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翔，这次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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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翔，这次赢了

文/春风十里

来源：十点读书会（ID：sdclass）

小说《斩神》里说：“诸神黄昏已至。”如今，曾经的“中国飞人”刘翔，也迎来了他的黄昏时刻。

只不过，神话里的神陨落于悲壮的战场，而刘翔的“陨落”，却源于一场体制内的“清编”。

一场迟到11年的“清编”

今年8月，刘翔忽然上网求助。

起因是上海体育局向他下达了最后通牒：要么一次性买断走人，要么回来上班当教练。

背后的理由，也令人咋舌。乍一听，像是曾经的“亚洲飞人”居功自傲，妄图躺在功劳簿上吃空饷。

但剥开这套叙事外壳，真相却是：这个被指责为“闲人”的人，并没有依赖体制养活。

公开报道显示，2003年到2014年间，刘翔尚未退役，他的收入达到了5.35亿元。

国家田管中心曾向央视披露过这些收入的分配比例：刘翔占50%，教练员分15%，上海体育局拿20%，中国田协留15%。

据媒体估算，仅靠刘翔一人，上海体育局就分走了足足1个亿。

2015年，刘翔退役。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放弃了转型教练的安稳路。之后，也一直在体制内。

11年来，双方一直相安无事，直到上海体育局依法执行“清编”任务，让刘翔做二选一的选择。

刘翔不明所以，“我等安置等了11年了，现在突然让我二选一，我还能有第三条路走吗……十年了想起来安置我了，分广告费的时候怎么不依法依规安置我？”

11年，能改变什么？

11年前，刘翔32岁，那是竞技体育最残酷的迟暮之年，哪怕强如飞人，也在退役的路口惶恐无措。

11年后，刘翔43岁。已走下神坛的他，依然为苏炳添跑出9秒83振臂高呼，会为师弟谢文骏“开小灶”，他仍然热情地关注田径赛事，但也在物是人非的既定轨迹上，渐渐成为一个传说。

当传说逐渐遥远，所有人并不想看到的故事也应势而生。

可比起自身遭遇断崖式待遇，刘翔更希望用自己的伤疤，为后来者蹚出一条路，他希望“组织认真去考虑每一位退役运动员的出路，善待他们……”

姚明曾说，他们那一代的运动员都很简单。

心无旁骛地征战沙场，心无杂念地退出战场。哪怕面临断舍离，骨子里装的也都是对同袍的珍视与呵护。

而刘翔之所以记挂着运动员退役后的出路，只因辉煌与低谷，他都亲历过，欢呼与谩骂的巨大反差，他也经历了不止一次。

造神

2004年，是刘翔最想回去的一年。那一年，刘翔站在了雅典奥运会110米栏决赛的跑道上。

8条跑道上，只有刘翔一个黄种人，没人会想到，一个黄皮肤的中国人将改写历史。

和他同时站在跑道上的，还有美国名将“特拉梅尔”。

特拉梅尔经验丰富，他在第二次起跑时故意抢跑。这意味着，第三次若再有人抢跑，此人将被罚下。

特拉梅尔的这招心理战，使场上的8位选手不敢再压枪。可如果压不准，又会被直接罚下，这场奥运会也将空手而归。

当时的刘翔，“有点被他（耍诈）激怒了。”

他杀气腾腾，压着心里的这口气，只待枪响。

枪响的那一刻，世界在他耳边失声，周遭的欢呼和风声尽数褪去，刘翔的眼里，只剩那10个栏架。

12秒91后，“刘翔！刘翔赢了！刘翔赢了！刘翔创造了历史！”情绪激动的解说员杨健，只将自己丰富的表达化为了朴素的报喜。

之后，属于刘翔的时代正式开启。

有记者说，遇到刘翔的时代特别幸运，出道即巅峰，只要他参赛冠军很难旁落，凡是他的新闻，必是头条。

那时，国内各家报社专设“跑刘翔”记者，甚至有新闻系的学生，靠着专写刘翔的报道供稿，筹够了大四一年的学费。

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报道，刘翔成了各大品牌的代言宠儿。

2008年北京奥运会即将举办之时，刘翔还登上了《时代》杂志的封面。

而万众瞩目之下，刘翔失去了“输”的资格。有领导告诉教练孙海平：“如果刘翔在北京得不到金牌，此前的成绩将毫无意义”。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竞技体育的残酷异化为一场只许赢不许输的豪赌。

孙海平深知，赛场之上，伤病、失误、意外……任何微小因素都可能改变战局，但刘翔不可以，“刘翔必须是奥运冠军”，因为“这是环境造就的。”

自此，“飞人”的翅膀，在整个时代的狂热下，被绑上了不容闪失的KPI。

然而，世界上没有必须的事情，就像飞人再矫健，“也有落地的时候”。

“飞人”陨落

2008年，北京奥运会，鸟巢。

赛前两天，刘翔被确诊右脚跟腱炎，可在巨大的期待和紧张的赛事下，刘翔的伤情只能被严格保密。

上场前，医生大力刺激刘翔跟腱的痛处，试图以极致的剧痛换取短暂的麻木。检录前，刘翔也狂踢硬海绵垫，以达到以痛止痛的目的。

孙海平更是揣上了三颗速效救心丸，以防万一。

然而第一枪有人抢跑，当冲出去的刘翔再返回赛道时，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回来。

几分钟后，广播宣布：“刘翔退赛了......”

