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崛起前建州诸卫首领世系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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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于《清史论丛》2026 年第 1 辑（总第 51 辑）。

努尔哈赤崛起前建州诸卫首领世系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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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嘉靖朝授官规则更易后，已在成化朝衰落的建州三卫旧都督逐渐佚载，旧都督家族去向这一疑题长期难解。本文运用新见朝鲜史料《满浦镇胡地相距部落多少与虏情抄记》，结合明清及其他朝鲜文献，考辨旧都督后裔踪迹和建州女真晚期首领家族谱系。《满浦镇胡地相距部落多少与虏情抄记》涉及建州三卫新旧势力并存的情况，右卫童巨右多、建州卫李以难主与左卫童下下乃为旧都督后裔；童安之、童亿时应巨父子、王豆以致与童坪古乃、金倭豆、沈坪古等首领则是新势力。这些首领关联撒尔湖觉罗、完颜、栋鄂、穆溪觉罗、马察佟佳、长白山钮祜禄、扎库木他塔喇7个宗族，后多成为满洲著姓的重要来源，对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及后金建立贡献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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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建州女真；《满浦镇胡地相距部落多少与虏情抄记》；首领世系；满洲著姓

建州三卫自设立起，首领皆由阿哈出、童挥厚后裔世袭，但三卫都督在成化朝式微后已难以节制部属活动。嘉靖十二年（1533），明朝施行新授官章程，致使原都督屡经贬黜并最终丧失朝贡资格，加之与朝鲜往来趋于沉寂，旧都督家系在随后半个世纪内相继断绝，建州三卫也重组为明末满洲五部。中外学者揆诸史实指出，旧都督最后朝贡和新旧势力交替均在嘉靖朝；此后的新都督与旧都督多无关联，甚至出身微贱，但追踪旧都督的去向尤为困难，使之成为清前史的一大迷雾。

由于史料有限，前辈学者曾提出若干推测，概之为：其一，蔓遮诸部的李姓酋长和清代完颜氏为建州卫后裔；其二，栋鄂部系左卫嫡系后裔，于1584年为旁系的努尔哈赤所灭，苏子河、浑河间的诸多小部多与右卫凡察一族有关。然而，这些假设仍存疑问：左卫存在栋鄂氏先世寥寥、王兀堂“不知种族”以及何和礼的温河卫都酋长身份等问题；建州卫在李铜儿至蔓遮诸部李姓酋长间尚缺两代谱系，右卫也因资料稀缺难以深入追溯。近年来，韩国学者李在璟、朴正珉在研究此前鲜有讨论的努尔哈赤兴起前建州女真与朝鲜关系时，依据首尔大学奎章阁藏新史料《满浦镇胡地相距部落多少与虏情抄记》（以下简称《抄记》）梳理了建州女真在统合前不同于以往研究结论的基本情况，遗憾的是，未继续考证各部首领的家系源流。〔笔者按：李在璟在其《朝鲜明宗-宣祖朝鸭绿江方位的女真集团与朝鲜》一文的“努尔哈赤统合建州女真前鸭绿江方位女真族群现状”部分首次揭示了《抄记》的文献价值，概述当时建州女真的情况：满浦对岸有温河卫与建州女真两类部族，每卫皆非单一酋长统领；温河卫有“酋长”和“首胡”两类头目，但无法得知他们与《朝鲜宣祖实录》所记都酋长童姜求里的关系；满浦佥使仅得到建州三卫大首领的信息，其他史料中三卫间的小部落（按：可能含努尔哈赤家族）在《抄记》中作为酋长的属部被隐去。但李在璟讨论的重点在明宗与宣祖时期建州女真的越境活动、朝鲜开市及边境政策，且仅引增井宽也的研究提及李以难主出自建州卫李满住的嫡系。朴正珉《壬辰倭乱前温河卫居住地考察》参考了李在璟的研究，但主要关注《抄记》中几个越边“温河卫”部落的地理位置，也未能考证首领家系源流。〕

有鉴于此，本文将在《抄记》基础上，结合相关中朝史料，尝试考证该文献所载诸首领的身份与世系，进而探讨建州三卫旧都督家族之去向及其与清代满洲世家之关联，特此求教于方家，以冀指正。

