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旧鞋带,魏老板一直没扔。
她说小黄被领走的那天,嘴里叼着这玩意儿跑回店门口,放下,趴在上面,谁拉都不起来。
那天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猫在笼子里看着我,眼睛浑浊,左耳缺口还在,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我认出它了,它大概也认出我了,可是它没有叫,也没有往笼子边上凑。
魏老板说,这猫命苦,被人卖过一回,退过两回。
她顿了顿,又说,那根鞋带,是你那天系鞋的,对吧。
那年夏天,雨下得特别大。
我在出租屋楼下垃圾桶旁边看见那个纸箱的时候,里面那只黄毛小东西已经浑身湿透,缩成一团,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我蹲下来看了它好一会儿,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抖了一下,然后贴在我怀里,没动。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天我刚从厂里下晚班回来。
租的是一间老小区顶楼的单间,月租三百五,厕所的灯坏了半年我也没找人修,就摸黑上厕所。
屋子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床是房东留下的,木板子硬得很,我铺了层棉絮。
日子也就那么过,没什么盼头。
那小东西被我用旧毛衣裹着,放在纸箱里,它蜷成一团,缩在纸箱角上,一动不动。
我给它弄了点奶粉兑水,它闻了闻,不敢喝。
我试着用手指蘸了一点送到它嘴边,它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
就是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我把那半包奶粉留给它,自己去阳台关了灯,躺到床上,听着纸箱那边的动静。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手边毛茸茸的一团。
睁眼一看,那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从箱子里钻出来,跳上床,贴着我的手腕趴下来了。
它睡得很沉。
我看着它的耳朵,左耳有个小缺口,像是天生那样的。
从那天起,小黄就跟了我了。
那时候我不太会做饭,下班回来常常是一碗挂面对付过去。
可我觉得不能亏了它,隔几天买一次鸡肝,煮了拌进米饭里端给它。
它吃完了还要蹭我裤腿,绕着圈地跑,那点小快乐能在我心里留好一阵子。
后来我交了个男朋友,叫许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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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人话不多,可靠。
第一次来我出租屋的时候看见小黄,也没说什么。
我问他怕不怕猫,他说,没什么好怕的,不挠人就行了。
小黄蹲在墙角,远远地看着这个闯进它地盘的人,又看了看我,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围着他脚边转了半圈。
那时候我们都在厂里上班,他是车间调度,我在质检组。
日子不算宽裕,但也没太多难处。
谈了两年,顺顺当当领了证,搬进了一套两居室的二手房。
房子不大,光线好,小黄一进门就把每个房间都蹿了一遍,最后在阳台找个太阳晒得着的位置,趴下来了,眯着眼睛看我。
我蹲下去摸着它背,跟它说,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
婚后第三年,我生了女儿。
怀孕的时候婆婆说要把猫送走,说猫对胎儿不好。
我嘴上没顶她,心里死活不肯。
小黄是我从垃圾箱旁边捡回来的,陪我熬过那些苦日子,它是我的一部分。
送走?
