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同辈同行兼社科院同事里,钱锺书最看不上谁,答案似乎并无悬念,那就是“鱼目诗人”卞之琳。至于老钱为何这么不待见“老卞”,逮着机会就要背刺痛K一番,好像都已经到了无比厌烦的程度,确实又是我一直都感费解的。
至少,明面上的钱锺书与卞之琳,并无什么利益纠葛,也看不到有什么人事上的矛盾。1980年代,钱锺书在致密友信中回忆生平,“弟不幸早有狂傲之名,无意中得罪于人不少”,“此间同辈尚有陷害不遂,专事诋毁者”,所谓“此间同辈”应该没有卞之琳。总体而言,卞之琳算是个“老实人”,并不好争权夺利翻云覆雨的勾当,这方面在社科院内部有口皆碑,尽管他的性格作派也是比较清冷孤傲的。按柳鸣九的说法,鼎革后卞之琳长期坐镇社科院文学所“西方文学研究室”,与余冠英执掌的“中国古代文学室”并辔齐驱,算是“级别相当高的官”,以官阶论是“正局级”,但卞从来毫无官架子,向来“无为而治”,“是最不追求官气,是最不摆官谱、是最不故作官态的人”,乃是“真正的学者、真正的雅士”,几乎从不得罪人不说,治下的“西文室”也是不可复现的“黄金时代”(《翰林院内外》,页133-163);到了1963年,外文所独立,卞之琳顺理成章应该是首任所长,结果却是冯至从北大空降“鹊巢鸠占”,卞之琳毫无怨言,依然当冯是挚交,至老并无间言,也可见他对权位是真没什么兴趣的。从现有记录看,卞之琳应该从未整过人,更符合钱锺书欣赏的那个年代“从未出卖任何人”的高标准,可钱却这么鄙夷他,都到了“非常看不起”的地步,属实是让我很意外的。
据目前的材料,作为“爱说掌故的同事”,钱锺书至少有两处私信明确谈到了卞之琳,且都是贬损的态度,言辞可说毒舌刻薄到了极致,岂止“不够知己”,简直“挫辱不浅也”,目前应该还找不到第二人有此待遇。一处,是2024年整理出版的《钱锺书杨绛亲友书札》,当1980年卞之琳访美时(正是这一回,他久别重逢“女神”张充和,也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并将保存了30年的从苏州带走的词稿奉归原主),钱锺书却在给好友宋淇的信中“嚼舌头”(页89),不仅戏谑他为“鱼目诗人”,还鄙之为“卞某之流”,“先批评他国语坏,英文满口南音,跟外界情形完全隔膜,所以访美和来港时作的演讲都反映极差”云云,而后宋淇给张爱玲转述这则八卦,更是明确论定说,“钱非常看不起他”(宋以朗《私人信件中的钱锺书和杨绛》);到了另一处,即1982年6月7日给前《译林》主编李景端的信中,钱锺书的苛峭更是变本加厉,直呼这位“老同事”很是“恶心反感”,所以都忍不住要特意写信吐槽,说卞在“最近一期”《译林》上的文章\译文,“几乎没有一行没有问题”,信末还不忘叮嘱提醒,“以后对‘大名家’、‘权威’来稿,郑重掌握分寸”(《风疾偏爱逆风行》)页183)。品藻弹射时人,钱锺书固然习惯性“既谑且虐”,但如此接连拈刀带枪般刻露,实为罕觏。
实际上,钱锺书与杨绛夫妇,都与卞之琳渊源极深,并非“老同事”那么简单。钱卞同岁,都是江苏人,同一年上的大学,且念得是同一专业,还在此前就很偶然地认识了,可说缘分至深。据卞之琳自己回忆,他1929年考取北大英文系,从老家海门出发,在浦口换火车,上去后发现同车厢对座的人正是钱锺书,彼时的钱也是刚考取清华外文系,初次北上。那是的他们,同学少年,风华正茂,都是19岁的正好年纪。两人对此奇遇也印象深刻,“几十年后钱还记得”,卞“当时手头带了一本赵元任译路易士·卡洛尔(Lewis Carrol)儿童文学名著《阿俪思漫游奇境记》(或《镜中世界》?)”(《从〈西窗集〉到〈西窗小书〉》)。再后来,两人都同在文学所供职,杨绛更直接在卞“西文室”底下当差,始终受其领导。至少,从表面上,钱杨与卞是关系甚好的,1955年卞之琳终于结束长达45年的光棍生涯,与“才貌双全”的青林女士结婚,那张据传是结婚照的合影,就是杨绛拍摄的。在同事与学生们的笔下,卞之琳性情冷寂,平日总是不苟言笑,“优雅的文士气质”之下,显得“冷漠与倨傲”,“大有他人即地狱之态”,交往模式是“贵族式的精神态势”,但提及一些“同辈的学者朋友”时,他就会一反常态地亲切随和起来,“经常亲切地直呼其名”,其中就有“季康”杨绛。虽然,那位同事也说,他几乎从未看到钱锺书杨绛与卞之琳在“一起倾心交谈”过。
