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室祖先归国路：4千年前入甘肃，然后在河西走廊创建四坝文化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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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这句诗用来形容4000年前那批一路向西迁徙的人，倒是贴切。

有一种说法，周王室的祖先曾在4000年前进入甘肃，甚至在河西走廊创建了四坝文化。这个说法听起来很迷人，大周的根，原来扎在西北的黄土和戈壁里。但事情真是这样吗？

1976年，玉门市清泉乡，一处叫火烧沟的地方被挖开了。考古队清理出312座墓葬，2000多件文物跟着出了土。其中有一把权杖头，四个羊首环绕，青铜铸就，工艺之精令人震惊，同时期的中原还没有这种铸造技术。还有一对金耳环，是目前中国境内发现较早的黄金制品之一。

这就是四坝文化留下的东西。4000年前，当中原大地还在各路早期文化的余波里演变的时候，河西走廊上已经有人在用青铜和黄金了。

周人先祖和四坝文化，真是同一回事吗？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段被传歪了的周人老家～

火烧沟那把权杖，藏着一个秘密

四坝文化得名于甘肃山丹县四坝滩。刚开始发现这批遗址的时候，考古学家只觉得这是一支分布在河西走廊的地方性青铜文化，年代大约在公元前1950年到前1550年之间，相当于中原的夏代中期到晚期。

但随着发掘深入，越来越多的细节让人惊讶。

火烧沟出土的那把四羊首权杖头，用的是分铸铸接的技术——把羊首和器身分开铸造，再合为一体，这种工艺在同时期的中原青铜器上还没有出现过。权杖这种器物形制，在两河流域、中亚草原上很常见，但在同时期的中原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4000年前，有什么东西通过某条路线，从遥远的西方传到了河西走廊，而中原对此完全不知情。

金耳环同样有意思。出土时，两只耳环齐头合缝，接合处几乎看不出焊痕，纯度极高，微微泛着红色。这样成对的黄金耳环，不是出在中原，不是出在殷商的宫室里，而是出在玉门一个叫火烧沟的山沟里。

还有彩陶。四坝文化的陶器施紫红色陶衣，上面有三角纹、回纹，还有一种细细刻画了蜥蜴四肢和鳞片的纹样，与中亚地区出土的彩陶纹样有相似之处。而东灰山遗址里，出土的粮食里夹着小麦粒——这是西北早期农业遗存里扎眼的一笔。小麦本是西亚作物，此时已经在河西走廊的田里落了脚。

把这些细节拼在一起，只有一个结论：四坝文化是4000年前河西走廊上一个高度成熟的文明，它自己能铸青铜、炼黄金、烧精美的彩陶，而且和西方有着实实在在的联系，这种联系远早于后来的丝绸之路。

不窋失官，族人向西走

说完四坝文化，再来看看周人先祖的故事。

《史记·周本纪》里有一段记载，简短，却藏着大迁徙的前因后果。

后稷的儿子不窋，在夏朝做农官。到了夏后氏政衰的年代，朝政混乱，农官这个职位说没就没了。不窋丢了饭碗，带着族人向西北迁徙，“去稷不务，不窋失其官而奔于戎狄之间”。这是大约公元前2000年前后的事情。

他们走到的地方，是今天甘肃庆阳一带，也叫陇东。

这一迁就是几百年。

不窋之后，公刘来了。公刘是让周人真正扎下根的那个人。他重新整顿了农业生产，让族人有吃有穿，“行者有资，居者有蓄积”，吸引了大量人口向周地聚集。《诗经·大雅》里有一篇《公刘》，写他率领族人勘察土地、分配田亩，整个部族欣欣向荣。古书里说，“周道之兴自此始”。

不窋、鞠两代人在庆阳落了脚。到公刘的时候，族人已经迁到了豳地，也就是今天陕西旬邑、彬州一带。就这样，从不窋到古公亶父，周人先祖在陇东到豳地之间辗转了几百年、十几代人。一代一代的族长带着族人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里耕田、放牧，和周边的戎狄部落打交道、做生意、通婚，慢慢把西北这片土地认成了自己的家。

到了古公亶父这一代，他带着族人离开豳地，渡过漆水和沮水，翻越梁山，向南迁到岐山脚下的周原。这一步，把周人彻底带进了关中的腹地，奠定了后来灭商建周的基础。

河西与陇东，差着上千里

好了，现在把两条线摆在一起。

四坝文化：公元前1950年到前1550年，分布在河西走廊，核心区域在玉门、山丹一带，属于甘肃西部。

周人先祖：约公元前2000年起进入陇东，后来主体迁到豳地，也就是今天陕西的旬邑、彬州一带，活动在甘肃东部到陕西西部这一线。

两者地理上相隔上千里地。中间隔着乌鞘岭，隔着更多的山地和戈壁，不是同一片地方。“周王室祖先在河西走廊创建四坝文化”这个说法，在考古学上目前没有可靠的支撑。四坝文化的族属，学界倾向于与古羌人或西北土著族群有关，它受到了更早的齐家文化的影响，同时与中亚地区存在文化交流，和中原农耕文明出身的周人先祖，很可能是不同的人群。

说直接一点：周人先祖到过甘肃，是真的。但四坝文化是河西的，不是陇东的。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

那个把周人先祖和四坝文化捆绑在一起的说法，是一种浪漫化的误读。

但是，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那把金耳环向西走了多远

周人先祖在陇东到豳地这一线，四坝文化在河西。两者可能不是同一批人，但他们是几百年的邻居——这几百年里，陇东、豳地和河西之间并不是隔绝的，而是有来往的。

考古学提供了一些线索。先周文化中，铜器的使用逐渐增多，铸造技术在商代以前就已出现在西北地区。西北的青铜冶炼走的是一条不同于中原的路——中原商代青铜器是锡青铜，而四坝文化用的是含砷的铜合金，与西亚冶炼工艺更接近，这是一套从中亚方向传来、在河西落地的技术。周人先祖在陇东和豳地的这几百年，和这套技术体系是同时代的邻居。

更近些年的古DNA研究，也在这里留下了线索。山西黎城西关墓地的周代贵族遗骸，父系基因显示出北亚草原方向的来源，而常染色体却属于自龙山时代奠定的中原基因池。学界的推测是，周人祖先人群曾在陇东黄土高原和关中西部地区长期活动，在这个过程中和周边族群产生了融合。戎狄之间，不只有冲突，也有通婚，也有技术流通。

没人能确定不窋的族人有没有走到过玉门，见到过那把四羊首权杖。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进入的那个西北世界，远不是一片蛮荒。4000年前，河西走廊上已经有人在用黄金铸耳环了。

老达子说

火烧沟博物馆里，那对金耳环放在玻璃柜里，两枚，大小相同，边缘贴合得没有缝隙。

出土时，它们就放在一具遗骸的耳骨旁边。佩戴者是个女性，4000年前的人，我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属于哪个族群，讲什么语言。只知道，她戴的耳环，是四坝文化留给后世最动人的金器。那个时候，周人的祖先刚刚到达陇东，正忙着开荒种地，和戎狄打交道。千里之外的河西，已经有了这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