绝无可能。
许冠玉夹在中间,最后也没拗过我。
女儿的纸尿裤和奶粉罐占了大半个客厅,小黄安静地待着,不再像我一个人时那样到处跑,常常躲到阳台上去趴着。
有时候女儿在房间里哭,它会抬起头,朝那方向看一眼,然后又趴下去。
我坐月子那阵,半夜起来喂奶,路过客厅总看见它蹲在门边,安安静静地守着。
我出了月子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袋好猫粮,倒给它吃。
时间就这么往前走。
小黄老了,毛色从亮黄变成土黄,眼角也有了分泌物。
但它还是每天都趴在门口等我下班。
进门换鞋的功夫,它就在脚边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摸摸它的头,说,乖,忙完了给你弄吃的。
如果不是那个夏天舅妈带着阳阳来了,日子大概会那么一直过下去。
电话是六月中旬打来的。
我舅妈张玉霞两口子跟村里人闹了纠纷,我舅舅砸了人家三轮车,赔了一笔钱,张玉霞气得跟舅舅分房睡,干脆带上儿子进城住几天。
我妈打电话给我,说让你舅妈去你那住两天,散散心。
我没法说不。
挂了电话我就有点犯愁,倒不是怕招待,实在是阳阳那孩子淘,五岁半,天不怕地不怕,见什么都要上手。
我跟许冠玉说了舅妈要来的事。
他嗯了一声,半晌才说了一句:“你那猫,要不要先关几天阳台?”我瞪了他一眼。
他没再说。
我摸着小黄的脑袋,对它说,这段时间你乖一点,别惹那个小东西,知道吗。
小黄蹭了蹭我的手心。
它其实不太听得懂话,但它会看我的表情。
那天我的表情,大概不轻松。
舅妈是六月二十号到的,带了个大编织袋和一个小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袋路上买的水蜜桃。
进门先把每个房间看了一遍,说,你这房子不算大,比老家那几间还小些。
我笑笑没接话。
阳阳跟在她身后来回跑,一路踢掉鞋,手往地上乱摸。
他看见小黄的那一刻,眼睛亮了。
“猫!”阳阳冲过去就想去揪小黄的尾巴。
小黄反应快,一下就蹿到了沙发底下。
阳阳趴在地上往缝里头看,嘴里念叨着:“猫,出来,出来玩。”舅妈瞥了一眼,嘴里跟了一句:“这猫脏不脏啊,有没有打过针?”我口气有点硬:“小黄每年都打了。”舅妈没再多说,但那个表情,我看了不舒服。
阳阳蹲在沙发边够小黄,够不着,就换了个法子,到厨房拿了一小块饼干扔到沙发底下。
小黄不出来。
阳阳又趴下去,学着猫叫:“喵,喵喵。”小黄在沙发底下伏着,发出低低的一声,不是咕噜咕噜,更像是不安的哼声。
我走过去,蹲下来叫它:“小黄,出来。”它这才慢慢爬出来,贴着我的裤腿站住。
阳阳又伸手去摸,小黄让了半步,没抓也没挠。
我把它抱起来,放到阳台的猫爬架上。
舅妈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整套动作,嘴里没说话,但是那个表情,我已经能预感到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头两天还算相安无事。
阳阳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小黄要么趴在阳台,要么躲在床底。
我去哪儿它跟到哪儿,我能感觉到它紧张,浑身绷着,眼睛时刻盯着阳阳,随时准备逃。
我看着它那个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到第三天,事情就来了。
阳阳喜欢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到兴起就手舞足蹈。
那天他看完动画片,大约是口渴了,伸手去够茶几上的一杯水。
那杯水放得靠边上,他半边身子都探出去,指头刚刚碰到杯壁。
就在这时候,小黄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速度很快,一下蹦上茶几,用脑袋顶了一下杯子,杯子滑到里侧停住了。
阳阳被吓了一跳,手缩回来,哇地哭了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踢了小黄一脚,骂了句“臭猫”。
小黄被踢得往后退了两步,没有还口,也没有伸爪子,就那么站着,看着阳阳。
舅妈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哭声冲过来,一把抱住阳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蹲在茶几上的小黄,眼里全是火气:“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这猫不能跟孩子搁一块儿!这要是挠着脸了算谁的!”我从厨房冲出来,地上还掉着一把没切完的芹菜。
我看看哭得满脸通红的阳阳,又看看缩在茶几底下的小黄,心里一阵心疼:刚才是它把杯子往里面顶的。
我说:“妈你看阳阳手,没挠着。它刚才是帮他呢,他够那杯子快掉了,猫拿头顶了一下……”
舅妈不等我说完就打断我:“猫能懂什么!你可别替它说话了,这猫我看着就是凶。”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也说不清。
然后我把阳阳抱起来哄了好一阵子。
阳阳在舅妈怀里抽抽搭搭,小黄蹲在茶几底下,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没动。
那天晚上许冠玉下班回来,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就说:“我就觉得早该把猫处理了。”我当场没说话,回屋把门关上了。
小黄跟着我进来,趴在床边,脑袋搭在前爪上。
我摸摸它的头,忽然有点想哭,我说:“小黄,你为什么不躲着点呢?”它舔了一下我的手背,眼神温温的,带着点说不出名堂的东西。
后来的事我经常在夜里反复地想。
