把人生的所有决定都交给钱，太没劲了”。

《纳瓦尔宝典》中曾说：“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是终身学习者在自由市场的创造性表达”。

姜思达不走寻常路的经历就是这句话的一个证明。只是这句话没说的，是“能赚到钱”和“能一直赚到钱”终归是两件事。

所以姜思达一直被卡在“要快乐”还是“要安全感”之间：

做自己喜欢的内容，很快乐，但不一定能赚到钱；可做一定能赚到钱的事，又实在是太不快乐了。

后来，姜思达意外得到了一些新机会，这些机会都源自过往他因一时兴起而折腾的事情。

他曾举办了一个不赚钱的艺术展，帮他在新领域展露头脚，获得了一些商业合作机会；他热爱跑步，因为成绩好而被品牌方看见，给钱邀请他去站台、参加活动。

类似的机会还有不少，零零散散的收入拼凑起来后，让姜思达的团队一直存活到了现在。

如今，他依旧在摸索快乐与安全感的平衡之道。

但在经过了一番磋磨之后，也有了更清醒的自我认知：“我非常会做内容，但非常不会赚钱，所以公司最大的问题，是把商业上的最高权力给了我。”

所以他学会了放权，把赚钱的事交给了自己的合伙人，而他则专注在内容创作上。

知名商人杨天真曾说：

“商业的本质，是把人的长处放在真正需要他的地方，再提供给有需要的人。

赚钱一定是基于真实的需求，而非自己臆想出来的需求。”

作为一个讨厌任何束缚的艺术家，姜思达花了10年终于学会了尊重商业规律。

不止是钱，姜思达还在很多其他方面和这个世界“处不来”。

毕竟，不论一个人多不愿被社会化，只要他还继续生活在社会之中，就免不了被捶打。

早年姜思达曾去马戏团采访，由于他个人坚决抵制任何动物表演，因此在采访过程中表现出了一定的攻击性。

有网友对此很不爽，觉得姜思达应该学会尊重与自己观念不同的人。

姜思达对此的回应是：他认为马戏就是一件错误的事情，而面对做错事的人，自己不需要好声好气。

至于对方不做马戏团就没钱生活了，他也觉得“那是你自己没去找其他的赚钱机会”。

短视频采访节目《透明人》本期深入在北京演出的某大型马戏团，主持人姜思达采访了马戏团负责人，采访过程因与负责人进入对辩状态一度情绪失控。

姜思达承认自己是有道德优越感的，当他觉得某些人的行为“愚蠢、傲慢、无知”时，就会厌蠢。

他相信自己的一些观念更文明，所以自己应该有优越感。

但这种观念的局限在于：这个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

除了大是大非外，很多时候我们眼中的“错误行为”，可能换个角度来看就有它的合理性。

例如，我是一个很爱动物的人，所以选择常年吃素，难道就要因此谴责全世界的鱼贩子和屠夫吗？大家都是在靠自己的努力生存，我们又凭什么去指责别人不够高尚呢？

这便是姜思达的“双标”所在：他讨厌外部环境对自己的任何规训，却又在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评判其他人。

自然，这会吸引来很多攻击，也会为姜思达的生活带去更多伤害和阻力。

在姜思达和鲁豫的对谈中，他所说的另一个故事也同样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曾和自己的姥爷承诺，以后要一起在北京过好日子。后来，他也的确把姥爷和母亲接到北京来一起生活。

但那时候的姜思达才20岁出头，作为全家顶梁柱的压力和对自由的极度渴望，让他觉得三代同住是一种负担。因此在一周后，他就说服了母亲和姥爷一起回老家了。

但命运诡谲，姥爷在2个月后突然去世，这件事自此成了姜思达心里最大的痛。

直到今天，他依然认为是自己违背了承诺伤害了姥爷，最终害死了姥爷，并且坚决不肯原谅自己。

鲁豫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的”，但姜思达说“我不信命”。

真正看透世事的人，往往是轻盈的；真正头脑简单的人，往往是幸福的。而痛苦的人，大多被卡在两者之间。

姜思达目前便处在这样的人生阶段。

不论是与黑粉的对垒，还是对姥爷的愧疚，都能看出他的痛苦源自不接受“生活不会总按照我们期待的那样发生，人需要允许一切发生”。

姜思达不信这条基本规律，所以愤怒、失望、拧巴，却又无力改变，只能被反复卡住。

读到这里，相信不论喜不喜欢姜思达的人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他很真实，不论优点缺点都清晰可见。

