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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3098字,预计阅读时间4分钟
人到晚年,最无助的时刻,往往不是账上没钱,而是躺在急救床上、意识渐渐模糊,身边却没有一个有资格替你签字的人。
2025年,北京一位46岁的独身女士突发脑出血陷入昏迷,手术一度因无人签字而受阻,她身后数百万元资产的处置,也随之陷入程序困境。
我们为“养老”准备过很多:养老金、养老院、各色理财,却几乎没有为这样一件事做过安排——假如有一天,“我”说了不算了,谁来替我做主、替我花钱,并且,确保这些钱真的花在我身上。
2026年,一个延续了几千年的答案,第一次出现了制度层面的替代物。过去我们靠的是儿女;如今,越来越多无儿无女、子女不在身边,或要为残障家人筹谋的老人,开始用合同和法律,为自己“设立”一个不会先走、不图遗产、还被多方盯着的“子女”。
一、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有一天,你说了不算”
先看一组无法回避的数字。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约3.23亿,占总人口的23%;其中失能老年人约3500万、失智老年人约1700万,合计约4500万,平均每6位老人中,就有1位需要长期照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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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问一问·施言AI
失能、失智之所以可怕,不只在身体的衰弱,更在于它会一点点收回一个人法律意义上的“自主权”。一旦被认定丧失或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名下的银行账户可能被冻结,房产无法自行处分,手术知情同意书、抢救方案都需要监护人签字。钱还在,却不由你支配;人还在,却做不了自己的主。
最先被推到悬崖边的,是三类人。
·一类是无子女、失独的老人,危急时刻无人可托;
·一类是子女长期在海外或异地的空巢老人,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有一类是“老养残”家庭,年迈的父母最怕的,是自己走后,残障的孩子无人照料、遗产被人觊觎。
过去并非没有办法,比如遗赠扶养协议、附条件赠与——老人把财产许诺给为自己养老送终的人。但这类安排高度依赖对方的道德自觉。北京一位公证员点破了其中的结构性风险:在这样的协议里,老人寿命越短,扶养人反而能越快拿到财产。把晚年的安危,押在一个与自己存在利益冲突的人的良心上,终究不够牢靠。
二、几千年的“养儿防老”,第一次有了制度替代品
法律其实早已留出了一扇门。《民法典》第三十三条规定,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在意识清醒时,以书面形式事先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待自己丧失或部分丧失行为能力时,由其履行监护职责。这就是“意定监护”。
但有人签字,还远远不够;还得有人把钱看住、并按你的意愿花出去。于是,“意定监护+养老服务信托”的组合应运而生,其内核是分权制衡:
·监护人负责人身照护与医疗决策,全程不碰钱;
·信托公司负责管钱,依照事先约定,向医院、养老院、护理人员定向支付;
·养老机构提供专业照护;
·再设一名监察人,由亲属、挚友或专门组织担任,独立监督各方。
上海的制度设计明确倡导,选择监护人之外的第三人担任财产管理人,把人身监护与财产管理分开。人钱分离,互相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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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银龄视界AgingVisionPro
今年6月,上海金融监管、民政、人民银行、地方金融办四部门联合印发全国首个养老服务信托专项试点通知,搭起“意定监护+养老服务信托+养老服务机构”的全链条;到7月初已落地18单,受理相关咨询约300件。门槛也被大幅拉低:特殊需要信托最低30万元即可设立,普惠型产品5万元起步——过去动辄上千万元的家族信托,第一次向普通家庭打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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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jrj.sh.gov.cn