如果那天下午我晾完衣服能再快一点,如果那瓶药我早点收走,如果我把小黄关在阳台上了,如果我听了丈夫的那句“把它送走”,是不是后来的那些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那天下午,具体说,是七月三号的下午,舅妈在午睡,阳阳在客厅看电视,小黄趴在它惯常趴的那个位置:沙发脚边,离茶几半米远的地方。
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手里还捏着一件刚拧完水的T恤。
然后我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哗啦一声响,紧跟着是阳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冲进客厅的时候,阳阳坐在地板上,左手背上有几道红印子,往外渗着小血珠。
茶几上的药瓶不见了,地上滚着一个黄色的塑料瓶子,瓶盖开着,白色的药片洒出来两粒。
那是我妈上次来落下的降压药,我一直放茶几上没动。
小黄蹲在茶几脚边,前爪上沾着一点点血迹。
它没有发出声音,就那么看着我。
我整个人当时木了一下。
紧接着舅妈从屋里冲了出来,看见阳阳手上的血印子,哇地叫了一声,一把把阳阳搂进怀里。
阳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来得及问话,舅妈一脚就踹在小黄身上,小黄闷叫了一声,被踹得翻了个跟头,缩到了墙角。
“死猫!我踹死你!”舅妈又追过去要打,我挡在她前面,声音抖着说:“舅妈,先带孩子去处理伤口。”她这才醒过神来,抱起阳阳冲进卫生间。
我在后头跟着走了两步,蹲在地上把小黄抱了起来。
它在我怀里抖个不停,前爪那道口子可能是阳阳挣扎时被抓破的,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我拿纸巾替它按住,它没有挣,就那么让我抱着,眼睛看着我。
我转身去看地上那个药瓶的时候,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瓶盖明明是拧开的,药片洒出来两粒。
阳阳还小,够不着茶几中间的,他伸手去拿的时候,不会是想吃这个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刺,扎了我一下,但很快被舅妈的骂声打断了。
那天下午,我没让舅妈带阳阳去医院。
伤口浅,用酒精擦过消了毒,贴了个创可贴,也不碍事。
但舅妈不依不饶,整整念叨了一下午,从猫有多脏说到我有多不把表弟的命当回事,说到最后干脆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在电话里听了个大概,劈头就是一句:“你赶紧把那猫处理了,别等真伤着你表弟你后悔都来不及。你表弟是咱家的独苗,你自己掂量掂量。”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晚上许冠玉回来,听舅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句:“要不,先把它送走吧。等阳阳他们回去了再接回来。”
我看了他很久,他躲开了我目光。
“你看这个家,为了你这只猫,还过不过日子了?先送走避避风头,等事过去了,你要养再养。”他说完就进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小黄在墙角蹲着,它的腿好像有点瘸了,走路的时候右后腿不敢着地。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它把腿缩了缩,不让我碰。
猫就是这样的,疼的时候不叫,也不让你看见,它会躲起来自己舔。
我看着它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心里那个闷痛,像堵了块石头。
我知道我得做个决定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做那个决定对。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让后来的自己懊悔了五年的决定。
我把航空箱从储物间翻出来,那还是当初带小黄打疫苗时买的。
擦掉灰,打开门,蹲下来叫小黄。
小黄从阳台慢慢走过来,它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我在舅妈来的第三天把它关在阳台上了,通着风,就是进不了屋。
它这三天的夜里一直在拨阳台门,用爪子轻轻地拨,声音不大,但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早上我打开阳台门上的锁,蹲下,摸了它很久。
它的毛已经有点结块,瘦了一圈,脊椎骨摸起来一粒一粒的。
它抬起头来看我,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磨了很长时间,终于自己站起来,把航空箱提了过来。
我把它装进箱子里的时候,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就是安静地蹲在箱子里,看着我扣上箱门。
下楼的时候我蹲下来系鞋带。
那是根旧的红色鞋带,系了很多年,边都磨白了。
我刚把鞋带系好,小黄的爪子忽然从箱子缝隙里伸出来,按在那根鞋带上。
我愣住了。
那是它小时候就有的习惯。
后来我把箱子放到自行车后座,推着走了。
到宠物店的时候,老板正蹲在地上给一只笼子换垫纸。
我站在门口,箱子放在脚边,半天没说话。
老板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那只猫叫了一声,老板问:“寄养还是?”我喉咙发紧,说:“卖……不要了,帮忙找个好人家。”我说完这段话的时候不敢停顿,怕是停顿一下就不舍得说了。