钱锺书夫妇与卞之琳的矛盾,是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他们之间不合的迹象,我目前也看到过两则,还是耐人寻味的“对照组”。一则,还是柳鸣九的那本《翰林院内外》的“爆料”,说当日卞之琳在“西文室”当领导时,每周上午九点钟的例会,他总是迟到不说,还毫不例外总是唠叨啰嗦个没完,怎么坐车来的,又在路上意外碰到了什么人与事,前一晚又如何痛苦失眠,又如何不得已吃药等等,每次都是“漫长的独白”,“老调重弹,冗长单调”,配上他那一口口音严重的吴语“土话”,委实一点都不娓娓动听,与会者要么闭目养神,要么闲扯插话,惟有杨绛的态度颇堪玩味,总是“面带优雅的微笑,饶有兴趣地听着”。而在另一则材料里,据当初与钱杨夫妇干架的林非妻子肖凤公开揭露的“黑料”,说杨绛“的一位老同事,著名的莎士比亚专家,曾经赠送给她两个绰号,一个叫做“笑面虎”,一个叫做“老妖婆”,这两个富有个性的绰号,很真实地描画出了她的本来面目”云云(肖凤《回眸.林非被打》)。 这里的“老同事”兼“著名莎士比亚专家”,据“钱学大师”老范大人旭仑先生的考证,正是卞之琳(《钱锺书的性格》,页155)。肖凤此文发表于1997年,而卞之琳要到2000才去世,情理上她应该不至于公然扯谎,那卞之琳送给杨绛“笑面虎”与“老妖婆”这样的外号,我想无论怎么理解,都不会是褒扬的玩笑话吧?肖凤丈夫林非,也是江苏海门人,又难得是同事,曾与卞之琳过从甚密,《中国新诗库》的“卞之琳卷”就是林非编的,社科院宿舍楼顶层的卞家,林非不知跑了多少次(徐天《寂寞卞之琳》),私下听到过卞这样的“腹诽”,也是很合逻辑的。
从这个层面推断,钱杨与卞之间,应该是有什么过节的,而且还颇严重,而且可能发生在后期,所谓“古人作一事,作一文,作一言,皆有原委”,只是我等外人不得而知罢了。以我所见,目前只有一份材料出自“知情者”之口,且明晃晃谈及此事:据老杭大中文系教授朱宏达所写《1990年的今天,拜访钱锺书杨绛先生》一文(见《钱江晚报》2016.5.29),作者说他曾在1996年遇到社科院外文所的郑土生,郑亲口告诉他,钱卞两人是在特殊年代“期间造成的隔阂,终成宿怨”,是“时代造成的悲剧”,至于具体原因为何,郑朱两人则都隐约其辞避而不言,主动省略“为贤者讳”了。如果让我胡乱猜想,原因或许有此一端:卞之琳的妻子青林女士正是“真百年罕见”的极品“国学大师”文怀沙的前妻(《萧乾致李辉信札》1985.12.1),而彼时的文怀沙正与“默存季康伉俪”打得火热,钱文关系好到一度都让身边人杨绛吃醋,所谓“锺书每日必念你至少三遍,爱而‘打彭’之”(1963.2.27杨给文信),江湖传闻1960年代中期,当文入狱时分,杨还曾果毅代为照顾文母,甚至亲手给文织毛衣,钱文岂止是“知己之感”,简直是“生死之交”(详见2025.11.1日敝文《谁都瞧不上的钱锺书杨绛夫妇,何以会偏爱文怀沙这种“知己”?》)。我想,卞青夫妇是极恨文怀沙无疑的,而钱杨夫妇偏偏那时又与这位“燕叟”好到穿一条裤子,有无可能因此生出嫌隙呢?任何人如果是卞,应该都是会很不舒服的。从卞的立场来看,这其实更是一种光秃秃的“背刺”。
而揆之以钱锺书的生平为人,他如此轻视卞之琳,似乎也是可想而知的不意外,是“事无妄然,必有其理”,或然率极高。一者,从他给宋淇与李景端的信中,都不难看出,他对卞之琳的所谓“学问”是非常鄙薄的,对其为人也很不屑。他对宋淇说卞阿谀奉承夏志清,对李景端则骂卞“自我吹捧”很恶心,于其学其人都是一星差评。前述朱宏达那篇文章还有“补刀”,说他1990年5月,进京登门拜访钱锺书时,钱还特意谈到卞之琳,说卞“常骂朱生豪,其实他自己水平有限”,且“他骂人也是区别对待的”,朱生豪无权无势又死了,就随便骂,可“对上海的孙大雨,卞之琳就不敢骂”,因为孙“人还在,而且个头大,能言善辩,甚至会拳术……”,“卞之琳早就想要随便作贱孙大雨,后来怕他了”云云,端得一个欺善怕恶小丑状。李洪岩说,钱锺书生平“瞧不起没学问的朋友”,而且“他交朋友更看重对方的人品”,学问是在其次的(《钱锺书与近代学人》,页93),卞如此“人品”与“学问”,自然难入他老的法眼。