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辽东、朝鲜半岛乃至日本,都与中国南方各口岸进行海上通商,以至于朝日两地借用汉语时,大量采用"吴音",衣冠制度中也不乏"吴地"元素。
而在朝鲜语里,所有的河流几乎都被转写成"某某江",如汉江、大同江、江陵等。
唐朝时期,在其邻近的黑龙江下游,女真人兴起了一个政权,称为渤海国。他们当时也效仿中原从事农耕、修筑建筑,不失为一方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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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唐朝灭亡之后,辽河一带的契丹再无人节制,势力迅速扩张,最终灭亡了渤海国,大量女真人被迫逃亡至朝鲜半岛的高丽。
到了宋朝,契丹多年不打仗,早已腐化。
一个从高丽来到黑龙江地区的女真人名为完颜函普,见到当时已沦于草莽草昧的女真部落,便带着他们学习文化、制定法律、锻造铁器,最终缔造了后来给中原带来"靖康之耻"的金国。金国在扩张之时,也严厉敲打了一番高丽,令其自称"父母之邦",姿态相当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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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正因为其首领来自高丽,女真人的口语中也可能留有类似高丽的习惯,即把大水系翻译成"江"。再往后,蒙古人灭金朝,建立元朝;明朝灭元朝之后,建州女真建立清朝,又一次入主中原。
对于东北的河流而言,凡是女真人的渔猎区,大水渠都称"乌拉",翻译为"江";只有小溪叫"毕拉",翻译为"河",这很可能与其金朝祖上一脉相承。当然,这一看法只作一家之言。
别看东北地处华北以北,但正是因为寒冷与高纬度,就如同冰箱结霜一样,可以凝结大量水源,加之蒸发量不高,地表净流水量不仅远高于华北,比起南方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由此又引发另一层联想:自古以来南方种稻,北方种小米、种麦子,那为何东北也如此喜欢以水田种植大米?其实这可能和"江"的分布很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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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半岛、日本这类多雨水、丘陵起伏的地形,很快经由海陆传入了南方的水稻,而非其他作物,并形成了以大米为主食的饮食习惯。到了渤海国时期,东北这片土地终于第一次被水稻攻占。
前面说过,东北虽冷,但水量丰沛,加之冬季长时间休眠孕育出的肥沃黑土,恰好可以满足水稻对养分的高需求。唯一的缺憾便是天寒地冻、一年一熟;但成熟期正逢秋日,昼夜温差极大,反而极其有利于稻米糖分和风味的积累。
碰巧唐朝时期又是世界性的一次大暖期,东北气候相对温和湿润,因此唐代文献才会津津乐道地记载渤海国的"太白之谷、扶余之鹿、卢城之稻"——说的正是吉林珲春的谷、吉林扶余的鹿,以及吉林安图一带出产的上好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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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唐朝之后,契丹灭渤海,气候也开始逐渐转冷,耕作人口和土地基础几乎荡然无存,东北的稻作传统就此凋零了近千年。
事实上,虽然互联网上一提东北水稻便动辄追溯到渤海国的"响水稻",但严格从清朝史料来看,真正成规模在东北种植水稻的,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之后跨过图们江、鸭绿江进入东北的朝鲜移民。
零星的唐代记载并不代表连续的耕作传统,学界公认的黑龙江地区水稻种植谱系,其实是从那一批朝鲜农民重新开始的。而东北真正进入有组织、有规划的大规模水稻种植阶段,则要等到二十世纪日本逐步侵吞中国东三省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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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本身就是"拉面、饺子、米饭"式的碳水依赖民族,占领东北后自然要在这里复制自己的稻作体系,从种子到耕作方式都做了系统性的引入和改良——这一段历史也埋下了后来东北稻米谱系里那条不容忽视的日本血脉。
日本人这么爱吃大米,占领东北时是不是在这里种过属于他们自己的稻子?我们的东北米,会不会与日本大米之间有某种血缘勾连?
为了避开满屏营销号的干扰,我直接去找了国家水稻数据中心的官网——那里能查到所有主流水稻的完整清源谱系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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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常大米中声名最盛的稻花香2号,它的学名叫五优稻4号,点开谱系那一刻,一整条家族树顺着屏幕展开了。稻花香2号是1999年从五优稻1号中选育而出,而五优稻1号则选自"松8811"。
松8811是1993年以"辽粳5号"和"合江20号"为父母本筛选出来的;辽粳5号源自日本的"丰锦米",合江20号则是由黑龙江省合江地区的水稻研究所,以日本的"下北"与"合江16号"配合选育而来。
合江16号又源自"合江12号"和日本的"虾夷水稻";合江12号的亲本是日本的"石狩白毛"与"农民11";而虾夷水稻的祖先全部是日本水稻,最早可以追溯到一种叫做"坊主"的水稻——"坊主"在日语中意为和尚。
顺着这个奇特的名字,我又搜到一篇日文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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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部分谈的是各种考古内容:日本在中国秦朝时期还大多过着渔猎生活、身着草裙,直到相当于汉朝的弥生时代,才有一批"从西方渡海而来的人"出现,为他们带来了大米种植技术与铁器;而这群人,很可能正是从东北、朝鲜一带过来的稻作人群。
随后一转,他在论文目录中看到了"坊主",翻到正文才得知:坊主是以北海道培育出的一种耐寒稻"赤毛"为基础,进一步培养出来的品种,是扎根在北海道、最北端的耐寒稻。
而"坊主"系列加上另一种叫"爱国"的耐寒稻系列,共同催生了后来的"农林某某号"系列。前面提到过,这些都是稻花香2号的祖先,而日本的"越光米"里也有这一脉大米的参与。
可以说,中日两地的这两种米,确实存在一种"表亲"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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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五常大米之所以好吃,不只是因为北纬45度那片黑土够肥、昼夜温差够大、松花江水系够充沛,还因为它的基因谱系里,本就叠加了日本北海道百年耐寒稻育种的成果,以及朝鲜移民带来的水田经验,再加上东北本地在辽粳、合江等品种上一次次杂交筛选出的适应性。
它不是横空出世的奇迹,而是一条跨越东北亚、贯穿千年的稻作长河,最后在五常这片黑土里沉淀出的一颗结晶。这么多年来,全民都非常热衷于追寻"源头"、"老家"之类的答案。
有人喜欢说"韩语其实来源于中国方言"、"日本祖宗是中国人";也有相反的一派,说"真正的正统源自日本"、"中国话老早就是……"。
归根到底,这不过是硬币的正反面——一面是自卑,一面是自大。文化的流转,就像水流、电流一样,从高到低,未曾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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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拥有压倒性文明的中华,周围诸国自然向心汉化;而在现代化蹒跚起步的阶段,也不得不面临所谓"和制汉语"的反哺。
文化的自信,可以有伟大祖先与同源头带来的荣光,但归根结底,这份自信更应来自我们脚下的路、口中的饭,乃至于未来的光。
真正撑得起一方水土骄傲的,从来不是虚构的"绝对原产",而是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人如何把外来的种子,种成了自己餐桌上无可替代的那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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