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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装作月薪5000去见准岳母,刚坐下她就端来茶杯笑着说:吴总,我手里5%的集团股份您打算什么时候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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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茶放到我面前时,我还在想怎么把“月薪五千”说得自然一点。

宋淑芬没急着落座,端着另一只茶杯站在桌边,笑吟吟地看我。

她说,吴总,我手里5%的集团股份您打算什么时候收?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叶在杯底翻滚。

一个小区门口开便利店的阿姨,叫出我连女友都不知道的真姓,还随口说出了只有晟瑞集团高层才清楚的股权分割。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塌,像小时候走过结冰的河面,脚下忽然传出碎裂的声响。



01

父亲去世那年,我二十四岁。

他走得突然。头天下午还在办公室里交代工人检修设备,晚上睡下就没再醒来。医生说心源性猝死,前后不到十分钟。

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口袋里装着一包没抽完的烟和一张便利店的收据。

收据上印着一家名为“欣悦便利”的店名。我后来问过助理,这家店在城南老小区门口,开了快二十年。

当时我没多想。只因奔丧那几天忙着应付集团的事,连悲伤的工夫都没有。

我父亲吴建平是晟瑞集团创始人,做机械配件起家,三十多年攒下这份家业。

我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毕业刚满一年,原本想在外面历练几年再回家接班,谁知变故来得那样急。

父亲突然离世,董事会没来得及重组,我按遗嘱继承了他名下百分之五十六的股份,成为晟瑞集团法定执行人。

但公司事务几乎是叔叔吴立民在操持,他是我父亲的亲弟弟,在公司做了十五年副总,人脉和根基都比我深。

头一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坐进父亲生前那间办公室,面对堆成山的报表和文件,晚上回到父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总觉得屋里有他走路的声音。

吴立民表面和气,嘴上说“三叔帮你看着”,实际上步步为营。

他先后把自己的人安插进财务、采购、销售三个核心部门,又在董事会上提议增设两名独立董事,理由是多一层“风险管控”。

我反对过,但会议表决时,他拉拢的几名小股东票数占据了上风。

正是那时候,我意识到必须找出吴立民的破绽,否则晟瑞迟早变成他的。

我开始暗中调查吴立民经手的所有大额交易,尤其是那些关联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

查了两个月,线索最终指向一件事:吴立民在争取一位神秘股东。

那位股东手里握着集团百分之五的股票,是创业早期入资的老员工,后来一直没人知道她是谁。

吴立民三次派人联系这个人,想高价收购她手里的股份。

如果能拿到那百分之五,再联合其他小股东,他就有了和我博弈的资格。

我让助理顺着原始股东名册查,结果却石沉大海。

对方信息被严密保护,走的是早期信托代持路径,连工商内档里都看不出实际持有人的名字。

线索一度断得干干净净,直到那天下午,宋欣悦发来一条消息,约我上她家吃饭。

宋欣悦是我的女朋友。

我们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她在一所小学当音乐老师,性格明朗,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我告诉她的名字是吴桐,做广告设计,月薪五千左右,住在公司附近的合租房。

她从不问我收入、家境、存款这些事,偶尔约好去郊区看花,拎一只保温饭盒坐在公园长椅上,热乎乎地分我一半。

我来得晚,她递过来的那碗汤还冒着热气。

我没有告诉她真实身份,不敢。

我见过太多人听到“晟瑞集团”四个字之后笑起来的样子,那种过度柔软的客气让人没法分清对方是冲你这个人来的,还是冲你身后那层壳来的。

我只想谈一段干干净净的感情。

刚交往那阵,吴立民派的人盯我也盯得紧。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查到宋欣悦头上,更担心自己身边的关系被人利用。

后来吴立民果然动了这个念头。

他手下一个姓陈的经理拐弯抹角找到宋欣悦的同事,打听她男友的来历。

宋欣悦照实说了:吴桐,广告公司设计,一个月挣五千。

那边听了没再追问。

我冒充一个穷小子,倒是歪打正着给自己打了一层掩护。

宋欣悦和母亲住在城南老小区,她母亲宋淑芬经营着一家门脸不大的便利店。

她跟我提过很多次,说她妈想见见我,我一直找借口拖着,怕自己演不好那场穷女婿的戏。

直到那个周五,宋欣悦发来语音,说她妈把饭菜都备好了,让我下班直接过来,别去买东西。

我坐在办公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腕上的表摘了,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拎了两盒超市打折的点心出门。

