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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多岁男教授重病晚期,卖了500多万房子去海外求走得体面,刚进屋,护士悄悄塞来纸条:您先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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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桑郊外的傍晚,雪山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

曹守仁拖着行李箱走进“云杉居”疗养院,木地板在脚下咯吱作响。

房间不大,布置得讲究,窗台上摆着一束干花。

他刚把箱子靠墙放好,一名圆脸护士推门进来,戴着口罩,手里端着体温计托盘。

她没说话,快速往他掌心塞了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纸,嘴唇几乎没动:“曹教授,您先看这个。”

门重新关上,走廊里传来推车远去的轱辘声。

曹守仁展开纸条。纸面上印着一行英文标题,下方是一排中文小字:新药入组确认单。患者姓名:曹守仁。联系人:曹可欣。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01

江城大学历史系的教学楼里,曹守仁正在讲中国近代史。

他讲到第三节课时,突然觉得胃里翻涌,嗓子里冒出一股腥甜。

他扶着讲台缓了几秒,底下的学生都在低头记笔记。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说了没两句,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前排的学生从没见过曹教授这样,愣了几秒才冲上去扶他。

曹守仁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江城第一医院的病床上。

床边站着他的硕士生冯博文,眼睛通红。

主治医生姓陈,拿着片子进来,看了看冯博文,又看了看他,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曹教授,您的家人呢?”

“没有家人。”曹守仁说,“有什么话您直接讲。”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将CT片子举到灯下,指着胰腺位置那块阴影:“肿瘤,晚期。已经扩散到肝门了。”

曹守仁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的针眼处,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秋天的梧桐树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

“还有多久?”

“如果积极治疗……半年到一年。如果保守,可能会更快。”

治疗是多积极?

陈医生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手术已经没有机会了,化疗和靶向药的收益也有限。

曹守仁平静地点了点头,随后对陈医生说了一句话,让冯博文呆住了。

我不治了。

出院后的第三天,曹守仁回到学校,在办公室待到晚上十点半,等同事都走了,反锁了门,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江边,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笑得很灿烂。

这是他的妻子冯银凤,十年前因乳腺癌去世。

他妻子走的时候想住进安宁病房,没有位子,最后在医院走廊临时搭的床位上咽的气。

他至今忘不掉妻子临走时看他的最后一个眼神。

带着巨大的歉意。

她说:“老曹,我没给你留个像样的家。”他到现在仍然觉得,是自己没有替妻子争取到一个体面的告别。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他写的:你受苦了。

手机屏幕亮了。

屏幕上是一条已保存的名片:康宁国际医疗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业务总监何绍辉。

这是上周他在网上看到的一家海外临终关怀中介。

网站上写着瑞士、新西兰等地多条线路提供“生命终点全程尊严计划”,配备华人护理团队,法律文书完善。

他点开了页面就退了出来。

这回他盯着号码看了将近十分钟,最终拨了过去。

“喂,何总吗?”

“曹教授?您终于联系我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低了嗓子的中年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我们看过您的资料,也在网上查了您的简历,您放心,这事交给我们就对了。”

曹守仁靠在椅背上,铁皮盒子还捧在手中。他轻轻合上盖子,指尖擦过盒子表面冰凉的漆面,声音低沉得像在对自己说话:“尽快安排吧。”

何绍辉约他第二天在他的公司见面。

曹守仁本来不想去,但何绍辉说他有一份“生命尊严规划方案”,在电话里讲不清楚。

见面地点是瑞金路写字楼15楼的一间办公室。

他下了出租车,在公司门口停留了片刻,觉得这栋楼太新了,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刚装修完的甲醛味。

前台的小护士笑着接待了他,给他泡茶。

何绍辉很快从里间办公室出来。

何绍辉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表带的天梭表,头发梳得锃亮。

见面就是一番真诚的寒暄——先说他授课讲得好,又说他像某位已故的老电影演员,最后叹了口气:“曹教授,说实话,我很佩服您的决定。人这辈子,能看开生死不容易。”

他用了四十分钟介绍了公司在瑞士的服务项目,重点讲了位于洛桑近郊的“云杉居”,说那里不叫临终关怀机构,叫“生命终点尊严中心”。

独栋小楼,每间房都朝南,推开窗户可以看见阿尔卑斯山。

有私人护理,有心理辅导,甚至可以定制告别仪式。

费用不低,基础套餐四百八十万起步,含全程法律文书、医疗预嘱和所有身后事安排。

曹守仁听完,沉默了很久。

“能把具体合同给我看看吗?”