一、从《抄记》看明后期建州女真简况

满浦镇（今朝鲜慈江道满浦）为朝鲜王朝的西北边镇，李朝初年北拓后，于平安道义州至赵明干沿鸭绿江筑行城12处以防建州女真袭扰，但因四郡荒废，行城东止于江界府满浦镇；加之此地为朝鲜与建州女真的唯一边市，因地缘至要，朝鲜设兵马佥节制使（简称“满浦佥使”）以统镇兵兼处理建州诸卫的相关事务。《抄记》是朝鲜王朝《政论》第四部分，原档为草书，以干支纪年，但作者和成文时间不详，李在璟释读为满浦佥使于1588年之前刺探到的建州女真情报，主要事件发生在朝鲜宣祖元年至十七年（1568～1584），即努尔哈赤尚未崛起时。〔按：李在璟指出，《政论》系李朝后期由不同作者、不同时间撰写并与其他文献组成的一部论集，《抄记》文中虽无作者及成书时间，但可据其中最后纪年为“去甲申年”（1584）推断其内容时限。〕其内容涵盖各部人口、位置和主要活动，成文背景和情报来源，宣祖初年两位首领的亡故及其影响，虽有抄写遗漏、缺字衍字、地名模糊、语句不顺（或与吏读以及佥使的汉文水平有关）和人物关系不明等瑕疵（比如题目“掳情”就错字了……温大卫也是错字……），仍是研究明后期建州女真的重要资料。

朝鲜史料《满浦镇胡地相距部落多少与掳[虏]情抄记》（《政论》钞本）

中宗前的朝鲜常“春秋体探”建州诸卫，“胡地相距部落多少”“道路迂直”等“无不洞知”，后因平安道凋敝，“体探永废、故老已死”，女真情报已难以搜集。在两位首领相继病死、族类归顺后，朝鲜“择其开明者，详问至由……诸胡中多问厥由，众口一谈……兹以首胡等归顺，则佥使亲问，略抄其大概而已”，获得了建州诸卫的有关信息（见下表）。

建州诸卫

卫所

部落

户数

位置

主要活动

建州

左卫

酋长童下下乃部落

100余

自满浦西北间第一日程逾中岭，第二日逾大岭，第三日有少川，同日至三日半程

年老称云归顺不冬，其麾下叚连续归顺

酋长童坪古乃部落

50余

自满浦西北间第一日程逾大岭，第二日逾小岭，第三日有少川，同部落三日程

叚年老云归顺不冬，其麾下则连续归[顺]

建州卫

酋长李以难主部落

150余

自满浦西距第一日程逾大岭，第二日逾中岭，第三日逾小岭，同部落有前川人不通行，胡以者皮船过出右川，叚自婆猪江合流于山羊会堡前，同部落至四日程

叚三卫中巨酋，而同卫属王豆以致因嫌相战今至五六年矣，镇归顺往来时，恐有中路攻击之患，绝不往来，今则与王豆以致堆[椎]牛相和，近间归顺来现云云

酋长童亿时应巨（童朴可）部落

200余

自满浦西距第一日程逾大岭，第二日程逾小岭，同部落前有少川，同部落至二日程半，与古山里相距则二日程

叚有名巨酋，而去癸未年（1583）身死，其子童朴可代酋长云，归顺不冬，其麾下则连续归顺

酋长王豆以致部落

300余

自满浦西距第一日程逾大岭，第二日逾大岭，第三日有少川，同部落至三日程半，与高山里相距三日程

叚三卫中巨酋，去年（1583）六月日江界人物仲尹刷还有功，赏赐宴享，来忝时观其容貌，则勇力无复，言语礼貌以非凡常之胡，幸若失和不顺，则能率军马众多，因而不谓为贼也，赏赐宴享后以为诚心归顺，尤胡人谲诈不可尽信

