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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阀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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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转自小红书账号象牙塔momo,特此分享。



学阀死的时候,正好赶上学院申报新一轮重大平台。他的遗体还停在医院,办公室门口的花圈已经摆满,学院党委发了讣告,科研院却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开了临时会。院长先沉痛哀悼,说这是学院无法估量的损失,说先生一生为国育才、淡泊名利、甘为人梯,说到“甘为人梯”时,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低下头看手机。因为就在前一天晚上,先生团队的微信群里还在统计他名下未结题项目、在投稿件、人才指标、学生去向和中心主任继任人选。有人问:“老师最后那篇文章,通讯作者怎么办?”有人说:“按原计划挂。”又有人问:“老师已经不在了,还能挂吗?”群里沉默了一会儿,副院长回:“这是他生前指导的工作,当然可以。”于是所有人都觉得合理。学阀生前最后一次指导,是三个月前在会议上说了一句:“这个方向要做大。”后来学生们做大了,图画了,实验跑了,文章写了,名字也已经排好了。现在人没了,名字反而比人更稳定。

追悼会办得很隆重。大厅正中央摆着他年轻时的照片,那是四十年前拍的,头发很多,眼睛很亮,完全不像后来那个永远坐在第一排、别人站起来叫“老师”的人。主持人念他的生平:“培养博士一百二十余名,博士后二百余名,发表高水平论文八百余篇,主持重大项目数十项,长期致力于青年人才培养。”台下有人开始默算,一百二十个博士,二百多个博后,八百多篇论文。有人小声说:“他哪看得过来?”旁边的人立刻碰了碰他,示意别说。因为今天是追悼会。追悼会上,死人终于不再需要解释自己的贡献。

第一排坐的都是大教授。有些人生前和他争过项目,争过中心,争过学科带头人,争过谁进哪个评审组,甚至有一年为了一个院士候选人名单,双方在会上拍过桌子。今天他们坐得很整齐,胸前别着白花,一个个神情沉痛。有人上台说:“先生胸怀宽广,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台下一个曾经被他压了六年职称的青年老师听见这句话,忽然想笑,又怕自己真的笑出来,只好低头咬住嘴唇。另一个教授上台说:“先生最重视青年人,总是把机会让给后辈。”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老博后听到这里,手指攥了一下。他四十岁那年申请独立PI,先生说:“你再跟我做两年,我给你一个更大的平台。”他又做了五年,平台越来越大,自己的名字却始终在平台下面。后来他离开时,先生在组会上只说了一句:“年轻人还是太急于独立。”这句话后来跟着他去了下一家单位,成了别人评价他“学术稳定性不足”的依据。

学阀当然不是一开始就是学阀。年轻的时候,他也住过八人间,也替导师背过实验,也在论文作者顺序上吃过亏。他第一次被抢一作时,在宿舍里骂了一整晚,说这种学术环境迟早完蛋。他第一次发现导师把一个没做过实验的人加到通讯作者时,也愤怒地问过:“凭什么?”师兄当时拍着他说:“等你以后当老板就懂了。”他咬着牙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懂。”后来他真的当了老板。第一个学生进组时,他很认真地说:“我和别人不一样。你做多少,就拿多少。”第三年,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放到通讯作者。理由很充分:课题是他提的。第五年,他开始要求所有组内论文都挂他。理由也很充分:平台是他搭的,经费是他申请的。第八年,一个合作教授说:“这篇加一下我吧,下次项目我带你。”他犹豫了一晚,第二天回复:“长期合作,当然应该互相支持。”第十二年,他已经不再问某篇论文具体是谁做的,只问:“我们组今年一共有多少篇?”第十五年,他在会上批评年轻老师“过于看重一作通讯,缺乏团队意识”。第二十年,他开始教育学生:“学术不能只算个人贡献,要有大局观。”那一年,他的名字出现在七十多篇论文上。有人问他看过多少篇,他很不高兴,说:“你们不能用学生的工作方式要求一个学科带头人。”



他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逼迫谁。逼迫太低级。真正成熟的学阀从不说“你必须”。他只说:“你自己考虑。”学生想毕业,他说:“当然可以毕业,不过这篇文章最好再补完整一点,你自己考虑。”青年老师想独立,他说:“我支持年轻人成长,不过现在出去是不是时机太早,你自己考虑。”合作方不想加他名字,他说:“没问题,完全尊重作者决定,不过以后资源共享起来可能不太方便,你们自己考虑。”有人想举报组里的署名问题,他说:“任何人都有表达意见的权利,但学术圈很小,年轻人还是要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负责,你自己考虑。”所有人都有选择。于是所有人都做出了同一种选择。