何绍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服务协议,封面烫金字体衬托着“云杉居”三个字,下面附着一行小字:让每一次告别都值得记忆。

曹守仁把合同拿了过来,一页一页翻看,速度不快,像是他在批改学生论文时那么仔细。

看到合同附页时,他注意到其中一份文件标着“紧急医疗授权书”,上面写着患者可以根据自身意愿提前签署“镇静与舒缓安排”。

他不完全明白这个条款的细节,但他觉得这应该是临终关怀的一种正常操作。

何绍辉说这个授权是瑞士那边要求的,可以等他到达当地之后再签署。

到那边见完律师再签字,更符合当地司法程序。

曹守仁把合同折好放进包里,说了句“我再考虑考虑”。走出写字楼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字。可欣。他的女儿。

他犹豫了几秒,没有接。

电话响到第七声时断了。

半分钟后,语音留言的提示音响了,他静静站在路边,听曹可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爸,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韩阿姨说你在医院住过……”声音里带着哽咽和一丝藏不住的愤怒,“爸,你别挂我电话行不行,爸?”

曹守仁站在深秋的风里,握着手机的手指已经有点僵硬。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拨。

他把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再告诉她。

到那时候,她哭也好闹也好,都已经晚了。

02

卖房子的消息是曹可欣从物业那里知道的。

小区门口的公示栏里,贴着一张二手房出售告示,中介城房产的LOGO印在右下角,房源地址写得清清楚楚:江岸区建设大道38号,3栋2单元502室。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曹可欣站在公示栏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上的字,深吸了好几口气。

她今天专程从上海飞回武汉,微信上父亲回了一条消息,说自己挺好的,不用回来。

她知道这些日子父亲几乎没接她的电话,她担心,所以直接买机票回来了。

她万万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这个。

她冲到502室门口,开门。

曹守仁站在客厅里,面前是一个戴工牌的年轻中介,正拿着手机给一套户型拍照。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合同模板页面。

父女俩的目光在门口交织。

“爸,你在干什么?”

“卖房子。”

“为什么?”

曹守仁沉默了一下:“我想到处走走。”

曹可欣的眼泪一秒钟就涌了上来,嘴唇开始发抖:“你骗谁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陈主任是我同学,你的检查报告我早就看过了!胰腺癌晚期对不对?你到现在还有心思跟我打马虎眼?”

曹守仁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发火,只是转头对年轻中介说了一句“你先下去等我”,等人出了门,他才走过去把门关上。

“可欣,爸爸想为自己做一回主。”

曹可欣的指甲攥进掌心,攥得很紧,又慢慢放开。她眼里的水光没有退去,声音却压得比方才更低了:“那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个做主法?”

曹守仁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女儿。

他没打算一直瞒着她,坦白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把房子卖掉,联系一家中介去瑞士。

那边有专门的机构,不叫养老院,也不叫医院,就是让人安静走完最后一程的地方。

他说他太清楚三甲医院肿瘤科的流程了:插管、化疗、抢救、折腾到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最后还是走。

他不想到那一步。

“可欣,你妈走那天是什么样子,你记得吗?”曹守仁的声音忽然变轻,“她疼成那样了,还在说对不起,说没能给咱们留个体面的家。”

曹可欣的眼泪刷一下掉了下来。

回到酒店已经是傍晚。

曹可欣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暮色,发了一阵呆,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后通了,她叫了一声“韩阿姨”,声音就带上了鼻音。

韩桂莲是市一院退休的肿瘤科护士长,也是她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

曹可欣哭着把父亲的病情和卖房去瑞士的事说了一遍。

韩桂莲那头沉默了很久。“可欣,你爸的病,光凭一张CT报告判断不做数。你手头还能拿到他的病理玻片吗?”