建州右卫

酋长童安之部落

200余

自满浦西居五日程，山羊会至三日程

叚间未归顺，其麾下则连续归顺

酋长童巨右多部落

100余

自满浦五日半程

毛怜卫

地名

部落

户数

位置

主要活动

毛怜卫

不详

不详

[满浦]镇相距极远，与上国（大明）连境

退计十五余年前，胡人间或归顺盐酱买卖矣，今则长宽两酋新设，而后买卖于其处，绝不归顺

“温大[河]卫”

地名

部落

户数

位置

主要活动

温大[河]卫

不明

酋长沈坪古部落

200

自满浦第逾二中岭，第三日逾二大岭，至同部落北距四日程

尔往在己卯年（1579）间归顺，今则年老，以其麾下连续归顺往来

梨坡岩

首胡童可多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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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满浦作路则逾三大岭，北距一日程，水路则半日程

叚连续归顺，然多造者皮船，许多采参，诸胡等捧价过涉我国梨古介近处采参，时逢我国人物则在前掳去罪罚非轻，知而不治备甚处也

照牙坪

首胡童顺者致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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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满浦水路则过梨坡，北距一日程，陆路则梨坡以上人不通行，自上土北距一日程半

叚西海坪居胡,以诸胡中性道不顺，往年间西海坪田耕等事,右胡专主我国人体探禁耕时间，或相战，所谓难制者戎也，去甲申年（1584）正月为始归顺国威；专不起耕，今则移居照牙坪，其旧基田作家耕种，常时则归顺不冬,前年（1583）六月王豆以致宴享时来忝

立岩

首胡童老吾多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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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路则自上土北距二日程，水路则自满浦北距一日程半

叚往在戊辰年（1568）上土中末守护再度作贼，同年五月令金判尹为兵使时，亲自领军马驻兵三川岐，以诸将西海坪击伐焚荡，时右胡拒敌相战者，今则年老不得行而不归顺

越边迟达西海坪

首胡童沙乃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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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路则自上土北距二日程，水路则自满浦北距一日程半

叚年老不得归顺，麾下则连续归顺

西海坪上端越边

首胡童林仇致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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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路则自上土北距二日程，水路则自满浦北距二日程

不为归顺，麾下则连续归顺

小甫里

首胡童非双可部落

15

陆路则自上土北距二日程半，水路则自满浦二日程

叚连续归顺

赵明干

首胡童乃他部落

30

陆路则自上土北距四日程，水路则自满浦三日程半

叚连续归顺

坡山

首胡童波应只乃部落

50

陆路则自上土北距四日程半，水路则自满浦四日程

叚连续归顺

雪云

首胡金倭豆部落

150

陆路则自上土北距六日程，水路则自满浦五日程

叚与三水甲山相距三日余程，潜相买卖于此两邑近处，而今则前年甲山境云宠堡砾磻烟台烽卒掳去后不得接足，今年正月为始，其麾下等专委买卖等事镇，以佯为归顺往来

卷 尾

乙亥年（1575）间，建州卫首胡李阿下与立岩酋长元罗赤己卯年（1579）间亦已病死，今则同坪胡类败亡萧索，故时无报复至此，而故为从归顺，余种只有一顺者致亮谋不测，此分可忧他变时未闻寡端矣

《抄记》原文的记述顺序为温河卫各部、建州三卫以及毛怜卫。为方便考证首领家系，本表将建州三卫和毛怜卫调整至温河卫前。

嘉靖朝更易女真卫所章程后，万历初年的女真都督已失去职能，《抄记》中诸卫头目皆不见都督，仅见酋长与首胡称号或与之有关。《建州纪程图记》载，“建州卫，西自辽东界，东至蔓遮，以我国地方准计，则西自昌城，东至高山里；左卫也老江上，右卫海西地界云；温火卫，西自梨坡部落，东至古未界部落云；毛獜卫，咸镜北道越边云”。结合这一更细致的诸卫位置进行经重新解读，建州诸卫的具体情况如下。