打车到了老小区门口,我付了钱,看到那个藏在梧桐树下的店招。

欣悦便利,四个字褪了颜色,玻璃门上贴着啤酒饮料促销广告,门口摆着一只橘猫,眯缝眼打量我走过来的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一只穿着灰色毛衫的手从柜台后伸出来,将一杯茶轻轻搁在玻璃台面上。

02

我说不清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

宋淑芬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红烧排骨时,围裙上还沾着酱油渍和一点葱花。

她很客气地招呼我坐下,语气不冷不热,说:“住得远不远?路上堵不堵?”

我按“吴桐”的身份回答,住在城东合租房,下了班坐公交四十分钟能到这里。

宋淑芬在对面坐下来,也不动筷子,笑着看我,问我在哪家公司上班,做设计一个月拿多少。

我说了个数,五千出头,加提成顶多六千。

她听完点点头,说那你们以后要是结婚,房子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我有点心虚。

宋欣悦在旁边打断她妈,那点工资先把日子过顺溜了再说。

宋淑芬没接话,低头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细嚼慢咽之后才开口:阿姨也不是嫌你挣得少,就是怕你心不在一个人身上。

我回了句“我对欣悦是认真的”,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没有驳我,但那笑容里的意思我读得明白。她不相信穷小子的深情。

那顿饭吃得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她没拦,让我把碗端进厨房。

我在水槽边刷碗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灶台上方的柜子,看到一只陈旧的白色搪瓷杯靠在墙边。

杯子表面的红漆掉了一大半,但杯身上那几个字还能依稀辨认:晟锐机械,一九九八年度先进工作者。

我父亲创业初期的公司叫“晟锐机械”,和后来的晟瑞集团不是同一个名字。

那只杯子的样式,我小时候在家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宋淑芬进来拿抹布,看我在盯着那只杯子看,没多说什么,只笑着把杯子收进柜子里,说是以前厂里发的旧物,顺手留着用的。

我心头一沉。她认识晟锐机械的人,而且至少在那个厂子里干过。

洗碗的工夫,宋欣悦在客厅喊她妈说晾的衣服干了,宋淑芬应了一声走出去。

我趁那几秒钟打开那只搪瓷杯内侧看了一眼,杯底有道细细的裂纹,和我父亲书房里那一只完全相同。

我父亲说过,那年厂里发的纪念杯质量不好,几乎人手一只都有裂纹。他那只杯子里头常年泡着浓茶,茶垢顺着裂纹沁成了一条深褐色的线。

宋淑芬的杯子里也有这样一条线。

我把杯子放回去,心口止不住地发沉。

父亲去世后,他的遗物一直封在老宅的纸箱里,我一次也没打开过。

可我看到宋淑芬那只搪瓷杯的瞬间,忽然觉得父亲似乎有什么收尾的话没有说出来。

客厅里传来宋欣悦的笑声,她跟她母亲说着什么。我洗了手走出去,宋淑芬端着一碟削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招呼我坐下吃。

我坐在旧沙发里,看着宋淑芬的背影。

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便利店主妇,系着围裙,脚上踩着塑胶拖鞋,头发挽成松散的髻。

我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同那个持股百分之五的神秘股东联系到一起。

但我父亲去世时兜里那张便利店的收据,也许并不是随手揣的。

我离开宋家时,宋淑芬送我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一袋她做的腌萝卜,笑着说让欣悦也尝尝。

我低头接过那袋腌萝卜,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我抬起头。她的表情和刚才没有变化,只是在转身关门之前,淡淡地说了一句:“下周三下午姨有点事,你让欣悦自己回来一趟,别跟她说。”