“陈主任说他可以想办法调一份存档。”

“你把它拿来给我。”韩桂莲在电话里顿了顿,“我认识一个在协和做基因检测的人,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用药机会。”出院的时候,曹守仁在医院办过一套完整的病理切片存档。

本院的,他带回家了,放在书柜最上一层的牛皮纸袋里。

三天后,曹可欣趁父亲不在家,悄悄用备用钥匙进门,从书柜里取走了那套切片,又原样放回了牛皮纸袋。她做得利落,但站在书柜前,她哭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贼,在偷父亲的生命。

曹守仁这边,何绍辉已经帮他联系好了一个看房客户。

对方姓赵,做建材生意的,在汉正街开了多年门店,想买一套学区房给儿子做婚房。

曹守仁的房子位置好,挂牌价五百二十万。

赵老板还价到四百九十万,双方一来二去谈了三天,最后定在四百八十五万。

签合同的当天,曹守仁把房产证放在桌上时,手指摩挲了一下封面。

这个动作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何绍辉注意到了。

何绍辉主动说:“曹教授,要不再等等?这套房子不愁卖。”

曹守仁摇了摇头:“签吧。”

何绍辉替他推过签字笔。曹守仁拿起来,一笔一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工整,工整得有些过分。



03

曹可欣拿到基因检测报告的第三天,她攥着报告单冲进了韩桂莲家。韩桂莲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她的脸色,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韩阿姨,检测机构说……

“坐下慢慢说。”

曹可欣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爸的肿瘤是MSI-H型。免疫治疗对他有效的概率很高……国外有一款新药已经批准上市了,国内的临床试验名额快满了。欧洲那边去年也批了,就在瑞士洛桑大学医院,有一个入组窗口期。”

“治好了能活多久?”

“如果免疫治疗有效……不是延长几个月那种,是真的有可能活下来的那种。”曹可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可能更久。”

韩桂莲沉默了很久:“你爸知道吗?”

“他根本不接我电话。我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他下周就要去瑞士了,房子都卖了。”曹可欣用力咬住嘴唇,“但是韩阿姨,我去查了。那个入组窗口期刚好是他飞瑞士之后的两周内,而且洛桑大学医院就在他入住的疗养院旁边,开车二十分钟。”

“你是想……”

“我想让他去。”曹可欣放下杯子,“我拦不住他出国,但至少等他落地之后,我要让他看看这张报告。我要让他自己选,跟那帮中介选。”

韩桂莲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直接阻止他去?

曹可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说,她爸跟她立了一条规矩,出国的事谁也别拦,谁拦他就连试药的意愿都放弃。

她已经想好了对策:先让父亲按原定计划登上出国的航班,等她把入组申请递交了,材料通过了,那时候再告诉他真相。

韩桂莲良久没有说话,她看着曹可欣通红的鼻尖,慢慢点了头。

她问了曹可欣最后一个问题:“你爸去了那边,谁在他身边照应?”

“他自己带了一个学生过去,叫冯博文。”

“那个小伙子靠得住吗?”

“靠得住。”曹可欣顿了顿,“但我还是不放心。瑞士那边一个熟人也没有,我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韩桂莲停了片刻。

她告诉曹可欣,她有一个远房妹妹叫冯惜文,早年移民奥地利,做护理工作多年,持有欧洲的护士执照。

如今在苏黎世一家养老院做兼职,时间比较灵活,如果冯可欣需要,她可以联系一下。

“让她到你爸住的那家机构去上班,给你当个眼睛。”韩桂莲拍拍曹可欣的手背,“别怕,你爸这辈子,命不该绝。”

04

江城天河机场,出发大厅。

曹守仁拎着一个深灰色的登机箱,站在安检口前。

冯博文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耐克双肩包,手心里全是汗。

对面站着的曹可欣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眼睛底下有一圈很浅的乌青。

她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

她也没哭。

“走了。”曹守仁说。

“嗯。”曹可欣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曹守仁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背对着女儿,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

围巾是织好了塞在他行李箱里的,谁放进去的,他心里清楚。

他低着头,把围巾仔细地绕在脖子上,整理好两端的长短,然后转身。

曹可欣站在原地,眼眶涨得通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出来。

曹守仁朝她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安检通道。

冯博文扭头看了曹可欣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默默跟了上去。

曹可欣站在安检线的另一侧,看着父亲的背影在人群里逐渐变小,直到拐弯处彻底消失。

她掏出手机,拨了韩桂莲的电话:“韩阿姨,他们进去了。接下来看冯阿姨了。”

登机后,曹守仁坐在靠窗的位置,系上安全带,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本书。

冯博文扫了一眼书脊:《苏格拉底的申辩》。

他不敢多问,便假装闭目养神。

曹守仁翻开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在飞机上,曹守仁终于问起一路沉默的冯博文:“博文,你觉得你曹可欣师姐这个人怎么样?”

