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监狱里的“高铁枭雄”刘志军

北京秦城监狱里的“高铁枭雄”刘志军：悟道忏悔！

2011年2月11日，农历正月初九，北京复兴路10号铁道部大院灯火通明。时任铁道部部长刘志军在众人簇拥下走出办公楼，随即被带走。这一刻，标志着中国铁路史上最具争议的“刘跨越时代”轰然落幕。

没有人想到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包括刘志军自己。就在半个月前，这位被称为“高铁之父”的部长还在疯狂奔波：京沪高铁济南西站、沪杭高铁、长吉城际铁路……七天辗转七千公里，仿佛要在命运审判前，最后一次检阅自己亲手打造的钢铁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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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逆袭：从养路工到部长

1953年，湖北鄂州华容县牌坊村刘金湾，刘志军出生在一户贫苦农家。老乡刘益民至今记得：“娃很孝顺，经常给长辈打电话。小时候可怜，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品没得说。”

1972年，初中毕业的刘志军抓住铁路招工机会，成为武汉铁路局一名养路工。因字写得好，很快被提拔为队里文书。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结识时任武汉铁路局副局长黄从全之后。他不仅获得领导赏识调任团委书记，更娶了黄从全的侄女黄立平为妻。

这桩婚姻成为刘志军仕途的第一块跳板。从1981年到1984年，他先后在华东交大、西南交大进修，学成归来即任武汉铁路分局江岸车站站长，三年内跃升分局党委书记，35岁官至武汉铁路分局局长。

然而攀升途中，刘志军却做出令人侧目的决定：与发妻离婚。武汉铁路分局退休职工回忆，离婚前夕黄立平曾在单位贴出小字报，控诉“刘志军忘恩负义”。此举导致刘志军被“贬”至广州铁路局任政治部副主任。

期间他与小十几岁的列车长洪金凤再婚，后又辗转郑州、沈阳铁路局任职。1991年调任湖北省国防工办党组书记的关键调动，使其级别从副厅升至正厅。1994年以正厅身份杀回铁路系统，任铁道部运输调度总长，1996年晋升副部长。

进京后刘志军再度离婚，娶了年轻护士。2003年，50岁的他终于坐上铁道部部长宝座。一个农民儿子，用四十年完成从养路工到正部级官员的逆袭，这本该是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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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跨越”的高铁帝国

刘志军上任立即叫停网运分离改革，力主“跨越式发展”，由此得名“刘跨越”。他常在会上说：“中国人均铁路仅六厘米，不及一根香烟长，运输能力全世界最紧张。”

对内打击异己，地方铁路局长纷纷易人；对外封杀呼吁改革的媒体专家。

2005年前后大刀阔斧改革，撤销全国41个铁路分局，实现铁道部-铁路局-站段三级管理。

高铁建设是其主打牌。2006年起中国高铁建设全面提速，投资额从2006年2088亿元猛增至2010年7000多亿元。铁道部大楼常彻夜通明，刘志军是个工作狂，早晨6点散步上班，深夜办公室仍亮着灯。“他半夜翻材料发现问题，就把负责人叫去开会，马上研究解决。”同事回忆。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亲历亲为：京津高铁300公里试验运行时，他专门坐在车头；CRH380AL创下486.1公里时速纪录时，他就在驾驶室督阵。“作为一个部长亲自检验高铁安全性，让人感动。”同事评价。

八年任期，刘志军修建1.8万公里铁路，其中8358公里是高铁。2008年4万亿刺激计划更让他的高铁蓝图全面开花。

但铁路系统的人说他“想用你时你就升，不想用你时你就滚，半夜喊来开会骂一顿，让你摸不着北。”也有人认为：“铁路系统臃肿懒散，不够霸气政策就推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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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漩涡中的致命女人

正是在高铁大跃进中，刘志军遇到了改变他命运的女人——丁书苗。

这个身高1米8、体重近180斤的山西女商人，绰号“傻娘”，却有着惊人的关系经营能力。从70年代走村串户卖鸡蛋，到80年代搞煤炭运输，1998年时还为找车皮四处求人。