门关上,留下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袋腌萝卜,心跳得像擂鼓。



03

周一到周二,我查了两天宋淑芬的底细。

她能查到的东西一如我第一次排查时看到的,除了登记在册的便利店执照,其余信息全都干干净净。

她甚至连社保缴纳记录都平淡无奇,每个月的缴费基数和便利店理货员的平均工资相差无几。

越是干净,越说明有人替她做过处理。

晟瑞集团的股东名册变动记录同样显示,那位持股百分之五的股东自零二年之后从未出席过股东大会,所有表决权委托给了一家律所代持。

那家律所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门面并不起眼。

周三中午,我给自己放了个假,打了辆车在律所对面的咖啡店里等。

两点二十分,一辆银灰色商务车停到律所门口。

车门打开,宋淑芬从车上下来,穿一件深蓝色风衣,头发挽得整齐,和那天在便利店门口见到的她像是两个人。

她没朝左右看,径直走进律所大门。

下午三点十分,她出来了,依旧面无表情地上车离开。

车开走后我走进那家律所,前台女孩问我有预约吗,我说来找一位姓周的律师。

前台问我是哪家公司的。

我报了晟瑞集团的名号。

里面的办公室门忽然打开了,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打量了我一眼,说:“吴总?进来吧。”

那是我第一次明确确认宋淑芬和晟瑞集团之间的直接关系。

周律师是持有那百分之五股份的信托管理执行人,有文件清晰地显示,受益人一栏写着宋淑芬的名字。

我没有在律所多留,只借口咨询别的事就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桌前良久,反复想着一个问题:宋淑芬为什么握有这百分之五,却二十多年从未露面?

她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父亲那些年从未提过她的名字。

周四傍晚,我找了个由头给她送了一箱水果。

宋淑芬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只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茶叶,说让我带回去喝。

茶叶盒子是铁皮的,印着一个不认识的牌子。

我回家打开盖子,茶叶没有问题,只是底部垫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这孩子,穿着旧衬衫来相亲,可你手腕上那块表,是你爸给买的吧。”

我低头看手腕。那天去宋家吃饭前,我分明把手表摘了放在玄关鞋柜上。出门时匆匆忙忙又戴回去,自己都没留神。

宋淑芬早就看到那块表了。她知道这表只有晟瑞集团的吴家人有。

我捏着纸条坐在阳台上,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手里的烟灰落了一地。

半小时前我还在想着怎么查她,现在意识到她也在看我。

我已经暴露在她面前了,她却没有告诉宋欣悦真相,也没有拆穿我的身份。

她在等什么?我看不透。

周五,我去宋欣悦学校门口接她。

她上车后就伏在副驾驶上不动,半天才闷闷地说:“我妈问你好几次了,说你最近上门坐坐她也没什么意见。”我应了声好,心里却翻江倒海。

宋欣悦过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她说你这人太精,让我多看两眼。她叫你下周三去家里吃晚饭。”我心跳漏了半拍。

下周三,那正是股东大会召开前一周。

04

周日那天,吴立民约我打高尔夫。

他穿一身白色运动服,笑容比往常坦荡得多。

我陪他走了小半场,他终于在果岭边开口:“公司那事,三叔跟你商量商量。”他从助手手里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完整的增资扩股请示报告。

我早知道他要走这步棋。

他通过增资扩股引入外部资金,再以低价认购新发行的股份,把我手上的比例从百分之五十六稀释到百分之四十一。

到时候他联合滨海基金和那两个小股东,总持股就能压过我。

我看完后没有表态,只问基金那边是谁在操盘。

吴立民说,是滨海基金的陈总,人很可靠。

我听完笑了笑,把平板电脑还给他说,三叔为我好我没有意见,只是这方案涉及发行新股的法定定价依据,要走监管部门程序,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能批下来的。

吴立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把球杆扛上肩,往回走。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那视线像钉子钉在我后背上。

我知道他下一步肯定会加速去拉拢宋淑芬手里的百分之五。

如果他拿到那百分之五,加上他原本的关系,股东会上就能平摊我的话语权。

前提是他得找到宋淑芬本人。

我回办公室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让人有意把“那百分之五的持有人近期可能有意转让”的消息放给吴立民那伙人。

第二,我以法律顾问的名义联系了周律师,正式提出想要与受益人面谈收购事宜。

周律师说需要问过当事人的意见。

周一,宋欣悦打电话告诉我,她妈说周三的晚饭不用我买太多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周二晚上,我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明天晚上七点,家里吃饭。你早些来。”

落款没有。

那天夜里我整晚没有睡着,翻来覆去把和宋淑芬的每次对话、每个表情来回想了一遍。

她到底站哪边?