“师姐,挺厉害的。”

“她从小就厉害。她妈走那年,她十四岁,中考前一周。全市统考那天她自己坐公交车去考场,考完回来也不哭。晚上躲在被子里,我看不见,但床单是湿的。”

冯博文闭着眼睛,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又把眼睛闭上了。曹守仁也没再继续说,翻了一页书,手微微抖着。

12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

何绍辉已经安排好了接机服务。

一名三十多岁的当地华人司机站在出口,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曹守仁教授”的字样。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上一条蜿蜒的山间公路。

道路两侧铺满了杉树和落叶松,远处雪山的顶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曹守仁将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猛然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呼吸了一下,觉得肺里凉凉的。

车子在地图上标着“云杉居”的位置停了下来。

曹守仁下车,看到面前的建筑是一栋三层坡顶木楼,外立面刷成米白色,窗台上种着紫色的小花。

一名穿着墨绿色制服的瑞士护工出来接过行李,面带微笑地用英语问好。

何绍辉同步到达,寒暄了两句之后介绍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后递给他一叠文件:“曹教授,这几份文件需要在当地律师见证下签字确认。打印件已经放在您床头柜上,明早签也不迟。”

曹守仁没看文件,把它搁到桌子上,先去打开窗。雪山的冷风吹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一切都比想象中体面,终于可以收梢了。

然后门被推开,有人端着一盘药杯走进来,圆脸,护士服。



05

曹守仁的目光停在护士的口罩上,停了两秒。

她进来得很快,动作熟练地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

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走到曹守仁身边时,将一样东西快速塞进他的掌心里。

那是一个叠成四方块的纸片,很薄,带着一点体温。

“曹教授,您先看这个。”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南方口音。说完,她转身端起空托盘,脚步平稳地往门外走去,顺手带上了门。

曹守仁站在原地,手心里捏着那张纸,像被烫了一下。

他缓缓张开手,展开纸片。

纸面上的内容他看了三遍才看懂。

那是一次新药入组确认单,来自洛桑大学医院。

患者姓名:曹守仁。

肿瘤类型:MSI-H型。

治疗方案:PD-1免疫抑制剂联合治疗。

联系人电话处,写着一长串数字。

他对那串数字不算熟,但隐约有印象。

那是曹可欣的手机号码,他存着,从不拨打。

曹守仁在窗边站了很久。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片在他手里微微颤动。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他出国之前住过的医院、办过的检查、提交的病历,全是何绍辉的团队经手的。

曹可欣是怎么知道他在瑞士哪家机构的?

又是怎么拿到他的病理分型报告,并且提前递交了入组申请?

他走到隔壁休息室,敲了敲冯博文的房门。“博文,你师姐……她最近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啊。”冯博文表情自然,“师姐发过一条消息,问我到了没有。”

“只发了这个?”

“只发了这个。”

曹守仁点点头,回了房间。

但冯博文的手机屏幕在被子下面亮了几秒,上面的消息框还停留在那个主屏幕聊天界面的草稿状态:“冯阿姨说,纸条已经给他了。”他没敢点发送,只把手机翻了个面,压在枕头底下。

曹守仁凌晨三点醒来,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在那串号码上描摹。

他忽然想起两天前在飞机上他问冯博文的那个问题。

冯博文回答时的语气,有一些躲闪,有一些紧涩。

但他的注意力全被自己将要赴死的心情占满了,忽略了这些东西。

他放下纸条,披上外衣,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区。

落地窗外是深蓝色的天幕,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道银色的细线。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他活了五十七年,看过无数历史人物的生死抉择,从来以为自己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但他没想到,女儿用一张纸单就能击溃他坚守了半年的赴死决心。

因为他突然发现,在自己心里,最深处那股想活下去的想法其实并没有真正熄过。

他回到房间,拉开抽屉,看见何绍辉留下的那叠文件。

最上面一份的文件标题:意定监护与医疗授权委托书。

他往下翻了几页,其中有一行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甲方同意在不可逆的临床条件下,遵循“自然离世”原则,不启动心肺复苏及生命支持措施。

他盯着“自然离世”那四个字。为什么这四个字,现在看起来这么别扭。他合上文件,放回抽屉里。

06

第二天一早,何绍辉果然出现在疗养院餐厅。

他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羊绒西装,不再是一副随意伺候的样子,而是一副要正儿八经办什么手续的做派。

他笑容可掬地坐到曹守仁对面:“曹教授,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我把律师约好了,上午十点过来,咱们把那几份文件签一下。签完您就彻底自由了。”

“什么文件?”

