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抑郁常常伴随着「性成瘾」？

　　抑郁和「性成瘾」放在一起，听起来有些矛盾。

　　因为我们通常会以为，一个人抑郁以后，应该对很多事情都失去兴趣，性欲也会跟着下降。

　　现实中确实如此。抑郁常常伴随兴趣减退、快感下降和性功能变化。

　　但也有另一部分人会出现完全不同的体验。

　　情绪越差，越频繁地刷成人视频，或者反复寻找性刺激。明明结束以后并没有真正开心，甚至会空虚、后悔、羞耻，但下一次情绪低落时，却还是会重新回到同一种行为里。

　　这很容易被理解成，抑郁以后性欲反而变强了。

　　但要理解这件事，不能只看「性欲」本身。还需要先澄清一个概念。

　　大众语境里的性成瘾，在专业诊断里更接近强迫性性行为障碍（Compulsive Sexual Behaviour Disorder, CSBD）。

　　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第11版（ICD-11）将强迫性性行为障碍归入冲动控制障碍。它强调的是一个人是否长期、反复难以控制强烈的性冲动和行为，并因此出现明显的生活损害（Kraus et al., 2018）。

　　它和性欲很强、性生活频繁，并不是一回事。

　　所以，这篇文章真正想和大家讨论的其实是：为什么有些人在抑郁、空虚、孤独的时候，会越来越依赖性刺激来进行自我调节？

　　抑郁最难受的地方，并不总是一直很悲伤。很多人描述出来的反而是一种麻木。

　　朋友约你，不太想见。工作完成了，也没有什么成就感。吃饭、看电影、旅行，甚至以前特别期待的事情，都提不起劲去做。

　　临床上常用「快感缺失」来描述这种体验。

　　不过，快感缺失不只是感受不到快乐。相关研究还会讨论奖励期待下降、动机减弱，以及大脑对日常奖励的反应变化。

　　Pizzagalli 在对抑郁、压力和快感缺失的综述中，就将奖赏加工异常视为理解抑郁的重要线索之一（Pizzagalli, 2014）。

　　当普通刺激越来越难调动情绪时，强刺激自然会显得更突出。

　　性刺激恰好具有很强的即时性。

　　成人内容、性唤起和高潮都能迅速占据注意力，同时带来明显的身体变化。对于一个长期处在低落、空虚或低唤醒状态里的人来说，这种反差本身就可能很有吸引力。

　　所以，有些人的体验并不是突然变得特别喜欢性，而是在对很多东西都感到麻木的时候，至少还能从性刺激中获得明显的反应。

　　从这个角度看，一部分反复性行为发生的背景，可能恰恰是整体愉悦感已经下降。

　　这也提醒我们，不要只根据一个人性行为变多了就推断ta的性欲一定更旺盛。

　　有时候，增加的并不是欲望本身，而是对一种快速、强烈刺激的依赖。

　　很多人真正困惑的地方是：既然做完以后也没有多快乐，为什么下一次还是会继续？

　　因为行为会不会被重复，并不只取决于它能带来多少快乐。还取决于它能不能快速降低痛苦。

　　行为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负强化」（negative reinforcement）。

　　它指的是，当一个行为能够减少某种不舒服，这个行为以后就更容易再次出现（Skinner, 1953）。在这里，「负」并不是指消极或惩罚，而是指移除、减少某种令人不适的刺激；「强化」则是指该行为未来发生的可能性增加。

　　比如你很孤独。性刺激出现以后，孤独暂时被压到后面。或者你很焦虑。强烈的身体感觉让注意力离开那些不断反复的想法。

　　也有可能你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很失败？生活还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什么都提不起劲？而进入性刺激以后，那几十分钟里，这些声音终于安静了一点。

　　大脑很容易记住这种变化，并逐渐学会在难受时优先选择这种能够快速缓解情绪的方法。

　　Lew-Starowicz 等人的综述指出，情绪调节困难在强迫性性行为中是一个重要的临床特征。对于部分人来说，性唤起和性行为会逐渐成为应对负性情绪的一种熟悉方式，包括抑郁、焦虑、压力和孤独感（Lew-Starowicz, 2020）。

　　此外，这种变化通常不是突然发生的。

　　最开始，它可能只是偶尔用来放松。后来，某些情境会慢慢和这个行为绑定起来。

　　比如，工作受挫以后、关系里被拒绝以后、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或者只是什么都不想做又不知道怎样让自己好受一点的时候。

　　时间久了，性行为就开始承担越来越多的情绪调节功能。

　　到了这个阶段，行为本身已经不只是想不想要。它还和一个人怎样应对情绪有关。

　　很多人会把这种失控理解成自制力差。可真实的过程通常没有那么简单。

　　当一个人长期处在抑郁、疲惫和强烈负性情绪里，自我调节本身就会变得更困难。

　　你可能完全知道做完以后会后悔、明天还要早起、已经影响工作了、我真的不想再这样......可真正难受的那一刻，长期后果会显得非常遥远，眼前的缓解却很具体。

　　这时候，人的选择更像是在两个时间尺度之间权衡。

　　一个是：我现在忍住，也许以后会更好。

　　另一个是：我现在就能暂时舒服一点。

　　人在情绪稳定时，很容易觉得第一个选项更合理。但当一个人已经非常低落时，即时缓解会显得格外有吸引力。

　　所以，很多人并不是不知道后果。

　　Ta只是更迫切地需要先处理当下的难受，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单纯强调意志力常常效果有限。

