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本文转载自游民星空独立游戏公众号，作者：老壮
深夜两点半，因为睡不着，刷抖音中，点开“可能认识的人”一栏，发现这个账号可能是......某个很久没有过联系的高中同学？
按照正常人类的生理节律，本该在三秒钟后划走，但手指却像被赛博降头术定住了一样，顺着他三年前发的一张打卡照片、一条只留了俩字母的旧动态、以及某个互动评论区里的网名，你的探索之路开始收不住闸。
十分钟后，你像个无酬劳劳作的地下情报员，熟练地切换到了微信、小红书、甚至微博.....然后不仅摸清了他大学毕业之后干了啥、前任女朋友的养猫品种，甚至还根据他发过的一张奶茶小票发票头，精准测算出了他现在大概在哪个城市高就。
刷着刷着，天亮了，无意中当了半宿的赛博侦探，阴暗扭曲爬行，好奇地窥伺别人的人生。
承认吧，没有恶意的人类，本性跟猫一样，好奇心强。
01
查无此人
近期上线的《田游族谱》就是基于“视奸社媒拼凑个人关系史”的核心玩法开发出来的。
没有遗产争夺，没有出柜的二儿子，也没有私生子。没有人死于非命，没有仇恨爱情背叛与忠诚，更没有什么充满时代特色的疾苦与动乱。
平平淡淡的仿佛是在写家庭作业，我只是拿到了一些网页链接和类似“朋友圈”的社媒平台，你需要慢慢梳理好这个家族里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就OK了。
你只需要从日常的帖子里拼凑出一个人的生活史和人际关系史，填进族谱里就好。
游戏并不是让你“认识”一整个家族的人，它要你回答的问题，永远是关系性的：谁和谁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们互相如何称呼，他们的后代是谁又跟谁有关系？
玩通关《田游族谱》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很老的互联网传说。
那还是论坛和贴吧的年代，天涯论坛上有人发了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站在山前，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随便，没有修图，没有摆角度。就这么一张照片，火遍了整个中文互联网。
因为没人知道她是谁，大家只能根据照片里的山，叫她“斗岩女神”。
然后，一场持续了好几年的、规模大到有点荒诞的集体寻人开始了。
网友像做田野调查一样追一张照片：比对山形确认拍摄地，从她手里那部手机的型号倒推出大致年份，去一个已经关站的塞班论坛里翻一篇讲手机的自拍帖，顺着 ID摸到发帖人，甚至有人直接打电话去当地的旅游局，问那几年有没有学校组织过去爬山。
关于这场“大开盒运动”的结局，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人最后找到了，要到了联系方式，但没有公开。因为并不想去打扰这张照片里的女孩，她应该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
知乎网友@awww
让几十万人集体狂欢的，从来就不是“她到底是谁”这个答案，而是“我们一起在找她”这件事本身。
答案是这场游戏的终点，同时也是它的死期——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揭开谜题的过程，以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时的那种成就感。
02
答案在风中飘
最近类似玩法的游戏扎堆推出，除了《田游族谱》正式上线之外，我还看到关于清末民初家族密辛的《查无此人》上线Demo后引发了各大平台的讨论热潮。
以及由韩国团队开发的《No Results Found》，题材有点恶趣味，讲韩国的章鱼神教的——是一个学生团队的试作，于是完全是免费的，而且游戏时长量大管饱。
是故人啊，这张图片，是故人......