“意定监护授权,医疗预嘱,还有财务委托。”何绍辉压低声音,往曹守仁这边凑了凑,“都是常规操作,保障您在这边身后事务顺利执行。特别是财务那部分,如果没有委托,国内流程会卡很久。”

曹守仁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他细细嚼着口中的面包,眼睛没看何绍辉,问了句:“何总,您之前说急性应激下可以随时终止服务?”

何绍辉脸上依旧挂着笑:“话是这么说,但曹教授,咱们的协议中有明确的费用包管条款。如果您要提前解约,已经产生的服务费不退之外,根据合同约定,如果乙方已经进入服务执行阶段而没有完成合约目标,还要额外支付百分之十五的违约金。”

“多少钱?”

“您卖房的款,目前到账四百六十万。扣掉首期服务费一百二十万,违约金按四百六十万总额的百分之十五算的话,一共是六十九万。剩余款项会按合同约定退回您的指定账户。”

曹守仁没接话。

他在估摸这些钱还能回来了多少。

何绍辉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了一句:“曹教授,我劝您别想解约的事情。合同是双方自愿签署的,您到了这个阶段再推翻安排,对您自己的精神和身体都是折腾。”

何绍辉说完这话便起身,说去门口等律师。

他走到走廊尽头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早我听护理站的同事说,您房间的通讯系统今天会重新调试。明天应该就能恢复国际长途了。”

曹守仁心中猛然一凛:他来之前,何绍辉就说过房间电话可以直接拨国际长途。

他昨晚本该给曹可欣打电话确认那张纸的真实性,但他坐到凌晨也没等到……

不对。他忽然站起来。他从来不是因为犹豫。他昨晚拨过三次号码,每次听筒里都是忙音。当时他以为是自己不太会用这台电话。原来如此。

他回到房间,拉开书桌抽屉,何绍辉的文件还在。

他逐页翻看那叠文件准备找出破绽。

看到签署页那一项他停住了,文件要求签署方式是打印姓名加手写签名,然后边上加了一行小字:“如签署人在场,可由授权代表代为确认代签规则与瑞士州公证处确认函。”

手指贴在那一行字上,慢慢收紧。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第一次看这行字。

在武汉机场签合同那天,他见过这行字,当时没有留意,如今再看,他意识到了何绍辉的用意。

如果他签署这叠文件,等于授权何绍辉作为他的代表,在“任何情况下”替他做决定。

下楼时,那位端药盘的圆脸护士正站在护理站里填写表格。

她换了一身不同颜色的护士服。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关切。

他走过去,压低声音:“护士,请问这台电话故障,我应该找哪里报修?”

“电话没有故障。”她说得很轻,目光没看他,“您那屋的分机线路,昨天下午被人掐掉了。”

“谁掐的?”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一叠表格整理了一下:“曹教授,您昨晚有没有签什么文件?”

“没有。”曹守仁盯着她的侧脸,“姑娘,你认识曹可欣?”

她终于抬起头,摘下口罩。四十五六岁的面孔,圆脸,眉眼温柔,嘴唇边有一颗浅色的痣。

“姐夫,”她说,“我是冯惜文。银凤的亲妹妹,我今年四十六了。”

曹守仁愣住了。

十余年里,这个妻妹只出现在他记忆的角落里。他是知道她有出国的经历。他万万没想到,她会站在这里,穿着一身护士服,守在瑞士的养老院里。

我姐走那年你不在,我在。”冯惜文咬了咬嘴唇,声音微微发颤。

她说出了当年在医院走廊里冯银凤最后一遍又一遍对她说的话:别让老曹一个人扛。

他说他扛得住,其实他扛不住。

曹守仁的眼眶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冯惜文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式样的手机,塞到曹守仁手心。

屏保上显示着一行字:“已解锁。速拨国内长途。老公,我是你女儿的同学。爸爸,这是新的药,国内没有,国外有。你听我一句,别签。爸。”



07

曹守仁没有马上拨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内兜,走上楼,回到房间。

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最终拨出了那串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有人接起。

那头传来曹可欣急促的声音:“爸?爸对不对?”