　　如果性行为已经成为一个人最熟悉、最快速的情绪出口，仅仅把这个出口堵住，未必就能解决问题。

　　真正值得观察的是整个链条：

　　性冲动出现之前，通常发生了什么？

　　当时最明显的情绪是什么？

　　性行为结束以后，又出现了什么？

　　临床研究中，CSBD经常和其他心理问题同时出现，包括情绪障碍、焦虑问题以及其他冲动或成瘾相关表现。近年的综述也强调，情绪调节困难和冲动性可能是理解这些共病现象的重要跨诊断因素。

　　因此，真正有意义的评估很少只看一周发生几次。还要看这个行为在一个人的生活里承担什么功能。

　　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失控以后，最先出现的情绪并不是担心。而是羞耻。

“我怎么这么脏？” “为什么别人可以控制，我不行？” ”是不是我这个人就有问题？”

　　性行为结束以后，原本的低落和空虚可能很快回来。如果再加上强烈的自责、自我厌恶，一个原本用于缓解情绪的行为，就可能反过来制造新的负性情绪。

　　下一次情绪再次跌下去时，人又更容易回到那个最快、最熟悉的出口。

　　久而久之，情绪低落、短期缓解和行为后的自我攻击可能互相推动，让整个循环越来越难停下来。

　　但这里还要再做一个很重要的区分：有羞耻感，并不等于行为已经失控。

　　有些人的痛苦主要来自行为本身难以控制。

　　也有一些人，真正痛苦的是自己的性行为与道德标准或个人价值观之间发生了冲突。

　　心理学研究会用「道德不一致」（moral incongruence）来描述后一种情况。

　　Grubbs 等人的系统综述和元分析提出，当一个人的色情内容使用与自身道德立场明显冲突时，ta可能更容易把自己的行为体验为「成瘾」或「有问题」，即使实际行为频率和失控程度不能完全解释这种痛苦（Grubbs, 2019）。

　　因此，在判断一个人是否真的存在CSBD时，需要把两件事分开：行为本身是否失去了控制，以及这个人是否因为自己的价值观而对性产生了强烈的自我谴责。

　　两者可能同时存在，但含义并不相同。

　　这也是为什么，仅仅因为自己觉得很羞耻，还不足以判断自己存在一种临床障碍。

　　高性欲不等于CSBD。

　　自慰频繁也不等于CSBD。

　　性生活很多，同样不自动意味着存在问题。

　　ICD-11更关注的是一组持续出现的特征，包括难以控制强烈、反复的性冲动和性行为，多次尝试减少却失败，即使已经造成关系、工作、健康或其他生活损害仍然持续，甚至在行为已经很少带来满足的情况下仍然难以停止（Kraus et al., 2018）。

　　所以，比起单独问「我是不是做得太多」，更值得问：

1）我还能不能选择今天不做？ 2）如果不做，我会不会非常难以忍受当下的状态？ 3）这个行为有没有开始挤压睡眠、工作、关系和其他生活？ 4）我是不是已经多次想减少，却始终很难做到？

　　如果这些问题长期存在，并且已经明显影响生活，就值得接受专业评估。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尤其需要区分。

　　如果一个人的性冲动是突然明显增加，同时出现睡眠需求显著减少、精力异常旺盛、说话明显加快、冲动消费、风险行为增加等变化，就不能只从抑郁或CSBD来理解。

　　这类表现还需要由精神科医生评估是否存在躁狂或轻躁狂状态。

　　因为性驱动突然升高放在不同的临床背景里，意义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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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抑郁常常伴随着性成瘾」其实是一个需要谨慎理解的说法。

　　抑郁并不会让所有人的性行为增加，很多人反而会经历性欲下降。

　　但对于另一部分人来说，当日常快乐减少、负性情绪变得很难承受，而性刺激又能够快速改变当下状态时，它就可能逐渐承担越来越多的情绪调节功能。

　　时间久了，一个人反复追求的，可能已经不只是性本身。还有性刺激带来的那一小段时间，终于不用继续待在原来的情绪里。

　　所以，如果你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某种性行为，与其只追问为什么，也可以往前看一看：每次冲动来临之前，我通常发生了什么？

　　当行为发生之前的空虚、孤独、焦虑和抑郁开始被认真处理，后面的失控行为，才更有可能真正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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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阿若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exles

　　参考文献

　　Grubbs, J. B., Perry, S. L., Wilt, J. A., & Reid, R. C. (2019). Pornography problems due to moral incongruence: An integrative model with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 48*(2), 397–415.

　　Kraus, S. W., Krueger, R. B., Briken, P., First, M. B., Stein, D. J., Kaplan, M. S., Voon, V., Abdo, C. H. N., Grant, J. E., Atalla, E., & Reed, G. M. (2018). Compulsive sexual behaviour disorder in the ICD-11. *World Psychiatry, 17*(1), 109–110.

　　Lewczuk, K., Glica, A., Nowakowska, I., Gola, M., & Grubbs, J. B. (2020). Evaluating pornography problems due to moral incongruence model. *The Journal of Sexual Medicine, 17*(2), 300–311.

　　Lew-Starowicz, M., Lewczuk, K., Nowakowska, I., Kraus, S., & Gola, M. (2020). Compulsive sexual behavior and dysregulation of emotion. *Sexual Medicine Reviews, 8*(2), 191–205.

　　Pizzagalli, D. A. (2014). Depression, stress, and anhedonia: Toward a synthesis and integrated model. *Annual Review of Clinical Psychology, 10*, 393–423.

　　Briken, P., et al. (2024). Assessment and treatment of compulsive sexual behavior disorder: A sexual medicine perspective. *Sexual Medicine Reviews, 12*(3), 355–370.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