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会不会“下岗”？孙玉良：无钱购买商品，会倒逼其进仓库！

文｜孙玉良

在市场经济活动中，机器人会不会“下岗”？这看似是一个很荒诞的问题。有人说：机器人怎么会“下岗”呢？它又不会对老板提加薪要求，只要有电就会“任劳任怨”地工作。我的答案是：未来机器人可能性地“下岗”，不会是因为机器人自己闹“罢工”，也不是因为技术故障，而是因为消费者没钱买商品，倒逼它不得不“下岗”。因为当生产端被机器人武装到牙齿，消费端却空空如也时，再高效的机器也只能停工待料，被“倒逼进仓库”吃灰。

这不是科幻小说的情节，而是市场经济逻辑推演出的必然结局。你生产出再多的商品，消费者没钱买也是枉然。所以未来的AI社会，经济学家们的目光不能只停留在“怎么让人更卖力干活”上了，要研究如何提高消费者的购买力了，要保证消费者腰包里有钱还敢花钱、愿花钱。长期以来，一种浅薄的经济学思维主导着政策讨论：把效率奉为圭臬，把增长当作目的，把劳动者仅仅视为生产要素。在这种视野里，经济学家的全部任务似乎就是研究“怎么让人更卖力干活”，或降低工资以压低成本，或延长工时以增加产出，用“人口红利”来吸引外资。这种水准，只是一个工头水准，不是经济学家。难道不是吗？工头关心的是今天多搬几块砖，经济学家关心的应该是整个经济循环能否持续。现代经济是一个动态平衡系统，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四个环节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断裂，整个系统就会停摆。而在这个循环中，分配以及由分配决定了的消费，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理由很简单，未来的AI社会，生产不是个问题了，生产效率会成十倍、成百倍、成千倍地提高，而分配和由分配所决定了的消费，决定了生产什么和可以生产多少。换言之，不是生产决定消费，而是消费能力反过来约束生产边界。在这样的社会里，分配不是生产的尾巴，而是生产循环本身最重要的一部分。没有合理的分配，生产出来的东西没人买，整个系统就会停摆。产品卖不出去，一切都是白搭。一个只考虑怎么把饼做大、却不管饼怎么分的系统，最终只会因为没人买得起饼而把自己噎死。

我经常与旅居澳大利亚的经济学家袁大成讨论这个问题，从他身上得到许多启发。假设一家工厂全面自动化，机器人24小时无休，生产效率百倍于人工。从技术角度看，这是巨大的进步。但从市场经济的角度看，一个致命问题随之而来：机器人不领工资，不买商品。如果生产端全部由机器人承担，而分配机制不变，那么绝大多数人将失去收入来源，购买力急剧萎缩。工厂生产出来的海量商品，卖给谁呢？这才是一个大问题。有人会说，机器人提高了效率，降低了成本，商品价格会下降，人们就能买得起了。但这个逻辑有一个致命漏洞：价格下降的前提是有人买得起。如果大多数人失业、没有收入，价格再低也买不起。更不用说，价格下降本身也会压缩利润，导致企业缩减生产、裁员，进一步削弱消费能力，这就是通缩螺旋。

于是，一个荒诞的场景出现了：机器人生产出堆积如山的商品，却无人购买；工厂被迫减产，机器人被闲置，最终被“倒逼进仓库”。机器人没有“下岗”的主观意愿，但市场规律会让它们客观上“下岗”。这不是机器人的失败，而是分配机制的失败。

我更担忧的是：在国际市场上，如果没有正确的经济学理论指导，即使中国的产品以价廉物美的“优势”打入了国际市场，也未必能让中国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反而会使得中国的生产力水平与中国人自己的生活水平相脱钩。因为“血汗工厂”式的经济模式，本质上是用压低劳动者收入来降低生产成本，用廉价商品去满足外国消费者的需求。结果是：中国的生产力水平不断攀升，GDP总量跃居世界前列，但中国人的消费能力却远远跟不上生产力水平。中国或许是一个生产力发达的国家，但群众未必富裕。当劳动者的收入增长长期滞后于GDP增长，当社会保障体系不健全导致人们不敢消费，当教育、医疗、住房“三座大山”压得人们喘不过气，生产出来的东西，靠谁来买？靠出口？国际市场风云变幻，贸易保护主义抬头，靠不住。靠投资？基础设施总有饱和的一天，回报率递减。最终，还是要靠国内消费。而国内消费的前提，是老百姓手里有钱，而且敢花。

所以，我一再呼吁国家一定要建立健全社会保障体系，为迎接机器人时代做制度准备。我提出的“最低退休工资制度”就是谏言之一。要使人们能挣钱、敢花钱，保持货币循环与经济平衡，才能够健康有序地迎接无人工厂和机器人时代的到来，而且我断言，这将成为社会进步的重要标志之一。为什么“最低退休工资制度”如此关键？因为它解决的是“敢花钱”的问题。一个人如果担心老了以后没有保障，就必须拼命储蓄，不敢消费。储蓄率过高，消费率过低，经济循环就会失衡。而最低退休工资制度，相当于给每个人一个“底线保障”：无论你年轻时收入高低，老了以后都有一份基本的、体面的退休金。

有了这个底线，人们才敢在年轻时多消费，经济循环才能畅通。这不仅是社会公平的问题，更是经济效率的问题。一个不敢消费的社会，不可能是一个可持续繁荣的社会。 机器人越普及，这个问题就越紧迫。因为机器人替代人工的速度越快，失业和收入分配问题就越突出。如果没有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来托底，机器人时代的到来将不是福音，而是灾难。我们发明了机器人，却发明不出让机器人服务于全体人类的分配方式。

宏观经济学家应该考虑的，不是如何让机器人更高效地干活，而是如何提高人们的收入水平，提高购买力。就国家层面如何“二次分配”，这才是大问题。分配不是生产的尾巴，它是生产循环本身的一部分。没有合理的分配，生产出来的东西没人买，整个系统就会停摆。机器人不会自己走进仓库，但市场规律会把它送进去。而阻止这一切的唯一办法，就是在机器人全面接管生产之前，先建立起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分享生产力的分配制度。这不仅是经济学的课题，更是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试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