笔者自绘《抄记》所载建州女真诸部的大致方位与其周邻环境

远离满浦且聚居的建州三卫每部少至数十户，多至300户，也与朝鲜和平相处。满浦至三卫的历时显示三卫间的距离，参照朝鲜成宗十四年（1483）“中卫至右卫，三日程；至左卫，二日程”可知百年内三卫迁移不远。左右二卫各有两名童姓酋长，但除“年老”“归顺”外皆信息简略；建州卫分属李、童、王三姓“巨酋”，李以难主与王豆以致二部“因嫌相战今至五六年”“堆[椎]牛相和”可能关联《满洲实录》中某一事件；从夹谷、夹温、仝、佟、童这一女真及汉姓的变迁规律可知，童姓酋长当属觉罗哈拉。就三卫与满洲五部的对应关系，以右卫距满浦最远和“右卫海西地界云”推测该卫大致在苏子河、浑河流域；从左卫到满浦的历时和“左卫也老江（大雅河）上”可知，该卫位于栋鄂部地域；建州卫巨酋李以难主或与完颜部及其附近部落有关。〔按：关于建州三卫解体后所形成满洲五部的位置，和田清、今西春秋考证完颜部位于佟佳江与新开河间，栋鄂部位于佟佳江与大雅河间，苏克素护河、浑河与哲陈三部的位置则靠近抚顺的苏子河、浑河一带。〕但不同于《建州纪程图记》的记载，“临上国边界”、于辽东屯堡处买卖可知，毛怜卫是杂处三卫间的“寄住毛怜卫”，而非被清人称为“瓦尔喀部”的图们江毛怜卫。

温河卫，又称温下卫、温火卫，《抄记》中作“温大卫”，当系佥使笔误，源自南迁后的喜乐温河卫，因其与毛怜卫遗民存在“切族”关系，该卫逐渐成为毛怜卫一部，最初有金刘里哈、金主成哈、朴古里、李时驴未、李多弄哈等部。这些部落与三卫“卫名虽殊，率皆连族”，曾长期向朝鲜提供建州女真动向的情报。然而，该卫在明末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一是“温火卫未服从，自相攻击”，即万历二十一年（1593）参与九部联军中的白山诸部攻打建州；二是“温火卫都酋长童姜求里之孙甫下下……马老部落酋长童打夫，领兵与甫下下，往在奴酋城留七朔，今始罢归”，此二人是满洲栋鄂部的首领何和礼与伦布（鲁克素）。值得注意的是，《抄记》所载“温河卫”也与传统的温河卫有明显差异，诸部（gašan）均位于满浦附近的鸭绿江中游，这与明末讷殷、朱舍里等部居于鸭绿江、图们江上游的位置相矛盾，反而更接近建州卫及左卫的地望；各部落规模多在数户至数十户之间，唯金倭豆、沈坪古两部分别拥有150户与200户，实力最强；童姓部落越边、“作贼”和遭朝鲜进攻，却与中宗以来建州卫的行为类似。李在璟据此推测，童姓“年老”首胡附近的首领可能是其子侄，童顺者致“前年六月王豆以致宴享时来忝”的记载，暗示这些部落与建州卫有关。〔笔者按：李在璟据童顺者致的汉姓及参与朝鲜赐宴建州卫王豆以致一事，猜测他可能是另一酋长童亿时应巨的族人，但本文结论与李在璟的推测不同，详见后文。〕尽管可从部分首领名字推测其亲属关系，但仅凭汉姓难以判定其具体族属。因此，《抄记》中“温河卫”诸部是否为朝鲜成宗、燕山君时期温河卫的后裔尚需考察，他们与建州三卫及满洲五部的关系也亟待探讨。

