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改了，人心没改：德国统一35年，东部为什么还在怀念过去？

1990年10月3日，代表了东西方冷战标志的那一堵墙终于轰然倒塌，德国完成了统一。德国人欢欣鼓舞，长达45年的彼此封闭和隔绝终于又被打通。冷战以东德的彻底失败和那面墙的推倒宣告结束。

从那时到现在，35年又过去了。人们以为只要制度改变、鸿沟抹平、福利到位，那经济上的差距很快就会追平，两个地区的差距会慢慢消失于无形。但是，从现实中观察，人们的设想还是太乐观了。30多年来，两边人们心理上的那堵墙——那堵柏林墙——好像隐隐约约还堵在人们的大脑里。

为什么制度改变容易，而思维方式、心理认同和价值重塑就这么难呢？这可能是德国人没有预料到的。德国人根本没有想到思想观念对人的影响后劲会这么大。所以当社会上出现了一些怀念匮乏年代、狂热时代的思潮，很多人以为那只是这些人脑子不灵光的缘故，其实还有更深层的缘由。

“虽然我很穷，但我很光荣；哪怕我吃不饱，但我干劲足、公平，社会道德感强，风气淳朴。”这也许是人们普遍怀念过去、美化过去的心理机制。我们今天来观照德国的现实，聊一聊为什么都统一35年了，两边差距依然清晰可见，为什么就那么难以抹平。

有人说，等到老一代人慢慢凋零后，这个心理差距才可能消失。可是35年难道不是一代人的时间吗？

可以说，统一后，东边的人们不光是追赶的问题。西边还征收高额的团结税，用这一大笔钱来补贴东边。有人统计，大概有2万亿马克之巨，来补贴东部，加速基础设施建设。一些公共设施、道路、机场、电力等方面的投入，德国一直想拼命拉小差距，可这个差距却依然存在。

当时为了平衡两边，不至于让两边差距过大，统一后，两边货币也完成了统一，东西马克1:1兑换。这等于强行调高了东德马克的汇率。劳动力成本一下子拉高，大量效率低下的工厂破产，国企私有化。德国的私有化就是让东部企业，被西德的企业合并收购，之前的企业基本都成了西德的生产车间，而高端的研发总部、高级管理岗位全部留在了西部。德国500强企业90%都在西部，东部则以中小供应商和专精特新企业为主，附加值比较低。人力资源也持续外流，大量青年和高学历人才持续向西部流动。人才流失后，本地产业当然更加难以升级，留在东部本地的人口就面临着老龄化严重、劳动力萎缩的困局。所以东西部收入的差距常年维持在20%的差距，东部人口的收入只有西部的80%左右。并且西部在基建、道路、房屋的改造上常年投入。这种外观上的差距迅速地缩小，但收入、产业链、精英圈层、社会文化的追赶却十分缓慢。

当然，统一后东部人民的生活水平要比统一前大幅度提高。可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他不拿自己和之前的自己比，他更倾向于横向比较，就是和西部的人们相比。这一比，收入低、话语权弱、岗位差的落差，带来的必然是心理的不平衡感。其对人的影响和作用就大于物质提升带来的幸福感。所以人们的幸福感很多是来自于和别人比较，而非自身条件的提升。

当然我们还有更深入的思考：为什么思想的改变这么难呢？因为人们的预期和现实的落差。刚统一时，德国人民喜大普奔，觉得只要放弃之前错误的道路，在正确的方向持续努力，德国会重新强大起来。可由于种种因素，这种差距几十年来仍然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墙，横亘在东西双方之间。东部人民的失落感、挫败感便普遍抬头。尤其是青年人纷纷去了西部大城市，留下的那些经历过火红年代的人们，开始怀念和留恋之前的时代。虽然他们在物质和生活上匮乏和贫困，但在精神上、地位上却一点也不比西部差，他们可以和他们分庭抗礼，平起平坐，可现在，虽然在经济上和之前有了天壤之别，可在地位上却总觉得低人一等。优质岗位、精英阶层没有他们的份。他们之前的一切都被全面否定。这种人生的无意义感，尤其是逝去的青春、记忆被边缘化，这更让他们觉得挫败和幻灭。

而西部人民常年来的无偿援助、大力提携，仍然不能抹平东部这些人心中的鸿沟和差距，从而也产生了懈怠感和无力感，慢慢地便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且有意无意地忽视这种差距。而 使留守在东部的老人更加落寞。

你看，人就是这么奇怪。按理说，生活好了、富足了、安逸了，应该十分感谢那面墙的倒塌。可偏偏还有人并不满足于此。差距没有成为动力，让人们奋起直追，反而成了他们怀念过去的一道玫瑰色的回忆，在头脑里将过去的一切美化成一道亮丽的风景。但其实你真正地让他们回到过去，他们会吗？他们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