如果她是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她早该主动联系我。

如果她站在吴立民那边,她又何必喊我上门吃饭。

我把所有可能都推演了一遍,没有一条能确定答案。

周三早上,我特意换上第一次去宋家穿过的那件旧衬衫和磨边的外套,把父亲留下的那块表锁进办公室抽屉里。

想了想,又从档案柜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我整理好的那三份吴立民关联交易的报告副本。

如果宋淑芬真要替吴立民说话,那我就让她亲眼看看那位三叔干的好事。

七点差十分,我到了老小区门口。

宋欣悦站在楼下迎我,穿着件驼色毛衣,手里攥着一把下午刚买的菜花。

她看到我空着两只手,咦了一声问:“不是让你别买东西吗?你这也太实诚了,连把葱都没带。”

我说:“你妈叫我来吃饭,又不是叫我来买菜。”

她笑着白了我一眼,走在前面带路。我跟着她的脚步上楼梯,每走一级,心口就沉一分。

推开门的一瞬间,饭菜香气扑鼻而来。

宋淑芬站在桌边摆碗筷,看见我进来,放下筷子转过身。

她今天没有穿围裙,头发也放了下来,显得比往日年轻许多。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筷子摆了三副,但上首那个位置还空着一只杯子。

一只落满淡淡茶渍的搪瓷杯。



05

宋欣悦被宋淑芬打发到楼下买醋。

门关上的那一刻,宋淑芬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又去把茶壶拎过来,先给我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只搪瓷杯放在桌子一头,没有人碰它。

她坐下,看着我问:“你爸叫吴建平,你叫吴越,你是晟瑞集团现任执行总裁。”她说得很平,语气没有波动。

我坐在那里,等着她继续。

她低头看了会儿桌上那杯茶,忽然笑了笑,说:“你第一次来家里那天,穿得挺像样,可惜连你爸当年的半点儿气派都没学到。”

我没说话。

“我认识你爸的时候,”她缓缓开口,“他还没成家。我当时是厂里的会计,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每天从我家门口过,下雨天就穿件军绿色的雨衣,后座上捆着图纸袋。”

宋淑芬说,我父亲创业初期管她叫宋姐。

厂子最困难那年发不出工资,所有员工走了大半,只有她一个人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倒贴了三个月伙食费。

后来厂子起来了,父亲要给她干股,她死活不要,只要了一句话。

“他说,姐,将来要是厂子没了,你那份我记着。”

宋淑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盯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一直没要那百分之五的股份。”她说,“直到你爸去世前一年,他突然找到我,把股权过户文件办好了送到店里来。他说他身体不太行了,总要留一道保险,万一家里那个糊涂人在公司里胡来,至少这道关口有人替他守着。”

她说的“糊涂人”,就是吴立民。

宋淑芬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低头看,照片里是年轻时候的父亲,站在一间旧厂房前,穿着中山装,嘴里叼着一根烟,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上。

那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编成辫子,笑容明晃晃地对着镜头。

那年轻女人就是宋淑芬。

我看着照片上父亲的脸,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父亲走得太突然,很多话他没有来得及对说。

宋淑芬说,你爸最后半年在北京住院时,我去看他,他跟我说过你这个人。

他说,我这儿子心软,扛不住他三叔那些手段。

他还说,要是有一天那孩子能清清爽爽地找到你面前,你就把那杯子给他看看。

“杯子?”我一愣。

宋淑芬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搪瓷杯,站起来,端起它放到我面前。

杯壁上那道裂纹朝外。

她把杯子反过来,杯底贴着一块圆形胶布,揭开胶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槽,嵌着一把黄铜色钥匙。