“是我。”

两个字说完,曹守仁便沉默了。他几乎忘了该怎么跟女儿说话。两人就那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持续了有半分钟。

爸,你听我说,你不要着急。”曹可欣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得了那个病没错,但你的分型恰好适合一种新药,洛桑大学医院正在招的最后一批入组患者,我已经替你申请成功了。药是先免费试用的,基因匹配率报告和试验许可我都已经发给冯阿姨了。你让她拿给你看。你那个中介叫你签的任何文件,你都不要签,他的机构资质有问题,贷款账户的名字我已经查到了,全款是汇给一家空壳公司的,他的公司拿你的钱在做另外一种投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他的?”

“你卖房子那天开始的。”

电话那头,曹可欣吸了一下鼻子:“爸,我妈走的时候我小,我不懂事。我以为你是故意不救她,恨了你整整十年。等我当上医生我才明白,那年纪的医疗条件,你花光了所有的钱,能想的办法全都想了。爸,你从来不亏欠我们母女。你亏欠的,就是你自己。你从来不肯替自己想一回,这回就听我一回,行不行?”

曹守仁握着手机,虎口搭在膝盖上。

他慢慢弯下腰,额头抵在手背上。

他没有哭出声,肩膀却微微颤抖。

他一个人扛了十年的重量,突然被女儿一句话卸下来,整个人像散了架子一样,几乎撑不住了。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行。

他挂了电话,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又坐了两分钟,才把手机收进内兜。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叠文件,一页一页翻看。

他不再是一个绝望的病人,而是一个头脑逐渐清醒的历史学教授。

他注意到这叠文件里有一份“授权代表确认书”,上面印着何绍辉的名字。

签字方是服务机构的唯一授权代理人。

何绍辉没有把财务委托条款透露完整,页底的“附注条款”用比正文小一号的灰体字印着一行行长句。

曹守仁把这一页横过来侧着看,指腹划过纸面,摸到纸背微微凸起的印刷纹路,一条一条顺着读了下去。

他看到一句话:根据乙方与第三方合作协议,在甲方无明确主动同意的情况下,乙方可将本合同项下甲方所有财产性权益划转至第三方指定账户。

曹守仁放下文件。前妻妹妹冯惜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海伦护士,我如果现在反悔不签,何绍辉会不会……”

“他不敢。”冯惜文说,“他这波操作是灰色地带,根本经不起瑞士法院的审查。你要是按兵不动,他撑不过三天就会自己露出马脚。”

08

何绍辉约的律师下午三点到了。

律师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瑞士人,满头灰发,用流利的英文与何绍辉交谈。

曹守仁在冯博文的陪同下走进会议室时,律师站起身,面带礼貌的职业微笑,将签字的文件封面翻开来,说了一通英文,翻译过来是:这是标准的临终服务委托与授权签署确认程序,确认签字后即刻生效。

“我还没决定签。”曹守仁用他并不十分流利的英语说。

何绍辉的笑容凝了一下。

律师开始翻看文件,用英文轻声提问:“What'sthepurposeofthissigning?Mr.Cao?”何绍辉用中文打断了曹守仁:“曹教授,咱们在武汉谈好的计划里没有这个环节啊。您到了这边怎么突然变卦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我不签这份文件。”曹守仁语气平静,“我需要时间重新审阅合同。

“审阅合同?当时签协议的时候您都逐条看过了。”

我看了正文,没看附件。

“附件是格式条款……”

“我不是法官。”曹守仁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硬,“但我至少有权利要求修改。”

律师的表情变得微妙。

他用英文对何绍辉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如果客户的意愿出现变更,需要重新评估双方协议的合规性。

建议暂时搁置签署程序,等客户确认后再做安排。

何绍辉的脸色刷一下变了。

他眼睁睁看着律师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对曹守仁点头致意后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何绍辉、冯博文和曹守仁三个人。

何绍辉沉默了几秒,像是强压着怒火,声音变得尖厉起来:“曹教授,您这个决定很不明智。您知道,您的医疗预嘱已经写明了不接受急救方案,如果您的身体在瑞士发生任何意外,当地医疗系统是不会给您上更积极的手段的。

我的预嘱没有生效。

“不,它在程序上已经生效了。因为在武汉签署服务协议当天,那份预嘱就已经具备法律效力。”曹守仁脸色一白。

何绍辉的嘴角浮出一丝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曹教授,您这把年纪了,体体面面走完就好了,别最后折腾一番,死又死不成,活也活不好,那就难看了。”何绍辉说完这话,转身大步走出了疗养院。

门外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山路尽头。

曹守仁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冯博文想安慰他,被他摆了摆手制止了。

他忽然感到腹部一阵绞痛,疼痛来得猛烈而突然,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在他肚脐上方划动。

他扶住桌沿想站起身,腿却发软,整个人往前一栽。

冯博文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他,惊惶地大喊:“曹教授!曹教授!”