大宫权平所绘申忠一出使建州的路线，摘自建国大学编《兴京二道河子老城·建国大学研究院历史调查报告》（东京：建国大学，1939年，第54页）

基于上述信息，除毛怜卫未记头目而无从考证外，建州诸卫首领的身份及其家系源流可进一步考释，试论如下。

二、建州诸卫酋长身份与家系考释

（一）建州右卫

关于酋长童安之（안지，此处存在脱字），《明实录》载隆庆四年（1570）有“建州右等卫女直都督安台失入贡”、次年安台失以“建州左等卫都督”名义贡马〔按：邹爱莲指出，明中叶以后，《明实录》对建州各卫首领的卫属、职衔记载往往较为笼统，同一人物的卫属甚至出现多种不同表述。因此，对相关记载需结合其他文献详细考订〕，两则记录仅比《抄记》早13年。《八旗满洲氏族通谱》（以下简称《通谱》）“觉罗氏”载，有正蓝旗人阿尔塔什（Altasi）世居穆溪地方，于国初率七村户口来归，其长子阿山管理佐领。同时，他还是清太宗庶妃之父安塔锡。不过，该族入清的最初事迹主要是在其子侄辈时〔按：阿尔塔什在《通谱》中仅称“率七村户口来归”；《八旗通志》交代正蓝旗满洲第五参领第四佐领“以穆溪地方来归人丁编立，始以阿尔他锡之子固山额真阿三管理”，余则系此佐领滋生人丁编立；《满文八旗世袭谱档》也仅述“meni da mafa musi ba niyalma irgen gioroi hala altasi nadan gašan manju be gajime（我们的始祖，穆溪地方之人，伊尔根觉罗姓的阿尔塔什，带领七寨满洲而来）”和其后裔世系，未载阿尔塔什携众来归外的其他活动，可见清初该族活动实以阿尔塔什子侄辈为主〕，可见归附时阿尔塔什已入暮年；而穆溪的位置（今辽宁新宾木奇镇）也与童安之部相符。此外，根据旗田巍对凡察部百余户分居6噶栅（gašan）的推演，阿尔塔什的“七村户口”应超过百户，近200户的规模也符合童安之部落的情况。因此，童安之姓伊尔根觉罗，即明清史料中的都督安台失、阿尔塔什（安塔锡）。

另一酋长童巨右多（거우다，此处存在衍字），转音似“瓜拉（喇）”（Gūwara）。《通谱》中有两位同为正黄旗的“瓜拉（喇）”，一为“世居撒尔湖地方，国初来归……与正白旗瓦哄萼漠地方尹达瑚齐、镶白旗嘉木湖地方噶哈善哈斯虎同族”的“瓜拉（喇）”，其后裔管理正黄旗满洲第一参领十一、十二佐领；二为“世居界凡地方，国初来归”的“瓜拉（喇）”，其子孙管理正黄旗满洲第五参领三、四佐领。两人居地皆在穆溪以西不远处，都与更近“海西地界”的童巨右多部大致相符，但分属苏克素护河部和浑河部，童巨右多是其中哪位呢？杨海英断定后者来自界凡之鄂莫浑，但他历经周折直至崇德朝才因“汉仗出众”方授佐领，表明出身可能不显。而撒尔湖瓜拉（喇）子喀恺“世居巴尔达地方，国初随父瓜拉来归。天命七年，从征广宁，遇明兵载路，喀恺争先击败之，寻管本牛录事……天聪八年论功，授牛录章京世职”，说明他最晚在太祖七年（1622）就已授牛录。就撒尔湖城主而言，《满洲实录》汉文本载“苏克素护河部内萨尔浒部长卦喇”，满文本称城主是瓜拉（喇）弟诺米纳，两个版本都显示此“瓜（卦）喇”出身不凡。因苏克素护河部内撒尔湖、嘉木湖和瓦瑚木三部紧邻，其首领互为同族的情况在觉罗氏中相对罕见，显然他们是共晚近身份显赫祖先而后分居的，童巨右多应是撒尔湖城主瓜拉（喇）。但传世谱书未载瓜拉（喇）之前的谱系，瓜拉（喇）一族的起源如何呢？以下据其同族信息进而推测。

其一，与瓜拉（喇）同卷的罗洛浑（Lolohon）为“镶白旗人，瓜喇同族，世居撒尔湖地方，国初来归，其元孙塔海由闲散征孔图击贼有功，设佐领使统之”，同卷的格善、华善是罗洛浑的玄孙、元孙，《八旗通志》称格善是塔海族弟、华善之父。表明塔海和格善是其家族实际的入旗始祖，罗洛浑与努尔哈赤时期已隔三四代人，他并非清初而是明中后期的人物。