他的秘书最懂这种选择。秘书办公室有一张表,比实验室服务器里的任何数据都重要。表上写着每个学生的毕业时间、每个合作人的关系、每个项目的评审节点、每个教授能帮什么、欠过谁什么、谁今年要申帽子、谁明年可能进委员会。学阀从不叫它“关系网”,他叫“学术生态”。某个年轻老师去年帮了他们一个项目,今年轮到对方申职称,秘书会提醒:“是不是该支持一下?”学阀点头:“应该的,做人不能忘本。”某位教授的学生想来做博后,虽然成果一般,但导师是多年好友,学阀会说:“年轻人不能只看论文,要看潜力。”另一个没有背景的学生成果很好,学阀会皱眉:“平台一般,缺乏高水平环境验证。”两句话放在一起,没有任何逻辑冲突。因为第一句说的是自己人,第二句说的是别人。

他生前最爱讲“公平”。每次招生,他都强调不能唯学校。每次评奖,他都强调不能唯论文。每次人才评审,他都强调不能唯帽子。但真正开会的时候,他总会自然地问一句:“这个人是谁的学生?”没人觉得这和公平矛盾。因为知道一个人的导师,并不等于照顾他,只是“帮助理解他的学术背景”。知道一个人的合作者,也不等于利益交换,只是“全面判断其同行认可度”。提前给评委发一句“这孩子不错”,也不是打招呼,只是“避免优秀人才被埋没”。如果最后他的人真的上了,他会非常认真地说:“最终还是靠实力。”如果没上,他也会叹息:“评审有它自己的规则,我们要尊重。”

学阀最体面的本事,是把所有私利说成公共利益。他要项目,是为了学科发展;要中心,是为了国家战略;要学生,是为了人才培养;要作者,是为了承担责任;要话语权,是为了行业规范;要资源,是为了平台建设;要自己人进委员会,是为了让真正懂行的人参与决策。直到最后,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不再属于他。那叫“团队资源”。所有别人想从他手里拿走的东西,也不再属于别人。那叫“破坏大局”。

有一年,他组里一个博士生抑郁休学。学生在申请里写,长期高压、睡眠障碍、对未来失去信心。学阀看完,很久没有说话。大家以为他会反思。最后他说:“现在年轻人心理承受能力确实需要加强。”随后要求组里增加一次心理健康讲座。讲座邀请了专业老师,海报做得很好,学院公众号发了新闻。讲座当天,那位休学的学生没有来。新闻标题是:《关爱学生成长,构建温暖科研环境》。学阀转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学生永远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他确实没有撒谎。学生当然是财富。只不过财富也分流动资产和固定资产。

有的学生能发论文,是优质资产;有的能写项目,是现金流;有的能替老板跑腿、接待、做PPT,是行政资产;有的能和企业对接,是战略资源;还有一些暂时产出不高的学生,大家不会说他们没用,只会说“还需要进一步激发潜力”。等真的激发不出来,就会有人劝他们:“科研不一定适合每个人,人生道路很多。”离开以后,他们的工位很快会有人坐上去,电脑格式化,名字从群里移除。几年以后新生看实验室墙上的毕业生照片,偶尔问:“这个人是谁?”师兄会说:“以前的一个学生。”也就这样。

学阀的学生最怕他一句:“我对你是有期待的。”如果他说“你不行”,反而简单,至少知道哪里结束。可他说“我对你有期待”,就意味着你得继续。周末继续,春节继续,毕业延期也继续。有人二十九岁觉得再熬一年就能有代表作,三十岁觉得都熬到这里了不能停,三十一岁父母开始催婚,三十二岁女朋友走了,三十三岁终于把文章做出来。学阀在庆功会上拍拍他的肩膀:“我早就知道你能行。”那个人笑着敬酒,喝完以后去洗手间吐。他不敢恨学阀,因为文章确实发了;也不敢感谢,因为人生确实过去了。最后只能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熬得轻松一点。



学阀最成功的一次人才培养,是把一个最恨学阀的学生培养成了另一个学阀。那学生年轻时锋利得很,公开反对挂名,反对组内等级,反对让学生替老板写项目。他毕业出去做PI,第一年坚持自己写项目,第二年发现没时间,开始让学生帮忙整理材料;第三年项目多了,论文看不过来,开始只改摘要;第四年为了团队生存,和别的组互换资源;第五年招了二十多个学生,开始在组会上说:“我不可能照顾到每一个人,你们要学会主动。”第六年,一个学生质疑署名,他沉下脸:“你不能只看自己做了多少,要看团队。”说完以后,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岁时也听过这句话。那天晚上,他给老学阀发了条消息:“老师,现在有些事我确实慢慢理解了。”老学阀很快回复:“成长了。”这是他一生最成功的论文,没有题目,没有DOI,也不会被撤稿。