09

曹守仁再次睁开眼睛时,人躺在床上,天花板是浅黄色的,窗外已经是黑夜。

病房里没有护士。

他掀开被子想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

他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慢慢坐起身,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是他昏迷之前没有的。

水杯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字迹是冯惜文的。

字条上写着:“我已向洛桑州医疗监管部门提交投诉函,投诉云杉居涉嫌伪造医疗文书骗取病人授权,受理编号为L030812。何绍辉的注册医疗中介资质已被暂停。他是色厉内荏的人,一切正在恶化,你不要签任何东西。”

曹守仁放心了一些。

但新问题又浮现了:云杉居的房间通讯仍然处于异常状态。

何绍辉离开之前,这座疗养院仿佛只剩了一层维护日常秩序的看守。

周围的员工态度都很客气,但那份客气让曹守仁感觉异样。

他像是一只被困在窗明几净里的飞虫,撞着玻璃,怎么也飞不出去。

第二天,何绍辉没有出现。

第三天也没有出现。

房间里电话一直是忙音。

冯博文去护理站交涉了几次,对方总是微笑着说“正在维修”。

曹守仁内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开始整理合同副本、比对签名笔迹、记录每天疗养院员工上下班的时间。

冯惜文隔天半夜趁交接班给他送了一份东西:一份打印出来的汇款记录。

记录显示曹守仁卖房款的受托账户,在转入云杉居账户后不到三天,就被分拆成五笔汇往两个离岸账户。

收款方的名称与他完全不相关。

这已经不再是临终关怀不关怀的问题了。

这是一条完整的洗钱路。

他让冯惜文通过邮件将材料转给曹可欣。曹可欣在国内联系上了一个在苏黎世做律师的校友,对方承诺启动投诉程序并通报瑞士联邦医疗监管局。

第八天,云杉居来了两名穿便装的人。

他们出示了证件,随后要求何绍辉公司的负责人提供全部合同原件和财务往来流水。

何绍辉没有露面,但他手下的运营经理被带走问话,持续了四个小时。

当天下午,房间的电话线路恢复了。

曹守仁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曹可欣在电话里听出父亲的语气比上次放松了很多。

他问她在那边做了什么能让瑞士官方关注到他的案子。

她说她在自己医院找了一位曾在洛桑大学访学的同事,又通过导师和欧洲临床肿瘤学会的朋友递了一封正式的公函,后面事情就进展了。

曹守仁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话题:“可欣,如果治疗失败了呢?”

曹可欣没有犹豫:“那我也认了。你就在医院里走,走之前我一定守着,一步也不离开。”曹守仁握着电话,没有回答。

他最后说了句:“那等我在瑞士的好消息吧。”

挂掉电话后,他去找了冯惜文。

他翻出那份“镇静与舒缓安排”的条款页,指着签字栏问她:“何绍辉这个方案的法律基础在哪里,为什么说预嘱在武汉签了服务协议之后就自动生效?”冯惜文告诉他,在瑞士,预嘱必须经过公证处备案才可以作为医疗决定的法定依据,何绍辉的注册地在德国,预嘱必须再翻译认证。

他在这里没有备案。

曹守仁点了点头:“那他当时这么说,就是吓唬我的。”

“准确地说,他是在测试你的恐惧程度。”冯惜文看着手里的文件,“他赌你会被吓住,不敢反抗。”

曹守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雪山的轮廓,轻轻笑了一下:“他赌错了。”

10

第十一天上午,曹守仁坐车抵达洛桑大学医院。

来接诊登记的护士是他见过最细心的一位,用简单的法语加英语和他确认各项信息。

冯惜文提前到了医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翻译成中文的药物知情同意书。

曹守仁拿起笔,没有立刻签。

他抬头看了一眼医院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针眼。

那里已经没什么痕迹了。

他签完字,交回给护士。

护士微笑着点了点头,将他引导到二楼的输液区。

冰凉的液体顺着留置针进入手臂的一刻,他忽然觉得那半年来一直蜷缩在身体某处的那种沉重感被撼动了一下。

这种液体可能在他体内寻找那些坏细胞。

他不确定结果,但起码比躺在雪山下等死要强得多。

他在洛桑大学医院治疗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治疗结束后,冯惜文开车送他回云杉居。