其二，嘉木湖地方噶哈善哈斯虎（Gahašan hashū）本系部长、父穆通阿巴图鲁、兄纳木占巴颜（Namjan bayan）、与本地拉哈（Laha）同族。《万历武功录》提及万历初“建州人大疼克、三章、忙子、孛罗、卜花、色失、木同哈、那米纳等叩关”，其中，“木同哈”“那米纳”分别为噶哈善父穆通阿、瓜拉（喇）弟诺米纳的转音。《明实录》载“建州等卫都督纳木章”最后入贡在万历九年（1581），可能于努尔哈赤起兵前已逝，故非甲申岁（1584）参与戕害噶哈善并在马尔墩城破后下落不明的纳木占，而是噶哈善之兄纳木占巴颜。据此，嘉木湖部长继承顺序为穆通阿、纳木占、噶哈善。

其三，根据噶哈善同卷的拉哈、福哈都督（Fuha dudu）的曾孙于清初活动情况推断，两家族的入旗始祖也非拉哈、福哈都督本人。成化四年（1468），建州右卫都督纳郎哈被杀后，其叔卜花秃袭职；因卜花秃弟罗下有才能，明朝命卜花秃掌印、罗下别用，自此右卫由凡察子卜花秃、罗下两位都督分统。罗下死后，其子罗吾将（罗温车、老察）、沙吾章（扫察）袭职，但在此之后，凡察后裔不再为都督。〔笔者按：《明实录》未记录剌哈（罗下）子孙的袭职情况。不过，永乐本《鞑靼馆来文》第78件及第56件记载，剌哈于弘治五年（1492）身故，其子老察（罗吾将）袭职；至弘治十五年（1502），老察在入贡返回途中病故于辽东，因其子年仅3岁，遂由其弟扫察（沙吾章）袭任都督。然而在扫察之后，剌哈一系的后裔便未再延续都督袭职。上述记录，以往学者关注较少。〕结合卜花秃被《朝鲜王朝实录》记为“甫下土”、罗下被《明实录》记为“剌哈”判断，“福哈”是卜花秃（甫下土）〔他在蒙古文中作buqa temür（不哈帖木儿），buqa→fuha符合音转规律，temür简作“秃”〕的转音，“拉哈”是罗下（剌哈）的转音。笔者基于现有信息推测，右卫酋长童巨右多[撒尔湖城主瓜拉（喇）]与其同族为右卫都督凡察后裔，塔海高祖罗洛浑，可能为未袭职的罗吾将（老察）之“三岁幼儿”。鉴于阿尔塔什与瓜拉（喇）缺乏“同族”的记载，穆溪觉罗氏与撒尔湖觉罗氏无明确的血缘关系，故童安之（阿尔塔什）并非凡察后裔。

（二）建州卫

关于“三卫中巨酋”李以难主（이난쥬）的事迹，《朝鲜王朝实录》云，“左卫酋长老乙可赤兄弟，以建州卫酋长李以难（主）等为麾下属，老乙可赤自中称王，其弟称船将”；《建州纪程图记》在所补充的努尔哈赤攻取王甲城一事中载，“一土城乃蔓遮诸部酋长李大斗、李以难主、李林古致等，抄领千余壮勇，本住此城，共拒奴酋之侵凌。奴酋遂□群来斗，合战四度，尚且相持。□□□□□其终不可敌，便乘黑夜，□□逃命，今不可知其去处者，□□□云”。“土城”即王甲城（今吉林集安霸王槽），酋长姓完颜氏，是建州卫李满住直系后裔，李大斗即城主戴度墨尔根（Daidu mergen）；李以难主为固山额真叶臣（Yecen）。〔笔者按：前人多肯定李大斗即戴度墨尔根。据鲁克素（叶臣同族）家藏《完颜氏宗谱》载，始祖杭阿有四子：鄂和穆、额克除、车忒库、占楚库篇古；鄂和穆生达晋，其后世系依次为达尔汉、王楚篇古、噶哈、努尔汉、鲁克素。增井宽也指出，额克除为建州卫首任首领阿哈出，达晋即李满住（因自称“大金”而得名），达尔汉为李达罕（完者秃），王楚篇古即李达罕嫡妻幼子王秋，该谱系隐去了阿哈出其余后裔，但增井宽将李以难主比定为伊拉秦巴颜。张士尊等人则提出李以难主实为叶臣，笔者依据《抄记》所载内容也支持此说。此外，完颜氏其他家族也多与阿哈出有关，如《奏请为博尔金立碑家谱》称，博尔晋系出杭阿、《通谱》记瑚尔班为额克楚五世孙等。从清代完颜氏内部的亲疏关系来看，叶臣、博尔晋等人与都督李铜儿的血缘较近，具体论证将于后文展开。〕