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重庆年过八旬的孤寡老人廖先生,80岁那年曾把3万元现金缠在腰间、走到哪带到哪——他想进养老院,却找不到监护人签字,也曾打算把房子低价卖给邻居“换养老”,没能如愿。2024年底,他在公证处见证下,与街道慈善公益服务中心、街道办事处签下意定监护三方协议,由中心担任监护人、街道担任监督方;2025年4月,他又把13万元存款交给外贸信托,设立养老服务信托。后来他住进养老院两天便不习惯,团队没有勉强,改为社区每日送餐、上门清洁、定期健康监测。再后来老人病危,在ICU里躺了18天,是26岁的社工在一张张病危通知书上签字,而每一次重大治疗,都由监护人会同卫生健康部门和主管医生集体商议决定。老人去世后,留下的11万余元,按他生前签订的遗赠协议赠予中心,专项用于养老公益。签约那天,他说:“我信任他们,往后余生就托付给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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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九龙坡发布
北京72岁的独居退休医生秦女士,做了另一套安排:外贸信托负责管钱,专业社会组织北京律维银龄担任监护人、负责签字与照护,堂侄女则担任监察人独立监督。为了填补法院认定行为能力之前那段可能长达数月的“空窗期”,她在清醒时另行签署委托代理协议,并设立了可随时动用的医疗紧急备用金;一旦将来失能,经公证还可出售她的房产、所得归入信托,保证养老钱不断供;方案甚至专门为监护机构投保了“监护人责任险”。
上海黄浦81岁的张老伯,是失能老伴和患精神残疾儿子唯一的依靠。他最怕的,是自己一旦先走,妻儿无人照料、积蓄无人打理。今年4月,民政部门联合律所、公证机构和信托公司,帮他完成了国内首例面向特殊家庭的“意定监护+特殊需要信托”全流程方案,做到“监护人管人、信托管钱、公证与居委会共同监察”。
下图:上海黄浦全国首单“意定监护+特殊需要信托”闭环方案落地(图源:上海黄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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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份安排,看似各异,本质上是同一个动作——
一个人在尚且清醒的时候,用法律和合同“生”出一个“制度性的子女”:它替你签字、替你付钱、替你盯着照护的质量;它不会因为你老了、糊涂了就嫌弃你,也不会因为你走得早就少尽一分责。
三、同样是“以房养老”,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要理解这套安排的分量,不妨回看一桩公认的旧尝试。2014年启动的住房反向抵押养老保险,也就是俗称的“以房养老”,试点八九年,全国累计承保只有200多单,很长时间里只有一家保险公司在做。而最早一批投保人中,无子女的孤寡、失独老人占到约40%,平均年龄73岁。
它为何叫好不叫座?因为它只想解决“钱”的问题——把房子抵押出去,按月领钱。可这些老人真正的难处,恰恰不是现金流,而是“我糊涂以后谁替我做主、怎么保证钱不被骗走、住进养老院谁来监督照护”。给一个已经失智的老人按月发钱,发得再多,也填不上“无人签字、无人照护、无人监督”这三个窟窿。
养老服务信托与意定监护,回答的是更靠前的问题:它不急着把房子变成钱,而是先安排好“你的意志如何延续、照护如何被执行、钱如何被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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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上信之光
这也是发达国家先后走过的路。日本2000年建立成年监护制度,却因法定监护往往全面剥夺本人行为能力、专业监护人报酬沉重,反而倒逼家族信托在2010年代兴起,“任意监护+家族信托”成为主流方案;美国通行的,则是“持久授权书+生前信托+医疗预嘱”的组合,连急救时要不要插管,都可以在清醒时预先写明。中国这一轮探索的特别之处,是试图把“管人”和“管钱”两件事,在同一份安排里缝合起来。
但也必须冷静地看到,这个“制度性子女”行业,还处在婴儿期。养老信托合同一签就是几十年,“客户经理可能已经退休,合同还在履行”,这对机构的连续性、档案管理和客户交接,是极高的考验。真正能担任专业监护人的社会组织更是稀缺——重庆一个街道摸排出的监护困境老人,就接近辖区老人总数的2%、有400多位,而能承接这份责任的机构寥寥无几。管理人、监护人、监察人意见冲突时究竟听谁的,规则尚未厘清;把房产装进信托要承担的高额税费,也还缺少专门规则。
最该追问的一句是:我们造出一个“制度性子女”,又靠什么保证它不会反过来算计老人?眼下能看到的答案,是分权——管钱的不碰人、管人的不碰钱,再加上监察人、公证、政府监督和责任保险层层制衡。重庆北碚的试点干脆把它概括为“人、财、事三权分立”,监护人全程不碰钱款。这套防线究竟够不够牢,仍需时间来检验。信任,从来都是这门生意的唯一资产。
(题图来源:上海信托)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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