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伪造死亡理赔单，牵出富德生命人寿那本5年没翻的账

作者 | 刘银平

编辑 | 付影

来源 | 独角金融

一张“死亡理赔单”背后，是一个活人。

被保险人还在世，病历是编的，死亡材料是假的，理赔流程却照常走完，做出这一切的不是职业骗保团伙，而是保险公司自己的员工。9月10日，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巴中监管分局的行政处罚信息公开表，把富德生命人寿巴中中心支公司的这出操作钉在了纸面上。

更值得关注的是，富德生命人寿在全国各地的分支机构正在密集领罚，2025年全年，各地机构罚单金额合计已超过600万元；跨入2026年不到九个月，累计又已超过300万元。

而在这串罚单的另一端，这家总资产超过6800亿元的寿险公司，自己的账本已经五年多没有翻开了。最近一份年报停留在2020年，最近一份偿付能力季度报告停留在2021年四季度。

一边是基层机构"假"字当头的罚单不断，一边是总部层面停摆五年的信息披露。看上去是两件事，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1

罕见的虚假理赔：

造假的是自己人

回到这张罚单本身。因伪造被保险人死亡、就医等资料进行虚假理赔，富德生命人寿巴中中心支公司被罚款15万元，相关责任人昂春华、陈厚发、曾腾被警告并合计罚款11万元，孙健被禁止进入保险业终身，赵玉琼被禁业5年。

终身禁业，是保险业对个人最重的处罚之一，监管用这个词给出的定性，远比罚款重得多。

保险行业从来不缺骗保案，但大多数剧本是客户骗公司，带病投保、虚构意外、伪造就诊材料，新闻里隔三差五就有。巴中这单的罕见之处在于方向反了：主导造假的是保险公司内部人员，被"写死"的是客户。

这类造假从来不是"技术活"，而是理赔端的多道防线被同时穿透。

更扎眼的是，巴中中支并不是初犯。2023年5月，这家支公司就因"遗失保险许可证未报告、伪造保险许可证"被同一监管分局罚过2万元。同一家县级机构，两次栽在"伪造"两个字上，从伪造监管许可证，到伪造死亡材料，性质还在升级。

图源：罐头图库

把镜头拉远，这只是富德生命人寿分支机构罚单长卷上最新的一笔。据公开信息不完全统计，2025年全年，该公司各地分支机构罚单金额合计近600万元，2026年以来已超过300万元。

具体到今年来看：3月，安徽分公司因财务数据不真实、欺骗投保人被罚42万元；4月，山东分公司及济宁、滨州两家中心支公司因销售行为和信息披露违规合计被罚67万元；7月，北京分公司因虚列费用、理赔内控管理不到位被罚31万元；8月，贵州分公司因未按规定使用备案费率被罚35万元；9月4日，甘肃分公司又因财务和业务数据不真实被罚10万元。

违规事由高度雷同：虚列费用、编制虚假业务财务资料、财务数据不真实，如今又添上了虚假理赔。

一个"假"字，从费用单据一路蔓延到了死亡证明。

伴随一系列罚单落地，被追责的相关负责人数量众多，数十名分支机构高管、业务及内勤人员接连收到警告、罚款乃至行业禁入处罚，穿透式追责之下，基层治理漏洞集中暴露。

2

5年信披停摆：

千亿寿险的信息“黑箱”

如果说基层造假暴露的是内控的窟窿，那么另一件事暴露的问题更让人心里没底：富德生命人寿的法定信息披露，已经停摆多年。

目前公众能看到的最后一份年报，是2020年年报，连续5年停更；最后一份偿付能力季度报告，停留在2021年四季度，截至今年二季度，已经连续18个季度没有更新。对于一家强调"总资产超6800亿元"的寿险公司来说，这意味着外界判断其真实财务状况的依据，是五年前的旧数据。

那份旧数据并不好看。2021年四季度末，富德生命人寿保险业务收入807.5亿元，当期净亏损6.84亿元；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87%，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103%，后者监管红线是100%，这家公司当年的安全垫，只有3个百分点。

此后每年4月30日前后，公司都会准时发布一份公告，解释为什么今年还是不能披露。有意思的是，说法换了三茬。

2021年年报的解释是疫情影响、监管允许延期报送；2022年到2024年，依据是偿二代二期"一司一策"过渡期政策，公司获准暂缓披露偿付能力信息，年报同步暂缓；到了2025年4月30日的最新公告，措辞变成了年度信息披露报告的豁免披露申请已获批准。

延期——暂缓——豁免，三个词的分量逐级加码，而偿二代二期的常规过渡期，监管层面明确到2025年底已经结束。

图源：罐头图库

富德生命人寿暂停信披并非孤例。昆仑健康、珠江人寿、上海人寿的偿付能力报告同样停在2021年四季度；前海人寿停更于2022年一季度；君康人寿自2020年三季度起连续五年未披露；和谐健康的最新报告甚至定格在2017年。

梳理这些年的行业轨迹，会发现一个近乎残酷的规律：真正恢复披露的险企，走的几乎都是另一条路——控制权重组、监管风险处置、换一个名字重新上路。恒大人寿变成海港人寿，天安人寿变成中汇人寿，华夏人寿变成瑞众人寿，君康人寿被富泽人寿承接。在实控人不变的前提下，长期停更后自行重启公开披露的，目前还找不到先例。

