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秋醉湛河源

郭进拴|秋醉平顶山湛河源

一

平顶山的秋，来得并不张扬。当北方的城市纷纷被寒潮裹挟，这里依然保持着一种温吞的从容。直到某天清晨，推开窗，发现楼下的银杏一夜之间黄了半边，才恍然惊觉——秋天，已经悄悄住进了这座城市的肌理。

而湛河源的秋，又是另一番光景。

沿着开源路向南，穿过渐次稀疏的楼群，城市的喧嚣像退潮一般缓缓退去。路两旁的杨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不急不缓，像是时光在慢条斯理地翻动书页。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是泥土、枯草和远山混合的味道。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蟋蟀在堂，岁聿其莫。”——蟋蟀入堂，岁暮将至。这古老的物候提醒，在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依然精准地敲击着季节的门扉。

湛河源到了。

二

说是“源”，其实是一片湿地。水从地下涌出，汇成溪流，再蜿蜒成河。秋天的水，褪去了夏日的浑浊，变得格外清冽。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水面上浮着细碎的金斑，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几丛芦苇立在岸边，穗子已经白了，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起芦花，像一场小型的雪。

我沿着水边慢慢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水声潺潺，不紧不慢，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带起一串水珠，在阳光下闪成晶莹的弧线，然后消失在远处的树丛里。

这景象让我想起《诗经·唐风》里的句子：“扬之水，白石凿凿。”激扬的流水冲刷着河床，将石头洗得洁白分明。眼前的湛河源，水虽不激，石却依然清晰可见。那些圆润的卵石静静地躺在水底，被水流摩挲了不知多少年，每一道纹理都是时间的刻痕。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凉意沁入掌心。这水，从地下涌出，汇成溪流，再汇入湛河，最终流向远方。它见证了多少春秋更替？又承载了多少人的悲欢离合？

三

再往前走，是一片杨树林。树干笔直，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叶子便簌簌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我站在树下，仰头望去，天空被切割成无数碎片，蓝得透明，蓝得让人心碎。

忽然想起《山有枢》里的句子：“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山上有刺榆，洼地有白榆。你有衣裳，却不穿不戴。这古老的劝诫，在秋日的林间回响，竟生出一种别样的意味。是啊，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凋零的季节。万物在此时达到鼎盛，也在此刻开始衰败。就像人的一生，总要在某个时刻意识到：所有的繁华终将落幕，所有的拥有终将失去。

但《山有枢》的智慧在于，它并不因此陷入虚无，而是反过来提醒人们：正因为一切终将逝去，才更要珍惜当下的拥有。就像这满树的黄叶，明知即将飘落，却依然在风中尽情舞蹈，把最后的绚烂献给天空。

我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这是它一生的轨迹——从春天的嫩芽，到夏天的浓荫，再到秋天的金黄，最后归于泥土。简单，却完整。

四

林子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水边有几块平整的石头，我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水面发呆。远处有钓鱼的老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偶尔有鱼上钩，他便慢悠悠地收线，动作里有一种与世无争的从容。

这画面让我想起《蟋蟀》里的句子：“好乐无荒，良士休休。”——喜好欢乐而不荒废正业，贤良之士安闲自得。这位钓鱼的老人，大概就是这样的“良士”吧。他不在时间的洪流中挣扎，也不在物质的诱惑中迷失，只是安静地坐在水边，与时光和平共处。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有些犯困。我闭上眼睛，听着水声、风声、鸟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和谐，像是大地在轻声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给整个水面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水面上倒映着天空和树影，像一幅印象派的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说“秋水共长天一色”——秋天的水，确实能与天空融为一体，因为它们都澄澈、宁静、深远。

五

回去的路上，夕阳正好。整个湛河源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里，像是被谁打翻了一坛陈年的酒，醉意弥漫在空气里。我忽然明白了“秋醉”二字的含义——不是人醉了，是秋天醉了。醉在这片宁静的水域，醉在这片金色的树林，醉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

《诗经·唐风》里的那些诗句，此刻在我心中一一浮现。《蟋蟀》的节制，《山有枢》的警醒，《扬之水》的抉择，还有《伐檀》的质问、《硕鼠》的控诉——这些两千五百年前的声音，在秋日的湛河源畔，竟如此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原来，时间并没有改变太多东西。古人面对的问题——如何生活、如何选择、如何面对死亡——我们依然在面对。古人的智慧——节制、警醒、珍惜、抉择——我们依然需要。这或许就是经典的魅力：它穿越千年，依然能击中我们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回到市区，华灯初上。回头望去，湛河源的方向已经隐入夜色。但我知道，那片水域还在那里，静静地流淌，等待着下一个秋天，等待着重逢。

秋醉平顶山湛河源——醉的，不只是秋色，更是这片土地上沉淀了三千年的诗意与智慧。而我，不过是这长河中的一个过客，有幸在某个秋日午后，与它们相遇，然后带着满心的醉意，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