更别说,钱素来自视甚高,生平不做第二人想,而今居然还要与这样的人为伍、为同事,甚至一时并列齐名,妻子杨绛还要屈居其下,想来心中是有不平的——平心而论,毕竟卞之琳是以“诗人”与“翻译家”驰名的,于学问之道确实比较空疏,连后来致力莎学都是以“马主义观点研究”的,老钱如何会高看呢?二者,我觉得也是很关键的一条,那就是钱锺书一生寝馈于诗学,但从来不写白话诗,对世间所谓“新诗人”是有很深的偏见的,《围城》里讽刺最厉害的苏文纨与曹元朗正是“新诗人”,如果说李梅亭高松年们还只是猥琐腥臭不堪,苏曹则是更进一步的“不学无术”知识分子中的真正小丑,钱为此还刻意将他们配对鸳鸯谱,此中深意不言自明。而卞恰好以“白话诗人”鸣世,老钱又如何会尊重服善呢?杨绛晚年写自传,还有意为之缓颊,说什么“锺书调侃卞之琳,卞之琳不恼,他是少数被钟书调侃了还觉得荣幸的人”,如此说辞我是不信的。钱动辄谓之“鱼目诗人”,真实态度已经够显豁得了,“鱼目”者不仅代指卞的成名作,“鱼目混珠”浪得虚名的意指也是直白到无需多解释的。钱自恃“手持文柄,高视寰海”,这种“两面派”言行,自也是一贯的“卿行卿法,我用我素”。
当然,不管钱卞两人因何交恶,至少从明面上看,钱锺书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不逊,肆意贬损,我觉得是很不厚道的,这其实就是“背刺”。到目前为止,除了肖凤转述的那个外号,我倒是从未见过卞之琳对钱杨夫妇,有任何的非议之词,似乎更显正义。甚至,从现有信息看,卞之琳对于青年时代就认识的钱杨夫妇,始终都保持有着敬意的。不仅他带的那些研究生,诸如朱虹、赵毅衡都是铁杆“钱粉”,他自己私底下对钱杨也是维护有加的,不愧为正人君子。过去翻看严晓星那本随笔集《条畅小集》(上海辞书出版社 2011年版),就曾意外看到这么一条“补遗”:话说,2000年11月1日,即卞之琳去世前一月,同为南通人严晓星曾到北京卞家拜访这位“乡前辈”,言谈中间卞曾告诉他,在京的“海门同乡”,还有个林非,“以往他就住这边”,但“后来他卷入了打钱锺书的丑闻,我即不和他往来了......”(页241)。也就是说,为了钱锺书杨绛,本是毫无相关,完全可以静静吃瓜在旁看热闹的卞之琳,却果断与同乡兼同事,还是过去往来密迩的林非夫妇绝交了,可谓至矣。后来,我还时常想,钱杨夫妻是否知道这么个事,若知道了,内心又会是如何感想呢?从这一点看,我觉得卞之琳对钱杨夫妇是“仁至义尽”,但起码钱锺书的言行不够厚道,不独太伤雅道,有悖朋友之义旨,亦殊失学术大师温厚之气象。
老实说,此前读《容安馆品藻录》,我的一大感觉,就是钱锺书不仅从未有真正看得上的人,也并无一个真朋友,不独对卞之琳如此。有几位当他是真朋友,但他自己内心只怕不会这么认为,表面虚与委蛇,背后都是冷嘲热骂。比如傅雷生前对他夫妇是很好的了,我之前也以为钱杨夫妇必会感激,实际也不然。傅雷死后,他们夫妇与人谈起,还是那么刻薄,需要“背刺”就随时来,看不出一点友善之意。他对吴宓、对李健吾那些人,亦是如此。这其实就是一种刻薄的本性,与精致利己式的冷漠。他淡泊,他高蹈,他智慧,他从不害人,他洁身自好,他也在现实中与人为善,但他也确实刻薄、高冷、无情,甚至不免自私。想当初,文怀沙与钱决裂之后,曾私下留下过一句月旦评,大意是老钱读书着实多,博学得无边无际,但他对于人事总是冷然的,总是语带嘲弄的,仿佛从未“爱过”云云。他的这个话,似乎可拿与赵萝蕤那段著名评价合观,与程千帆施蛰存任继愈们评价其人其学其诗的著名论断亦若合符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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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庸讳言,这是钱锺书性格上的一大缺失,这也是他比起并世同行的胡适陈寅恪们,人格与境界不如之处。我想,聪明人可能都这样,而老钱又属于极聪明的那类,更会如此吧。孔老师说,“毋友不如己者”,做钱锺书这样人的“朋友”,倘要善始善终,属实是非常不容易的。
2026.9.20晚,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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