但正如前文所说，如今是社媒时代，更盛产“完美的假人”，“真实的活人”十分罕见。

这是因为，人天然都会有一种心理：别人会根据我们展示出来的样子，决定我值不值得被喜欢、被尊重。

因此，我们会下意识地去管理自己的形象，害怕暴露缺点。只是以前，我们只需要应对身边亲人、朋友、同事的评价。

但如今，我们会把生活分享在朋友圈、某博、某书、某站上，要同时面对成百上千人的评价。

纪录片《监视资本主义：智能陷阱》中曾表达：社交媒体上的点赞，会带给我们即时满足感。

但随着使用时间的变长，我们会把这些即时反馈融合进自我价值里，融进真相里。

会把点赞数量高，当成“我很好”的直接证据。也会为了追逐高点赞，而更努力地经营镜头前的完美人设。

纪录片《监视资本主义：智能陷阱》

这种习惯还会蔓延进每个人的现实生活，让人更害怕暴露真实的自己，也因此变得更加孤独。

可事实是，那些网上点赞留言的人，大多数压根不认识我们。

有些点赞，可能只是对方随手一按；有些差评，可能只是别人突然心情不好，拿我们出气；一些意见分歧，也不过是双方立场不同，无关对错。

但我们无从得知这背后的真实原因，只是下意识地把“点赞数量”当成了评判自己价值的证据。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姜思达的存在就像一朵“奇葩”，天然会吸引大量猎奇的观众，也必然会引发争议。

极为有趣的现象是，讨厌他的人和喜欢他的人，原因其实是一样：姜思达的“不够社会化”，有人觉得是不成熟与偏激，有人则觉得是一种打破常规的勇敢。

而在流量的喧嚣之外，还有一批人在姜思达出道10年间一直是他坚定的支持者。

那些被旁人诟病的敏感、拧巴、情绪化、偏激等等“缺陷”，恰恰是这些人喜欢姜思达的原因。

因为这些被社会文化排斥的“缺点”，也曾让这些观众常年独自承受内心煎熬，以及不被外界环境接纳的痛苦。

而姜思达的出现，让他们发现自己并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异类”。

就像一个抑郁症患者，不止要承担疾病的痛苦，还要承担“外界觉得你是因为精神脆弱才生病”的偏见，以及自己是社会异类的羞耻感。

但当他发现，其实还有很多人也和他一样在生病，但大家还是能拥有各自的活法时，生活便出现了一个新出口。

姜思达曾在一个采访中说过：

“如果还停留在大谈特谈做自己，彰显个性，我觉得我的用武之地已经消失了，大家真的不用从我身上再学这件事了。

一个更重要的课题是，我们做了自己，该怎么跟现在的世界相处？我们不得不用更流动的想法，去面对所有可能发生的事。”

一个人究竟会成长为什么模样，往往是个人选择与人生际遇共同塑造的。

我们无法脱离环境而独立存在，只能不断调整与世界相处的模式，试图寻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平衡点。

因此，姜思达并不是一个值得照抄的答案。

他的真实有代价，任性也必须接受现实的回击。

但他也让我们看见：一个人可以一边拧巴，一边犯错，一边学习怎样和世界继续相处。

其实每个人都是如此。

生活是在不断变化的，我们需要的不是全然的社会化，也不是完全拒绝社会化，而是不断寻找让自己舒适的比例。

姜思达仍在寻找他的答案，而我们每个人，也终究要在自己的生活里完成这道题。

部分参考资料：

1、T 中文版：《姜思达不想达成任何目标》

2、后浪研究所：《姜思达，「匪徒」创业》

3、三联生活周刊：《姜思达的“人设”与争议》

4、智族Lab：《30岁还在发疯，正常吗？》

5、户外探险OUTDOOR：《对话姜思达|你们需要重新认识我》

6、智族Lab：《姜思达：关于成名、爱和暴露》

7、智族Lab：《对话姜思达：有时我会反问自己，我是不是特假？》

8、谷雨实验室：《还不是“大明星”的姜思达|谷雨》

9、往事叉烧：《朋友是性骚扰犯，姜思达除了割席还能做什么？》

10、鲁豫视频播客：《姜思达对话鲁豫：带着「伤疤」奔跑的人，永远炽热地活着》

11、杨天真视频播客：《对话姜思达：面对真相的能力，比风口的保质期更长》

12、陷入姜局：《姜思达vs黑粉：网络大舞台，骂我你就来》

作者 | 肖肖

主播 | 素年锦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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