容纳数万人的鸟巢瞬间坠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继而爆发出一片难以置信的喧哗声。

而回到休息区的刘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瘫坐在地上，从包里拿出一件红色衣服蒙住了自己的脸，没人知道，那亮眼的红色下，是一张怎样的面孔。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师父孙海平掩面而泣。

他对着镜头细致地解释刘翔所伤之处，以及这种伤病对一个人，尤其是对一个运动员带来的伤害和影响。

彼时，这位对中国田径事业做出卓越贡献的老臣，心情复杂。

开赛前，他深知一旦发生意外，不知情的舆论，很可能会将爱徒推到风口浪尖上；可如果提前泄露伤情，又担心别有用心者心怀不轨。

那时的刘翔，丝毫不知自己的跟腱已到了必须要手术的程度，他始终觉得自己不仅可以完成比赛，至少能拿前三。

但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那段时间，“刘跑跑”“刘降”的嘲讽声不绝于耳。更荒唐的是，刘翔代言的汽车出了车祸，车主竟然声称要起诉刘翔。

“亚洲飞人”的陨落，似乎成了所有事故的原罪。

刘翔不懂，“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情，大家怎么会这样看我？”

多年后，当他在鲁豫的节目上重提当年的风波时，只留下一句令人窒息的悲叹：“我能放过自己，别人不会放过我，这是我的命。”

很快，因为退赛，他的17家代言只剩下了1家。

当时，很多人都以为，因为这场退赛，刘翔将告别田径赛场。但2008年的最后一个月，刘翔飞往了美国休斯顿。

主刀医生托马斯·克兰顿诊断，钙化的程度，远远超出了预期。最终，他从刘翔的右跟腱里，取出了三块钙化物质和一根骨刺。

那一年，刘翔25岁。正值田径运动员的黄金巅峰期，他却只能被迫在异国他乡的病房里，咀嚼命运的苦涩。

那漫长的98天里，刘翔觉得每天“就像坐牢一样”。他想回去，想回到原来的轨道上，赢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王者归来

2009年，刘翔真的回来了，这一年，他26岁。

在上海黄金大奖赛上，刘翔跑出了13秒15的成绩。随后，全运会三连冠，亚锦赛夺冠，东亚运动会再夺冠。

所有人都以为，也都期待着，重返跑道的“亚洲飞人”，即将创造新的奇迹。

可只有刘翔自己知道，这次回来并不容易，回来后的每一次跨栏，也没那么轻而易举。

为了冲破伤病的制约，也为了跑出更好的成绩，刘翔做出了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决定：将原来的8步上栏，改成7步。

8步变成7步，绝非少了一步那样简单，用刘翔自己的话来说，“就像右手拿筷子，一下子改成左手拿筷子，非常不习惯。”

强如美国名将奥利弗，为了完成这种改变，花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但刘翔，只用了3个月。

那段时间，为了快速适应，穿衣、走路、热身，刘翔有意识地先迈左腿，强迫自己重塑十几年的肌肉记忆。

2011年，上海钻石联赛，刘翔第一次用7步上栏。这一次，他不仅跑出了13秒07的成绩，还跑赢了美国老将奥利弗。

2012年，是刘翔重返体坛后的巅峰之年。

5月的上海，12秒97夺冠；6月的美国尤金，12秒87再破纪录。

与此同时，从前失去的代言又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从前骂他“刘降”的那批人重新为他摇旗呐喊，加油助威，仿佛当年的网暴从未发生过一样。

人们焦灼地等待着他即将带来的荣耀，却无人关心他那只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的跟腱。

渐渐地，外界的情绪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引爆的万花筒。

赢了，是刘翔亲手点燃，万民同庆；输了，万花筒就会在千夫所指的怒火中，成为被点燃的火药桶。

千斤重担，一人肩负，刘翔，再次来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节点。

可偏偏，命运就在这样的时刻，收起所有的慈悲，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

不被允许脆弱的巨人

8月7日，伦敦碗万人空巷，亿万目光聚焦在第4跑道上，那个写着1356号码牌的中国红背影上。

闭眼、深呼吸、蹲下身体、起跑、腾空……可在跨越第一道栏杆时，刘翔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蹲在地上按住自己的右脚，面色在痛苦中有些狰狞，这一次，刘翔的跟腱彻底断裂了。