转机出现在搞定山西铁路实权人物罗金宝后。罗金宝作为刘志军嫡系，曾任大同铁路分局局长、太原铁路局党委书记，2006年调任铁道部运输局副局长专管车皮调度。

知情人士透露，早在刘志军任部长前，丁书苗就通过罗金宝搭上线。2000年后丁转战北京成立博宥集团，深谙“从领导家人入手”之道：安排保姆照顾起居，召开全国秘书界联谊会，夯实关系网。

2008年奥运会时，丁书苗已脱胎换骨：投资英才会所汇聚政要，伯豪瑞廷酒店在CBD拔地而起，出资5000万拍新版《红楼梦》，在香港买下3.5亿豪宅，汶川地震捐1.14亿。

更关键的是，2006年其控制的博宥集团成为高铁声屏障主要供应商，合资成立中国唯一高铁轮对生产基地智奇公司。丁书苗左右上千亿高铁工程招标，获利超30亿元。

“刘志军每年批给丁书苗500万吨车皮指标，在铁道部是公开秘密。”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梦恕说。这种利益捆绑最终成为引爆刘志军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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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0万的“捞人”闹剧

检方指控刘志军最大一笔受贿达4900万，与丁书苗有关。

2007年底铁道部政治部主任何洪达被查，刘志军担心收受其10万美元事发，授意丁书苗“捞人”。丁和女儿侯军霞花费4400万活动，却被骗子刘琳骗走巨款。刘琳庭审称：“我只是传话筒，背后的领导就是刘志军。”

另一笔500万是“跑官费”。2008年胶济铁路事故后，刘志军想离开铁道部到地方任职，让丁书苗找关系中组部领导。丁被骗子于振永所骗，500万打了水漂。

丁书苗在庭审中供述：“认识刘志军10多年，他帮我挣了很多钱。只要他安排的事我都会尽力去办，花多少钱都不吝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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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城悟道

2013年6月9日，北京市第二中级法院，60岁的刘志军站立受审。因疾病不能久坐，他全程站立却面色平静。对受贿罪和滥用职权罪指控全部认罪，最后陈述时流泪说：“作为农民的儿子，想一直为中国铁路做贡献，但因把持不住偏离了路线。”

庭审前一天，秦城监狱为他准备两个鸡蛋、两个肉包子和一碗稀饭；午餐有红烧肉、鱼、蔬菜和米饭。刘志军对律师钱列阳说：“人生要到60岁才能懂事。”他解释这是李先念当年对他说的话，现在才明白是做事做人要“知止”。

在监狱里，他看书写字，最关心女儿和母亲。提到女儿外语天赋时满脸骄傲，说到未能给父亲送终、可能无法为母亲送终时喃喃自语。律师问有没有话带给女儿，他沉思后说：“千万不要从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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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之殇

刘志军落马后，铁路系统腐败窝案接连爆发：原铁道部运输局局长张曙光、乌鲁木齐铁路局局长罗金宝等7名高官相继被查。

滋生腐败的土壤并非刘志军一人，而是垄断、集权、封闭的铁路体制。每年数千亿的高铁投资，使掌握审批权的官员深陷“关系漩涡”和“利益漩涡”。

更严峻的是高铁背后的债务危机：2009年末铁道部负债1.3万亿，到2012年三季度已达2.66万亿！每年还本付息就要733亿元。

安全隐患同样触目惊心。为抢工期，“沿线农民拉过来就干”，高铁路基沉降期从五年压缩到瞬间，大量改用高架桥设计。2011年“7·23”甬温线动车事故造成40人死亡，为疯狂建设敲响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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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

2013年7月8日，刘志军因受贿6460万、滥用职权被判死缓。2015年10月减为无期徒刑。

在秦城监狱，他表现出人意料得好：撰写《我对所犯罪行的反思与剖析》获监狱二等奖，积极参加劳动改造，2014年获劳动改造积极分子奖励。

如今年过七旬的刘志军仍在服刑。那个曾经开启中国高铁时代的枭雄，已在历史角落铺满尘埃。但他留下的传说仍在江湖流传：有“红楼”莺歌燕语，有“二桃杀三士”的智慧，更有那句经典官场哲学：

“首先你得行，其次有人说你行，最后说你行的人得行。”

而他在法庭上那句泣血忏悔，或许才是最深切的悟道：“人生要到60岁才懂事。”可惜，对于执掌过中国铁路命运的人来说，这种觉悟来得太迟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