“你爸临走攒了点儿东西,放在他那间老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生日。钥匙他让我收着。他说除非你能堂堂正正走到我面前,没有借他的势,也没有靠别人帮衬,才有资格拿到这把钥匙。”

我捏着那把钥匙,指尖微微发凉。

“我查到你和欣悦的关系后,你三叔那边的人也来试探过我好几回。”她的声音沉下去,“我装作不知道,让他们碰了一鼻子灰。你这几个月暗地里的动作我也都看在眼里。你比你爸担心的要强,比他以为的也该明白。”

她话音落下,看我没有反应,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换上那副懒洋洋的语气重新开口。

她说:“吴总,我手里那5%的集团股份,您打算什么时候收?”

这句话和我进门时预想的一模一样,可此情此景之下听起来全变了味道。

我哑然片刻,干涩地笑了声。

我抬眼看向她。

她冲着我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说:“要不你现在去把你三叔那摊子事收拾干净了,再来回我这句话?”外面响起宋欣悦的脚步声和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推门进来,看到我手里的搪瓷杯,明显愣了一愣,问正在洗手的宋淑芬:“妈,你把我姥爷那个破杯子翻出来干嘛?”宋淑芬扭过头,没回答她,只问我:“菜凉了,先吃饭?”

06

那顿饭吃得平静得不像话。

宋欣悦不知道那只杯子和我手里那把钥匙意味着什么,只当我在看稀奇。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又替宋淑芬盛了碗汤,嘴里念叨着学校有个孩子上课不肯开口唱歌的事。

宋淑芬安静地吃菜,偶尔嗯一声,像极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丈母娘。

吃完饭,宋欣悦去隔壁房间改作业,留我和宋淑芬在客厅相对而坐。

我低声问那把钥匙的事,宋淑芬摆手,说:“饭桌上不谈。你有正事要办,先去办妥了。”

她说得含糊,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吴立民的增资提案已经推进到表决前一周,周六滨海基金的陈超会来集团开技术尽调的协调会。

名义上是尽调,实际上是动手前最后一次踩点。

我回到住处,把宋淑芬那里拿到的信息和之前三个月整理的材料全部摊开,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先向宋欣悦坦白。

那天下午,我带她去了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那家面馆。

小馆子还是老样子,水泥地面泛着油光,服务员的大嗓门从厨房传出来。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宋欣悦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又合上,等我开口。

我从“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又不叫吴桐”开始。

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晟瑞集团怎么到了我手上,吴立民怎么暗中布局,以及我为什么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和她交往。

宋欣悦一直没说话,只低头用筷子夹着碗里的面条,反复绕又松开。

等我讲完,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你就是吴越。”

我愣住。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旁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说去年冬天我去你办公室楼下等你一起回老家,看到门禁卡上写着你的真名。

你进门时换卡那一下,我站在旋转门外面都看见了。

“我当时想着,你要想说,早晚会开口的。”她说完这句,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你没有。”

她说:“我等你开口等了一年多。等到我妈跟我说要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就想,你这次要是再不老实交代,我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你这个人。”她说着,眼圈泛了红,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顿饭我们都没有多吃一口。

我试着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欣悦放下筷子,站起来说:“你先把公司的事处理完吧。等你能做你自己了,再来找我。”她穿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妈那百分之五的股份,不是我让你娶我的筹码。你别弄混了。”

我坐在面馆里,看着那碗凉透的牛肉面,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吴立民发来消息:“周六下午三点,董事会会议室,滨海基金的人来做投资意向沟通,你也来听听?”他闻到了风声,急着要把牌打完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那条消息删掉,拨了周律师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说:“周六那场会,我有几份材料要请你的团队帮我审一下法律效力。”那边应了。

我挂断电话,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知道这场仗绕不过去了。



07

周六下午两点半,我到了会议室。

吴立民已经到了,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摆着一杯泡得发淡的茶。

他旁边坐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陌生男人,年纪大的圆脸微胖,后来我知道那就是陈超。