车子停在山路拐角时,曹守仁看见了前方的云杉居大门,何绍辉站在门口。

他的身形看上去有些疲惫,深灰色的西装皱巴巴的,胡茬长出了一层。

冯博文从里面迎了出来,警惕地盯着何绍辉。

何绍辉看到曹守仁下车,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没有恶意。

他看了一眼医院开出的治疗单,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

“曹教授,我想跟您聊聊。”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不签文件,就是聊几句。”

曹守仁想了想,没有拒绝。

两人在疗养院门前的长椅上坐下来。

远处雪山安静,近处云杉林的阴影在地面上拉得细长。

何绍辉望着眼前的景色,说他干了这么多年,做过的临终服务不算少,遇见的客户大多数在最后一程很配合。

像曹守仁这样突然翻盘的人,他很少见。

“曹教授,我做这一行确实有见不得光的地方,但我至少把人送走的方式很体面。”

“那不叫把人了断。”曹守仁的声音不高,“叫生吞。”

何绍辉沉默了几分钟。

随后他苦笑了一声:“你知道吗?这十年我送走了二百三十七个客户。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保洁员,干完了就结账走人,没那么多感触。”他缓缓低下头,“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在做的那一行,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起身,往自己那辆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在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长椅上。

“里面是剩余大部分资金的回流方案和委托书。我这边的人明天会把云杉居的账目封存送检。我这一案子的最终处理结果出来前,你们不会再见到我了。”他说完,头也没回。

曹守仁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信封,迟迟没有伸手拿。

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冯博文端了一杯热茶放到他手边。曹守仁没有回头:“博文,你来之前怎么就知道我得了癌?”

“师姐告诉我的。”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曹教授一辈子好面子,不肯求人。他以为自己这一去能走得干净利落,其实一个人去异国他乡走最后一路,凄惶得很。让我跟着你,至少在你难受的时候有人递杯水。”

曹守仁听了冯博文的复述没有生气。他又问了一句:“你在飞机上听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曹教授您这一辈子,嘴上说的话和心里想的事总是不太一样。嘴里说要走,心里不一定舍得。嘴上说自己能扛,其实一点都不能。”

曹守仁还是没回头。但冯博文看到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把热茶放在桌角,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治疗在继续,身体的变化也不全是朝着好的方向。

第三轮用药后,曹守仁的转氨酶一度升高得厉害,停了一周才恢复。

他瘦了六斤,手背上扎满留置针的淤青。

但他不再提“算了”那两个字,也不再刻意避开手机上曹可欣的视频通话请求。

第十二天,日本那边传来消息:何绍辉名下两家相关机构被暂停营业资格。

十天前冻结的账户,已确认有三百四十万元能原路退回。

剩下的部分,瑞士警方还在追查中。

听到消息,曹守仁坐在阳台上,泡了一壶当地买来的红茶。没有太多表情。他给曹可欣发了一条信息:“爸的药起效了。白雪皑皑的好看。

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谢谢”,他从来学不会讲这些话。

但是曹可欣收到信息的时候,坐在上海肿瘤医院的值班室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笑了一下,又哭了。

她知道,父亲终于开始学着说人话了。

一个月后的清晨,曹守仁独自坐在云杉居外的长椅上。

他穿着那件深色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大红羊绒围巾。

他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曹可欣发来的,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手里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论文页面,标题是英文,他看不懂,但他看到女儿用马克笔在纸页空白处画了一个笑脸。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抬头望向远方的雪山。

冯惜文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多说话,只把杯子放到他手心里。

曹守仁双手捧着杯子,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你姐说的对,天大的事,睡一觉,明早起来还在。”

“我姐什么时候说的?”

“她走的前三天。她疼得整夜睡不着,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她忽然跟我说,老曹,天大的事,睡一觉,明早起来还在。”

后来冯惜文转身进了屋,留下曹守仁独自坐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保上的日期。

三个月前,他在江城大学历史系讲台上晕倒。

两个半月前,他签了卖房合同。

一个月前,他落地瑞士。

他还没有死。他还坐在雪山底下。女儿在等他回家。

他抬头看着远处的白色山峰,抿了一口热牛奶。

太阳正从山脊上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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