他站了起来，单脚蹦跳准备离开赛场。转身的那一霎那，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他调转方向，一步，又一步，跳向终点。最后，他停在最后一个栏架前，俯下身，献上深情一吻。

两千多年前，荆轲决意以身赴死，入秦刺杀始皇。易水河畔诀别时，白衣友人击筑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两千多年后，没有悲歌，只有一个折了翼的飞人，单脚跳完了他最悲壮的谢幕。

后来的日子，外界沸沸扬扬，而刘翔，则把自己关进了康复室。

医生把他的脚踝掰到了极限，豆大的汗珠一层一层地渗出额头。刮骨之痛如万蚁噬骨，一寸一寸地蔓延刘翔的整个身体，可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刘翔似乎还希望再一次回到跑道，可那双向前跨越的双脚，再也不能回到健步如飞的曾经。

更残忍的是，当辉煌逐渐远遁，汹涌的流言狂啸而来。

有人自称“微动作大师”，逐帧分析刘翔是“假摔”；有人打着“心理专家”的旗号，上演莫须有的分析论证；更有“义愤填膺”的网友，嘲讽刘翔是演技精湛的“影帝”。

他没有辩解，也没人为他辩解。而他那些年打拼下的血色战绩，也都在那一摔后，似乎也不再拥有重量。

人们似乎忘了，不被允许脆弱的巨人，也是肉体凡胎，更是血肉之躯。

可是很多时候，时代的误解，源于浮躁的形势和喧嚣的人声。唯有世界安静下来，一些曾被无视的真相，才会在时间的过滤下，渐渐浮出水面，再被赋予新的解读。

2015年5月17日，上海体育场正在进行国际田联钻石联赛。

在激烈的角逐结束后，观众席上的数万名观众没有离开。因为这场比赛的主角不是跑道上的选手，而是刘翔。

这一年，刘翔31岁；这一天，他决定正式退役。

大屏幕上，光影闪烁，从雅典的12秒91，到洛桑的12秒88，从他的摔倒到单脚跳向终点的悲壮……一幕幕闪过，像是重新剥开的荣辱与血泪。

看台上，有横幅写着“刘住梦想，一起飞翔”；也有人大声呐喊：“刘翔！再见！”；采访了他十几年的记者冬日娜，也在人海中悄悄抹着眼泪。

当镜头切回刘翔，他缓缓望向体育场的每一个方位，几度哽咽后，刘翔说：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在我个人职业运动生涯中，碰到过困难、挫折和对手时，我从来没有退缩过、逃避过、害怕过……”

最后，他感谢了师父孙海平，感谢了父母，感谢了所有支持过他的人。

语罢，刘翔走向了那条带给他荣誉与伤痕的赛道，一去不返。

退役后，曾有综艺开出千万酬劳请刘翔当导师，但他只回复了5个字：不消费自己。

没有直播带货，也鲜少公开露面，“飞人”踪迹难觅时，外界反而越来越理解他。

现在的刘翔，和妻子吴莎过着低调旅居的生活。选一座喜欢的城市，租一间公寓，和自己爱的人，买菜做饭，遛狗逛市集……

曾经，他的世界里只有精确到毫秒的起跑器，和横亘在跑道上的栏架；而今，他的世界里装满了人间烟火。

那个曾背负了14亿人期望的飞人，几经荣光与低谷，终于稳稳地踩在了平凡的生活里。

2024年2月，刘翔来到了瑞士洛桑，他在微博发了照片，并配文：“哥来看看你”。

17年前，他在这里跑出12秒88，打破了世界纪录。如今故地重游，没有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对昔日老友的轻声问候。

而曾经的“中国飞人”、“亚洲飞人”，也一如旷野上的远风，呼啸而过。

这几年，“我们欠刘翔一个道歉”成了互联网上的热门话题。

人们终于察觉他当年的退赛和摔倒，是一腔孤勇般的殊死搏斗；人们也终于明白缔造奇迹的“飞人”终究不是神，他也是一个会生病，会倒下，会被流言蜚语刺伤的普通人。

更令人感慨万千的是，即使被辜负半生，刘翔没有长出尖刺，反而在满身伤痕的裂缝里，融进了对世事万物的慈悲。

而那个在赛道上如风一样的少年，在跨越了人生无数道明暗交错的栏架后，带着满身的勋章与伤疤，平静体面地走入了下一程的辽阔天地。

这一次，没有起跑器，没有终点线，也没有亿万灼热的目光。

他不再需要赢过任何人，因为他终于，落在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里。

* 作者：春风十里，本文首发于十点读书会（ID：sdclass）。图源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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