吴立民见了我,笑着招呼我上座。

我在他斜对面的位子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会议材料。

增资方案印得厚厚一摞,附件里夹着滨海基金出具的意向书。

吴立民把方案推到我面前,说:“小越你先看看。董事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按程序走表决,今天主要是提前和资金方见面。”

“按哪套程序走?”我问。

吴立民笑着解释,常规。

我翻了几页,放到一边,问陈超打听滨海基金是怎么选的。

陈超端着架子答了话,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不痛不痒的官面文章。

桌上的茶凉到第六杯时,会议室门从外面被推开。

周律师带着人进来,副董事长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他没来得及说话,走廊上又响起脚步声。

宋淑芬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宋欣悦。

吴立民显然认识宋淑芬。“宋会计?”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您这是……”

“我来补个到。”宋淑芬语气平淡,走到桌边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周律师,“这百分之五的股份之前都是委托你代行表决权。今天的会,我本人到场。按章程规定,应该不违规吧。”

她说话不紧不慢,目光却越过长桌直直看向吴立民。

吴立民脸上的笑淡下去,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几秒:“宋会计说笑了。您那部分股份一直委托第三方打理,从来没有实际履行过股东表决手续。现在临时说要参会,按流程恐怕……”宋淑芬把文件又推过去一寸,问他桌上的表决器编号。

她说:“你公司把百分之五的股权记在谁名下,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的助理适时把表决流程单递到吴立民面前。

他看了一眼,目光阴沉地落在我脸上,说:“你这是有备而来。”我没接他这句话,站起身,把手中的材料发给在场的人。

吴立民只扫了一眼,脸色迅速由白转青。

那是我整理了三个多月的关联交易证据,从壳公司注册资金流,到两家子公司采购合同的价格差异,一桩桩都记录在案。

“你从哪弄来这些?”他把那沓纸按在桌上,指节发白,“你这是扒自家墙角!”

我没理他,转向陈超说:“陈总,滨海基金如果是为了长期合作,应该不希望合作对象带着职务侵占的嫌疑吧?”陈超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合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

他身边那人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吴立民看到这一幕,猛然站起来拍了一下桌面。

“你们少来这套。董事会还没表决,我依然是副董事长。这个项目,我……”

宋淑芬开口了:“吴立民同志,这屋里没有谁是吓大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根钉子。

吴立民看着她,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完整的话来。

会议室里的表决器没有亮起绿灯。

吴立民推开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拖拽声,他转身往外走的步伐比来时显得急促而散乱了许多。

陈超没有跟着他起身,而是隔着桌子看了我那一眼:“吴总,有机会我们再细聊。”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重的关门声。宋欣悦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始终没有说话,我却看见她的手一直握着手机,指节攥得发白。

08

吴立民被停职的消息第二天上了本地新闻。

集团发布了公告,内容简短:因涉嫌严重违反公司内部管理制度,解除吴立民先生副董事长职务,相关事项移交审计与纪检部门进一步调查。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日,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各种打听、试探的电话应接不暇。

我一个都没有接,直接关机。

我坐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远处的楼群。

天阴着,有雨意,风很大。

宋淑芬在会议结束当天就回了老小区,留下的话只有一句:“你三叔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后面的事你看着办。”那天下午宋欣悦走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给她发过消息,她没有回。

第三天傍晚,我实在忍不住,开车到她学校门口。

放学铃响过,学生们叽叽喳喳地涌出校门,最后才看到宋欣悦夹着文件夹走出教学楼。

她低着头走路,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校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像是犹豫。

我看到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外停车位。

她没有看到我的车,我停在一棵梧桐树后,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她收回目光,低头沿着人行道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拐过路口。

我靠在座椅上,从储物格里摸出那张父亲和宋淑芬年轻时的照片,看了很久。

第五天,宋淑芬给我发了条消息:“欣悦说她想去吃那家面馆。你自己把握。”