老板站起来,仔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箱子里的猫,问:“养了几年了?”我说八年了。
老板没再说话,从那眼里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没说,她只是闷声替我把箱门打开。
小黄从箱子里走出来,站在宠物店冰凉的地砖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我没敢再待着,转身就出了门。
走到路口我蹲下来,蹲了很久,才想起来我系过的鞋带还在脚上。
大概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吧,我扯了一下鞋带,扯得特别紧。
然后我站起来了,往回走。
走到店里,小黄已经不在了。
老板说,就刚才,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来,看见这只猫挺干净,问了几句就带走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冲出门,站在路边四下张望,街面上人来人往,哪还有那只黄猫的影子。
我站在店门口,六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头顶,我没有再动过地方。
那之后的生活还是照旧。
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
舅妈带着阳阳住了半个月就走了,阳阳那只手好了,连个疤都没留下。
我家的茶几上再没有放过药瓶,厨房的窗户也加了锁,每次用完了都确认收好。
这些事我都是下意识做的,过后好久我才反应过来:我是怕再出一次那样的事。
可是已经出了的事,回不去了。
我每天下班到家,开门,习惯性蹲下来。
脚边空空的。
小黄的猫碗还在阳台角落,里面剩着半碗水,早就干了,我也没有收。
许冠玉说,要不把猫的东西扔了吧,看了心里堵。
我没吭声,第二天还是没扔。
那些东西跟了我八年了,怎么说扔就扔呢。
小黄被卖掉的第三天,我下了班没回家,骑车去了那家宠物店。
老板正给一只猫剪指甲。
我站在门口问:“那天,我送来的那只黄猫,你还记得吗?”老板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记得,被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领走了。那女人说是给孩子找个伴儿。”我问她能不能查到领养人的联系方式。
老板摇头:“当时她没留,我这边登记得也不细。”
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灰溜溜地走了。
过了大概两三个月,我又去了一次。
那家店的招牌换了,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在装修。
我问旁边店铺的人,那人说宠物店搬到城南去了,具体哪条街说不上来。
我又往城南方向找过几圈,没有找到。
这城市看着不大,真要找一家没名没姓的店,跟大海捞针似的。
第三次是隔了大半年以后,我终于打听到那家店的新地址,站在店门口的时候,隔着玻璃我远远看见里面的笼子。
那是一只黑白色的花猫,不是黄的。
我没敢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绕开那条街走。
日子是我的老本行,一天天重复着过。
小黄这个名字,在家里再没有人提起过。
女儿大了,上幼儿园了,有时候她画了画拿回来,画的是一家三口。
我夸她,她把画贴在冰箱门上,转头又跑了。
没有人在阳台上,趴在那根晒得到太阳的位置上,眯着眼睛看我。
一晃,五年就过去了。时间这东西,你天天盼它快的时候它慢得要命,等你希望它慢点的时候,它又溜得没了影子。
那天女儿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到我跟前说:“妈妈,我想养仓鼠。”我头也没抬,说:“养那个干嘛,来不及喂,臭。”她小嘴一撅,说:“我们班圆圆家就有两只,特别可爱,白白的,从那个小巷子里那家宠物店买的。”
我手里择菜的动作顿住了。
她说的那个位置我清楚,我比谁都清楚,那条街我绕了五年,走哪条路都刻意避开那一段,连坐公交车都下意识不去那个站点。
女儿在跟前等着我的答复,我没有立刻应她。
她以为是我不乐意养仓鼠,不依,拽着我胳膊摇了一圈:“妈妈,走去看看嘛。就看一眼,不买也行。”
第二天我下班的时候,她跟爷爷在家里等着,一听见我开门就跳出来,手里还拿着她的小钱包,里面塞了几张皱巴巴的压岁钱:“妈妈走,我请你去看仓鼠。”我没说出来:那个店就是我卖了小黄的地方。
五年了,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踏进那扇门一步。
女儿拉着我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到了街口她指着里面说:“妈妈,那家店就是这儿!你看那个招牌上有只猫!”我看着那块猫头招牌,往事就涌了上来。
那个招牌也旧了,边角褪了色,那年我来的时候它还是新的。
我站在门口,纠结了很久。
手心全是汗。
女儿已经等不及了,自己跑过去,推开那扇玻璃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跟了进去。
店里不大,左右两排笼子,上上下下叠了三层,有花枝鼠,有鹦鹉,还有几只猫。
靠最里面的笼子里头趴着一只黄毛老猫,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女儿跑去看仓鼠了,我在门口僵了一下,没挪动步。
那只老猫的脊背瘦瘦的,毛色暗暗的,一片一片打结。
它趴在那里,像一截枯木,没有任何生机。
魏老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迎我,问:“买点什么?”
