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信访办的后院有一片青苔,长年累月地绿着。宁利初来时,常在午休时蹲在廊下看那青苔。五年的光阴,青苔没变,他倒从办事员成了副科长。
那日老安进门,宁利正伏案写着什么。老安的笑声先到:“宁科长,忙着呢?”宁利抬头,见来人身着绸缎衬衫,指间夹着雪茄,只是那雪茄没点着,倒像件道具。
“安总。”宁利起身,倒了杯白水。
老安说的是城东那块地。八十亩,说是要建物流园,实则看中的是地下的温泉。村民不知就里,只道是征地,每亩要价不高。老安的意思是让信访办“做做工作”,把价格再压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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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宁科长是原则人。”老安把雪茄在指间转了个圈,“可原则也是人定的,你说是不是?”
宁利望着窗外那片青苔。雨后的青苔格外翠绿,绒绒的,像一层薄毯。他想起前年那桩土地纠纷,也是在这院子里,老农跪在湿漉漉的地上,膝盖陷进青苔里。他查了三个月,跑了七个部门,终于让老农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三亩水田。
“安总,这事儿我办不了。”宁利说。
老安走后半个月,举报信就来了。信上说宁利收受当事人财物,违规操作土地补偿。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连时间地点都编得具体。
调查组进驻那天,宁利照常上班。他给来访的大爷倒了水,又低头整理材料。窗外青苔上有只蜗牛,慢悠悠地爬,触角探一探,再探一探。
调查组找了很多人谈话。有人说宁利帮村民追回过六十万补偿款,有人说宁利拒收过塞在茶叶盒里的现金。那个老农拄着拐杖来了,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宁利当年帮他写的申诉材料,纸页都磨毛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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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干部要是贪,那天下就没清官了。”老农说。
真相查清那天,下了场透雨。老安用他人身份伪造的证据被一一戳破,连他威胁过的那个副局长也站出来作了证。宁利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雨打青苔,水珠滚过叶尖,跌进泥里,又不见了。
不久,宁利提了科长。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他又去看那片青苔。青苔上落了几片玉兰花瓣,白的,像未化的雪。他蹲下身,把花瓣轻轻拈开,底下青苔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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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老安的企业被查,听说查出的问题能装一麻袋。宁利没去打听,只是有天路过城东,见那片荒地上野草疯长,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起起落落。
信访办的后院还是那片青苔。新来的小年轻问宁利:“宁科,这苔藓有啥好看的?”
宁利笑笑:“你看它长在阴湿处,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可它绿得最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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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轻似懂非懂。宁利也不多解释,只想起自己刚来时,老主任说过的一句话:“在官场,要做青苔,不做藤蔓。藤蔓爬得高,可一断就枯;青苔贴着地,风再大也掀不走。”
雨又来了。宁利回到办公室,桌上摆着新送来的信访件。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宁科长,我家那块地……”
窗外的青苔,在雨里又绿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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