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然后起身抓了外套出门。

那家面馆还在老地方,老板娘换了一拨人,但招牌没换。

我推门进去,一眼看到宋欣悦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面前放着一碗牛肉面。

她抬起头看到我,没有说话,用筷子朝对面的空位指了指。

我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一碗面,热气腾腾的,加了辣油,和她的那份一模一样。

她夹起自己碗里的面条,闷声吃了一口,才含含糊糊地说:“我妈说你那天没怎么吃饭,让我给你点碗热的。”我握着筷子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妈跟我说了你爸那些事。”她声音很轻,“她说你爸当年也不怎么会向别人解释,有话总闷在心里。”她停了停,“我以前觉得你骗了我这么久,挺恨你的。后来想想,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出来的时候,也挺不是滋味。”

我张嘴想说话,她摆摆手制止了我:“你不用说。我气还没消。”她说:“但我不想再等了。你再点一碗面,热热地吃完,咱俩扯平一半。”

我低头吃那碗面。

面很烫,辣油呛得我眼眶泛了红。

桌上那盏小灯的光晕暖黄,落在她搭在桌沿的手背上。

我忽然觉得,那天的傍晚其实也没有那么冷了。



09

日子刚过顺了十几天,吴立民又掀起了浪头。

他是被停职了,可他经营多年,残余的人脉和关系还在。

网上忽然冒出一篇署名“知情人”的长文,标题极其抓人眼球:《晟瑞集团少主为夺5%股份,假扮穷小子骗婚女教师母子》。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连我追求宋欣悦的时间线和生日红包都编得有模有样。

文章末段落点明: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正巧在那个女人母亲手里,这恋情有没有水分,明眼人一看便知。

我接到公关部电话时正值下午。

点开链接看到那张我出入宋家老楼的远景照片时,我拎着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不怕舆论对我怎样,我担心的是宋欣悦看到这条消息会作何感受。

我正准备联系律师,手机先响了。

是宋欣悦打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看到网上的了吗?

我说看到了。她说:“我这边门口堵了辆车,都是自媒体的人,长枪短炮的。”

我握紧手机,喉咙发干地想说声对不起。话还没说出口,她忽然笑了一下。她说:“你别动。我来处理。

那天下午三点半,一段手机录制的视频开始在几个短视频平台上疯转。

背景是宋欣悦学校门口,两棵老槐树间拉着一条褪色的横幅,上面写着“交通安全进校园”。

她穿着那件驼色毛衣,对着镜头开口前先清了清嗓子。

她说:“我叫宋欣悦。关于网上说我是为了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才跟晟瑞集团那个谁谈恋爱的,我回应一下。”

她打开手机相册,把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对着镜头。

那上面是两年前她给“吴桐”发的一个红包。

备注写着:“生日快乐,这个月别再吃泡面了。”她收了三天,最后没点。

宋欣悦说:“那百分之五,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妈也没告诉过我。你们谁有证据,尽管拿出来。”她说完笑了笑:“另外说一句,那是我男朋友,轮不到你们这么编排他。”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看了三遍,最后一遍时感觉眼睛有点热,忙拿手背挡住。

夜色里我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到她家楼下。

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我的车灯亮了半天没熄,下楼来敲我车窗。

她穿着拖鞋和家居裤,外面裹着一件大衣,头发松松地扎着。她说:“你不是说车玻璃贴着膜看不到里面吗?我老远看到你那块车牌了。”

我下了车,站在路灯下面看她。“对不起。”我说。

她没有接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手串,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串黑色橄榄核磨的珠串,中间穿着一条细红绳。

我认得这东西。

那是我爸生前戴在手上的,我收拾遗物时整理到一半没敢再翻,后来就不知道放哪儿了。

她见我愣着不接,主动拉过我的手,把珠串套在我腕上。

我妈让我给你的。她说这是你爸以前让我妈转交你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珠串贴着手腕,带着一点点她掌心的温热。

我看着那串珠子,又看了看她。

宋欣悦被我盯得不自在,偏过头,语气有些别扭:“我妈说,你要是还想来家里吃饭,就别空着手来。

那晚我赶在雨落下来之前到家。

我把珠串摘下来摆在书桌上,和那把黄铜钥匙放在一起。

灯光下,两颗圆润的珠壳表面隐隐映着光,像极了父亲当年坐在阳台藤椅上泡茶的背影。

我坐到书桌前,用手机给宋淑芬发去一条消息,问她那把钥匙对应的是什么东西。

她回复得很快:“你爸还有一间老办公室没腾出来。你自己去看看。密码你生日。”