“我……”我说不出话。
我的眼睛盯在那只老猫身上。
它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我看见了它的左耳,那个天生的缺口,五年的岁月让它变得更明显了。
我的呼吸滞住了。
我走到那个笼子前。蹲下来。老猫在里面没有动。我看着它,它没有回头看我。我嘴唇动了动,颤着声叫了一句:“小黄。”
老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小黄缓缓爬起来,转过了身,动作很慢,像关节疼得厉害。
它的眼睛浑浊了,长了一层白雾。
它朝笼子这边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拖着。
走到离我最近的地方,它站住了,仰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五年前我转身走出店门时,它那样看过我一次。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魏老板站在后面,说了一句:“这猫命苦。”我抹了把眼泪,没有回头。
魏老板接着说:“五年前有人拿到店里来的,说是养了八年了不要了。当天就被一个女人带走了,领回家不到半个月,人家又抱回来,说猫不吃不喝,整夜叫唤,扰得家里孩子没法睡觉。”
“后来又有人看上它,领走了。过了两个月,那人把它退回来了,说这猫咬人。我看它身上没伤着谁啊,但那家人说它抓人。”
“再后来,有天早上我到店门口,发现它蹲在门外头。它自己跑回来的,嘴里还叼着一根东西。你猜是什么?”魏老板从柜台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一根洗得发白的旧鞋带,“一根鞋带。它把那根鞋带放在门口,然后趴在鞋带上面,不走了。”
我听到这里已经攥着那根笼子的铁条蹲下去,哭到肩膀发抖。
魏老板说:“那两根鞋带是你那天系鞋的。”我已经哭出声音了,脸埋在膝盖上,不敢回身看。
小黄隔着笼子的铁栅,用爪子轻轻拨了拨那根鞋带。
然后它把那根旧鞋带叼起来,慢慢走到笼子边,从我手指缝里把那根鞋带松开了,让它掉在我手上。
我手指头攥着那根鞋带。
五年了,这上面的红颜色几乎褪尽了,洗得发白。
小黄在笼子里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头好像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它颤颤巍巍地低下了头,把脑袋搁在那根鞋带上面。
像一个赌气赌了很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那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我在宠物店坐到天黑。
女儿在旁边笼子边上看仓鼠,看了一会儿发现我蹲在地上哭,吓得跑过来抱住我脖子,问我怎么了。
我说:“妈妈没事。”一边说一边把眼泪抹掉。
魏老板没有催我们走。
她把店里的灯开得亮了一些,又给那些笼子里的动物添了一遍食。
我抱着女儿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小黄趴在笼子里,不叫,不动,就这么静悄悄地待着。
魏老板忙完了,过来拿了张凳子坐下,用很平常的口气跟我说:“你要是想赎回去,钱不用交。它这些年在我这里,没花多少成本。就是岁数大了,身子骨不太利索了,前年冬天得了场病,差点没扛过去,现在腿脚不行了。”
我张了张嘴,嗓音有点哑:“它……”出了口又停住,我不知道要怎么问。“这五年过得好不好?”这个问题太蠢了。
魏老板好像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笼子,说:“它自己选择回来的。那天早上我开门看见它蹲在那儿,嘴里叼着那根鞋带,我就知道它大概是一直没有忘记这里。那根鞋带我替它收着,它要是出来放风就叼在嘴里,谁都不给碰。”
“后来又有几个想领养它的人,它不肯走。有回一个心善的大姐想硬抱它走,它咬了人家一口。那大姐的手上留了好几个牙印子,但没说什么,自己走了,还留下两百块钱,说给它买点好吃的。”
魏老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就知道了,它是在等人。它怕是怕自己要是跟别人走了,等的那个人回来,就找不到它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那之后我每天下了班就到店里去。
从家到那条街的路我再不用绕了。
我每天拎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我下班路上买的鸡胸肉,回家煮熟了撕成丝,带过去,蹲在笼子边上一根一根地喂。
小黄吃得很慢,嚼不动。
我索性把鸡肉撕得更细,掺一点温水泡软了再送进去。
许冠玉知道了。
他没说什么,就是有天晚上我去上班的时候,后备箱里多了一袋猫粮和一管营养膏。