其实，把“整理信息碎片”当成核心卖点，在电子游戏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早有一批硬核大作把这种玩法推到了神坛的高度。
只不过它们寻找的东西不一样，有些在找船员，有些在找凶手，有些在找一个家庭的秘密，还有一些，只是在找一个已经消失的人。
《鼠线The Ratline》需要我们拼凑碎片找到逃过战争审判的前纳粹分子
然而，与通常的“找到对的答案”类似的强逻辑、强推理游戏不同，这类游戏的核心机制是——答案本身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还是我们要还原“发生过什么”。
《奥伯拉丁的回归》里你可以将全船的死亡归因给船长、甚至可以直接撂挑子离开；《金偶像》系列的每个场景就是每场凶杀案的发生当场；《type help/加利宅邸悬案》也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所有人都死了，你需要调查他们是怎么死的”。
《金偶像谜题》：我超，火了
其实，这种叙事手法，你在很多3A大作里也能看到。比如《辐射》系列里避难所电脑里的日志，《暗黑破坏神》里散落各地的黄字纸条，《艾尔登法环》里物品说明上的两行小字。
3A大厂把它们当成庞大游戏世界的“气氛组”和“调味料”，用来补充宏大的世界观。没有收集完整不会影响游戏的主线剧情，只是可能会忽略了一些前尘往事的铺垫。
《黑神话》里也有这样的设置
然而，当这种“搜集纸条、还原真相”的机制被独立游戏制作人提炼出来，直接做成游戏的核心玩法时，奇迹发生了。
因为它极度聪明地避开了独立游戏制作组最大的短板——没钱。
无需更多的美术声光效果搭建，它只需要一个足够硬核、逻辑自洽且充满张力的剧本，几张足够提供信源支撑的图片，以及大量精雕细琢的文本碎片，就足够让玩家自愿成为几个小时的赛博侦探了。
网页解谜《沈氏遗产》页面甚至堪称“粗陋”，但故事引人入胜
它用最低的视觉和成本门槛，榨出了人类大脑最高级的联想与推理乐趣，给制作者留出了近乎无限的文本表达空间。
03
中文世界的“鲁特里”
放眼全球，可能没有哪个市场的玩家能像中国玩家一样，对这种“信息碎片复盘”的玩法拥有如此天然的适应力与狂热度。
从PC互联网早期的天涯、贴吧论坛万字长帖“寻人解密”，到线下火爆天际、动辄要翻阅几十页人物剧本和线索卡的剧本杀“还原本”；再到近几年凭借各种隐藏网页、二维码和实时交互频频爆火的ARG（平行实境游戏）——
中国玩家貌似已经锻炼出了一种超强的信息消费肌体记忆：拿到碎片信息，疯狂复盘故事线，交叉比对确认，最终拼凑出完整故事。
而当类似“鲁特里”的玩法遇上中国的土壤，更是产生了一场奇妙的化学反应。
正如上文说到，这样的玩法可以让题材和文本得到完全的发挥，于是我们可以看到非常有趣的故事——
在原始丛林里左右逢源地找一个破碎的金偶像，然后来到邪教基地观察邪恶老奶误伤友军；
观测外星人是否真的降临地球，还得想办法在办公室躲避生化人攻击;
全球范围地帮几个花心富n代核验私生子身份，顺便帮他们的出柜儿子认祖归宗.......
OMG真的吓到我啦
那我说一个题材：“古老宅邸发现清朝古尸，帮我们找到是谁吧”。可太有感觉了，是吧。
中国几千年来深厚的封建宗族传统、庞大纷繁的家谱文化、以及深入骨髓的民俗乡野传奇，给这种玩法提供了无与伦比的深度与广度。
比起帮远在大西洋彼岸的西方贵族梳理乱伦恩怨殖民革命史和阴谋论，理清民国时期某个江南大宅门里长房与三房之间的遗产争夺、姨太太的神秘失踪、以及祠堂井底埋藏了三十年的骨骸密辛，显然更能直接一枪击中中国玩家的兴奋点。
包括在国内收获玩家广泛喜爱的《婆罗洲的红珍珠》，也是因为东南亚+二战的故事，以及细腻的情感表达，让这个故事吸引了许多有相同历史记忆与同处东亚儒家文化圈的玩家。
拼凑故事本身的无上成就感，加上瞬间唤醒的关于家族、关于土地、关于历史与自身身份的强烈共鸣，是这类玩法在中国游戏土壤里最致命、也最迷人的终极杀招。
所以，下次当你在深夜又忍不住点开某人的抖音主页时，别内耗和愧疚了......你或许只是又不小心开启了一次小小的“查无此人”解谜游戏。
承认吧，没有恶意的人类，本性跟猫一样，好奇心强。
04
结语
《田游族谱》和《查无此人》，包括《鲁特里》与《金偶像》这些游戏的玩法总让我想起很久之前去河北村里帮老人写族谱的经历。
我指着我的向导，一位45岁的庄稼汉，问一位70岁的老人：他是你的啥？
他是我大舅。
我又指着我的跟屁虫小弟弟，他穿着开档裤，鼻涕即将淌过楚河，问老人：他是你的啥？
他是我幺弟。
我大为震撼，问向导是不是他瞎说的，怎么能骗我这个清澈的大学生呢？
向导说，不是，你不懂。
为了理清他们的亲属关系，我们又问了许多人，逐渐把当地王家的家族树写成，才大致理解中国的宗族社会与亲属制度的迷人之处。
写家谱、理清家族史这样的工作，确实迷人啊，我会成为这类游戏的受众——因为不管是线上游戏还是线下工作，它们都会真的把我迷住。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游民星空独立游戏”（ID：GamerskyGames），作者：老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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