我攥着钥匙坐了很久,直到外面雨声渐密,才关灯躺下。心里反复只有一个念头:父亲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他要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10

老办公区在城南工业园区里,是从前晟瑞机械最早的一栋三层小楼,后来厂房整体搬迁,这栋楼就闲置下来,钥匙一直由我保管。

我从未认真看过这栋楼里面的东西。

周末下午,雨停了,我独自开车过去。

老楼的外墙泛着斑驳的水痕,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我拿钥匙开了门,楼道里积着一股陈年木料和纸张的气味。

顺着楼梯走上二楼,第一间办公室门前的铜牌磨得只剩下模糊的底痕。

我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锁。

门推开的瞬间,阳光从脏兮兮的窗户透进来,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细尘。

房间不大,家具都是早年的样式,木头办公桌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

桌角放着一只和老宅里一模一样的搪瓷杯,杯底的裂纹和宋淑芬家里那只能对上。

桌下的保险柜是老式转盘密码锁,我蹲下来,试着转了四下。

密码是我生日,锁芯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柜门打开的瞬间,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里面没有放钱,也没有放存折,最上面放着一只用透明塑料袋裹着的蓝色文件夹。

我将它取出来,翻了开来。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遗嘱,纸张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

上面写着:“晟瑞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早已赠予宋淑芬。她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不会对吴家动坏心思的人。”

我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是一份打印齐整的授权书,委托宋淑芬在必要时代持并管理我名下的股权表决权。

文件末尾附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我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纸。我把信纸翻到背面。纸上只有几行字:“儿子,爸这辈子做过不少决定。最对的一件,是早年留了几个真正信得过的人在身边。宋阿姨就是其中一个。她表面冷淡,心眼实诚,你跟她处久了就懂。三叔的事爸早就知道了,但爸不想在那个位置上把自家人送进去。爸把这事留给你,想必你不会怪爸狠心。宋阿姨店里的欣悦丫头是个好姑娘。你要是能追上她,算你有本事。追不上可别怪爸没给你牵线。”

我握着那页信纸,站在老办公室的阳光里,风吹得窗户咣当作响。我很久很久没有动,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似的,轻轻地把信纸贴放在胸口。

傍晚,我回到老小区,在老楼下遇见拎着一袋菜往家走的宋淑芬。

她站定脚步看见我,问我怎么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只蓝色文件夹,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她没有接,只静静看着我。

“我把我名下百分之五的表决权以书面形式授权给周律师的信托团队代管,委托期二十年。信托条款里加上了一个补充约定,如果未来我的子女接班经营,宋阿姨拥有对这个约定的建议权。”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我写的那几行字,慢慢笑了:“这比你爸当年利索多了。”

我跟着笑了一下,没有否认。她转身上楼,走到拐角,回过头来看着我说:“愣着干什么?饭做好了,就等你。”

门半开着。

暖黄的灯光从缝里泄出来,裹着炖肉的香气。

宋欣悦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我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没有说话,只往旁边让了一步,留出一个刚好能容我进门的空当。

楼下,便利店的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蹲在台阶拐角处,眯着眼睛打量我。

我低头看了看腕上那串橄榄核珠。

它的棱角被戴得温润了些,已经有了旧物一样的柔和光芒。

那扇门在身后轻轻掩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熄灭。

桌上摆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三副碗筷整整齐齐。

宋淑芬坐在上首,茶已经斟好了。

她还用那只旧搪瓷杯泡了茶,说是晚饭后让我带回去接着用。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空中慢慢散成淡白色的一缕。

我坐在桌边,听着屋外偶尔驰过的车声和窗台上橘猫低低的咕噜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那菜叶上还挂着水珠,是宋欣悦刚从阳台花盆里摘的,带着一点土地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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