所以学阀死的时候,真正伤心的人并不少。有学生真的受过他的帮助,有人因为他一句推荐找到了工作,有人因为他一个电话进了委员会,有人因为他提供的平台做出了好研究。他不是纯粹的恶人。纯粹的恶人反而容易处理。真正可怕的是,他能在同一天上午帮助一个穷学生免掉学费,下午压下另一个青年老师的独立申请,晚上回家还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不少好事。他也确实做了好事。这使得所有被他伤害的人,在恨他的时候都要先补一句:“他其实也帮过我。”仿佛只有这样,自己的恨才显得公平。

追悼会结束以后,大家去吃饭。酒桌上第一杯敬先生,第二杯敬学院,第三杯就开始谈中心主任的位置。有人说最好由大弟子接,有人说不妥,应该体现新老交替;有人提清流派的一位教授,说这些年口碑不错;有人摇头:“他嘴上清高,手底下也一堆人。”大家笑。笑完以后,又认真讨论。桌上的人都觉得,不能让先生几十年打下来的平台散掉。于是所有争夺,都有了最正当的理由:继承先生遗志。

先生头七那天,学院官网发了一篇纪念文章,标题叫《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同一天,大弟子正式主持第一次团队会议。他坐在老师原来坐的位置上,一开始很不自在,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说:“这个位置我还不习惯。”大家都笑,说慢慢就习惯了。会议开始,他先宣布几项改革:“老师走了,我们这一代要有新的气象。以后不提倡无效加班,不唯论文,不唯指标,鼓励大家做真正重要的问题。作者署名也要更加透明,充分尊重年轻人的贡献。”下面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甚至真的松了口气。

会议开到最后,大弟子看了一眼日程,说:“还有件事。老师留下的那个重点项目,下个月要验收,现在指标还差一点。这个项目关系到整个团队后面几年的资源,不能出问题。”他说完停了一会儿,“所以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一下。已经准备毕业的也克服一下,毕竟平台好了,对你们以后都有好处。”一个学生问:“那之前说可以慢慢做的那篇,是不是也得赶出来?”新老板皱了皱眉,说:“不是为了赶论文,是项目需要完整成果支撑。大家不要把这个理解成唯论文。”

所有人点头。

散会以后,秘书问新老板,那个青年PI独立出去的申请要不要批。新老板翻了翻材料,说:“能力不错,但现在平台刚交接,正是用人的时候。这个时候出去,对团队影响太大。再留一年吧。”秘书说:“他已经等了两年。”新老板有些不高兴:“我不是不让他发展。我是从大局考虑。年轻人不要这么急。”

秘书点头,把申请放到一边。

窗外,追悼会剩下的花圈已经开始发黄。学院工人正在拆掉旧办公室门上的名字,新的铜牌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挂。新老板经过时停了一下,看见老师的名字被一点点拧下来,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博士第一年,老师也曾亲自给他改过论文,凌晨一点还给他回邮件。那时老师还没有那么多学生,自己也没有那么多学生。他忽然觉得,人可能并不是变坏,只是事情越来越多,责任越来越重,最后不得不做一些年轻时不理解的选择。

想到这里,他心里舒服了一些。

手机响了。

是一个外校老朋友发来的消息:“兄弟,今年我学生申你们那边青年人才,材料不错,到时候帮忙关注一下。”

他看了一眼。

回复:“放心,按程序来。”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名字发我。”

楼下,几个新来的博士生正抬头看墙上那张巨大的院史照片。照片中央是已经去世的学阀,旁边站着如今刚接班的新老板。一个学生指着照片问:“师兄,这个老师以前是不是特别厉害?”

师兄说:“当然,学院半壁江山都是他的人。”

学生又问:“那现在呢?”

师兄笑了笑。

“现在还是。”

学生没听懂。

师兄也没有解释。

学阀的遗体已经火化了,骨灰装进很小的盒子里。八百多篇论文装不进去,一百多个博士装不进去,几十个项目装不进去,中心、帽子、委员会、推荐信、饭局、人情、那些被他提拔的人和被他耽误的人,统统装不进去。最后真正陪他走的东西少得可怜。

可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实验室照常开组会。

屏幕第一页写着:

“继承先生学术精神,建设世界一流团队。”

九点整,新老板走进来。

所有学生立刻安静。

有人合上手机。

有人打开PPT。

有人把昨晚两点才跑完的结果调到第一页。

新老板坐到那张空了七天的椅子上,看了一圈,说:

“开始吧。”

门外,旧铜牌已经被摘走。

新铜牌刚刚挂好。

走廊尽头,一个博士生抱着电脑一路小跑。因为迟到了两分钟,他停在门口,先整理了一下呼吸,然后轻轻敲门。

里面传来一句:

“进。”

他推门进去,低着头说:

“对不起,老师。”

学阀死了。

大家为他默哀七天。

第八天,新学阀准时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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