营养膏是老年猫吃的,他大概也是在网上查了很久才买对的。
女儿放暑假了,跟我去了一趟宠物店。
她把那幅画贴在了小黄的笼子上面。
我看见了,没有拦。
她不知道小黄是我们家以前养的,她只当这是一只老猫,妈妈最近每天都来照顾它。
那年秋天,我舅妈又带着阳阳进城来了。
这次不是来躲事,是阳阳要做个扁桃体手术,小手术,但必须到市里的医院来做。
我舅妈在病房陪着,阳阳下午做的手术。
手术完了我去看了一趟,他躺在床上睡着了,手背上的留置针,脸有点肿。
我站在病床前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那时候我也说不清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就是忽然想带阳阳去看看小黄。
阳阳出院那天恢复得不错,已经蹦蹦跳跳了。
舅妈跟他在医院门口等车,我过去叫住他们,说顺道带他们走一走。
反正也不急着回。
我带着他们往那条街方向走。
阳阳走在前头,手里举着一根烤肠,左右张望。
他忽然站住了,隔着玻璃往宠物店里头看了一阵,然后转头看向我:“姐,那只猫……是小时候你养的那只黄猫吗。”我喉咙一下子涩住了。
我还没说话,阳阳又开口了,他说话的口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他记得一清二楚却没有说出口的事:“就是那只猫,它以前救过我一次。”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阳阳接着说:“那时候我小,看见你家茶几上有一个黄瓶子,像是糖。我拧开了盖子想倒几颗出来吃,是那只猫扑过来把瓶盖子打掉的,它爪子不小心划到我手背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跟谁说我都要说是猫挠了我,大人们都信我。不敢说实话,如果说实话那猫就不会被送走了。”
他看着我:“我后来想想,是我害了那只猫。当时我要是不撒谎的话……”
我站不住了。
我蹲下。
我没法在舅妈和阳阳面前失态,可我实在没忍住。
我心里那刺扎了五年,终于被人拔了出来,带出来一大片血和肉。
我蹲在马路边上,阳阳也蹲下来,他把手里那根烤肠递给他姐。
我摆了摆手没接,用袖子抹了把脸。
我推开了宠物店门。
魏老板正给一只猫梳毛,看见我进来也没吭声。
我走到最里面那个笼子前头,小黄还是老样子趴着。
它的眼睛浑浊,行动迟缓。
它看见我,慢慢把头抬起来,搁到笼子边沿,蹭了蹭我伸过去的手指头。
阳阳也跟进来了,他蹲下来看着笼里的老猫,半晌轻声说:“小黄,对不起啊。”小黄好像认出了他的声音,它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没有吼他,也没有躲。
我把小黄接回了家,我以为它可以多陪我一阵子。
但它到底还是老了,接回来不到两个月,它的食量越来越小,后来干脆不怎么吃了。
整天趴在我给它铺的旧毛衣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女儿放学回来蹲在它旁边摸摸它的背,它微微抬一下头,又垂下去。
我记得把它埋掉的那个清晨。
许冠玉帮我一起,在楼下那棵老树的树根旁边挖了个坑,用旧毯子把它裹好。
我蹲在旁边,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已经不会睁开眼睛看我了。
我把它安放进坑里,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
最后我在那个小小的土包旁边,种了一排猫薄荷。
第二年开春,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一只灰扑扑的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蹲在垃圾桶后面翻吃的。
我走过去,它没有跑,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忽然就想起小黄刚到我身边的那天,也是这样瘦巴巴的一小只,蹲在纸箱子里头,看我的那眼神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伸手出去。
那只猫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蹭了蹭我的手指头。
我把它抱回家了。
女儿放学回来,看见门口多了一只灰猫,蹲下摸摸它的头,问我:“妈妈,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我蹲下来,看着那只灰猫慢慢在角落里踩了一圈,找了一个它觉得安全的位置,缩成了一团。我看了很久,说:“叫小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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