这背后可能是什么？多位市场分析人士的观点集中在几处：一是偿付能力本就贴着红线，按偿二代二期的更严标准重新计量，数字恐怕更难看；二是资产端的估值与减值压力，富德生命人寿在地产股上的重仓持仓由来已久，如何计量、计提多少，都会直接反映在报表上。

当然，这些均为外界推测。公司的官方口径始终如一：暂缓披露均已获监管批准并在官网公告，不影响保单保障，经营状况良好。

3

富德系二十年往事：

从华强北电子城到算力机房

要看懂富德生命人寿，得先看懂它背后那个潮汕商人的资本故事。

2002年3月，生命人寿在上海成立，注册资本10.2亿元，股东名单里有首钢、郑裕彤家族、大连实德，但没有张峻。

2006年起，这位依托深圳龙岗地产起家、在华强北开发运营新亚洲电子城的潮汕隐形富豪，开始分批接盘生命人寿股份：先从广东省国资委旗下的广晟资产手里受让股权，又通过多家关联平台连续受让、增资。

2008年，他说服各方股东把总部从上海搬到深圳，当年8月他出任董事长；2012年，公司总资产突破千亿元；2014年11月，生命人寿更名“富德生命人寿”，上层架起富德保险控股，“富德系”正式成形。

同年，张峻卸任富德生命人寿董事长一职，由方力接任，不再担任寿险公司的直接管理层职务，转而出任富德保险控股董事长，以集团实控人的身份把控资本层面布局。

真正的黄金武器是万能险。靠着高结算利率的万能险产品大量吸金，富德生命人寿的保费规模在2016年冲破千亿。也就是在那前后，富德系在二级市场大开大合：稳坐金地集团（600383.SH）第一大股东，重仓农产品，斥资13.59亿元参与北京文化（000802.SZ）定增，把《战狼2》《我不是药神》《流浪地球》的出品方收入麾下，一度还传出染指更多牌照的野心。

图源：罐头图库

转折发生在2016年2月，张峻被有关部门带走协助调查，此后公司进入被监管重点规范的漫长阶段。叠加万能险业务强监管、资本市场波动导致投资收益大跌，富德生命人寿随即显露疲态。

按保险业务收入（原保费）口径，保费从2016年的1022亿元，一路滑到2017年的804亿元、2018年的717亿元、2019年的513亿元，短短三年近乎腰斩。净利润的走势更微妙，按母公司口径，2016年一年就亏掉50.61亿元，2017年、2018年又分别亏损7.79亿元和5.01亿元，连亏三年；不过在合并报表口径下，2017年就已经扭亏为盈。

故事的后半段，是一次缓慢的转身。监管叫停中短存续期万能险后，富德生命人寿把主力产品换成了增额终身寿险和养老年金险，市场上卖得风生水起的"鑫禧年年""瑞祥人生"系列均出自它手。

富德生命人寿的保费规模稳居行业第二梯队，根据公司披露的信息：到2025年，公司总规模保费第10年站上千亿平台，续期保费占比超过70%，新单中期交占比超过85%，新单价值同比增长超过50%。

2022年底监管工作组撤出后，工商信息显示张峻重回富德集团管理层，如今挂着富德控股董事局主席的头衔。

富德生命人寿的控制权仍写在股东名册里：富德产业投资控股（20%）、厚德产业投资控股（17.93%）、国民投资发展（16.77%）、盈德置地（15.27%）、富德保险控股（10.57%），五家同属“富德系”，合计80.54%，而富德保险控股的股东正是前四家本身。

穿透后，控股富德产业94%权益的是张峻，穿透持股约20.79%，其余上位自然人一半姓张。一份2026年港股招股书称富德生命人寿“并无控股股东”，“财新”2016年的调查却称张峻及一致行动人"已事实上控制了生命人寿超过90%的股份"。

来源：富德生命人寿官网

而富德系这张版图本身，也在这几年里换了新颜料。老的部分依旧沉重：金地集团的持仓至今仍由富德生命人寿三个账户合计持有约29.83%，2026年中报显示一股未减，近年来股价大幅缩水；北京文化定增价8.94元，如今股价3元多，这笔持仓近乎腰斩还看不到分红。

新的部分则透着追赶风口的意图：2024年以来在新疆密集注册三家能源公司，注册资本合计超过200亿元，规划年产600万吨的煤制甲醇项目；2025年5月，富德生命人寿联手富德产业投资豪掷62亿元，受让广汇能源（600256.SH）15.03%股份、锁定60个月；2026年2月，富德（香港）以1.75亿港元、折价超八成的价格拿下港股医药公司GUANZE MEDICAL的控制权。

到了2026年7月，富德产险联合一致行动人举牌算力服务商亚康股份（301085.SZ），耗资约5.18亿元、锁定18个月，这是富德系多年来首次举牌上市公司，同日旗下富德数智还与软通动力（301236.SZ）签下战略合作，一头扎进最热的算力赛道。

同一张资产负债表上，至今仍压在账上的地产旧仓位，一端是新下注的煤化工与算力。故事讲了二十年，主角从龙岗的集体电子加工厂，讲到了新疆的煤化工园区和数据中心机房。

只是无论版图怎么扩，有一个数字始终没动过：富德生命人寿的注册资本117.52亿元，上一次增资还停留在2013年3月。十三年间，股东没有再往这家公司里注入一分资本金。对一家偿付能力贴线运行的寿险公司来说，这才是最耐人寻味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