至于李林古致（림고치，即满语ningguci）的身份，《满洲实录》载：“己丑年，往征兆嘉城城主宁古亲章京（Ninggucin janggin）……随后克城，杀宁古亲而回。”明人黄道周亦提及“王兀堂、王宁古铁等夷，亦为奴（努尔哈赤）所并”。《通谱》载，“礼谷理扎秦，镶红旗人，世居翁尔果和地方，来归年份无考，其子额德由护军校攻旅顺已力战身亡，赠云骑尉……第三子吴荪由护军协领从征流寇有功”，礼谷理扎秦之父名宁古亲章京〔按：王冕森考证清代两位完颜氏妃嫔，圣祖敬嫔高于仁宗恕妃四辈，二者共祖于都尔赶索勒和，系出杭阿。都尔赶索勒和一子哈尔萨兑齐之孙苏山于拉哈来归，后裔哈丰阿为恕妃之父；另一子宁古齐章京之子礼谷理扎秦于翁尔果和来归，其孙华善为敬嫔之父。《通谱》虽未将礼谷理扎秦记为“叶臣同族”，但以此可确认他与叶臣之间的同族关系〕，而额德、吴荪为叶臣同族瓦尔喀的族子，由此可知宁古亲与叶臣同属一族。综合上述信息，建州夷王宁古铁、兆嘉城主宁古亲章京、李林古致以及礼谷理扎秦之父宁古齐为同一人。

结合“□□□□□其终不可敌，便乘黑夜，□□逃命，今不可知其去处者，□□□云”几处缺失的信息、《八旗通志》称叶臣“世居兆佳”与《通谱》称叶臣“世居完颜地方”的分歧，“□□逃命”当是李以难主（叶臣）、李林古致（宁古齐）。兆嘉城（今辽宁宽甸半拉江入浑江处）是完颜部与栋鄂部南缘，因远离努尔哈赤，成为建州卫（完颜部）溃败后的最后据点。但兆嘉城被围四日后于激战中城破，李林古致（宁古齐）被努尔哈赤所杀，从“毛怜卫率建州卫服从”可知，李以难主（叶臣）最终是通过毛怜卫的斡旋而归附努尔哈赤的。〔笔者按：《通谱》《八旗通志》记载他原为“闲散”，初随太祖高皇帝败喀尔喀宰赛于铁岭，天命六年（1621）从征明，取辽东，积战功授游击世职。关于其“闲散”身份，《满文八旗世袭谱档》有进一步记载：“始祖叶臣原系白身（bai niyalma），因垦荒事竣，擢为三等精奇尼哈番，其后随军征伐之时，克城有功，遂得封赏。”值得留意的是，叶臣作为一部之长，来归时竟以“白身”记录，说明其并未率领本部人丁投附，这恰可与朝鲜史料所载“毛怜卫率建州卫服从”“以建州卫酋长李以难主等为麾下属”相互印证。〕

此外，《抄记》卷尾提及李以难主之前于乙亥年（1575）病死的首领李阿下（아하，对应满语aha）身份也值得注意。爬梳建州卫首领世系，正德四年（1509），李达罕孙李铜儿（童子）袭职都督佥事，后升任都督；根据李铜儿于嘉靖七年（1528）死后朝鲜所刺探到的其亲族关系〔笔者按：从“安知李童儿不死”、 “李里应仇致、李汝弄巨、李顺者致、李罗多可则同生也；李罗屎，则王山赤下三寸侄子，而随居于里应仇致；李阿将介，则李里应仇致之同姓三寸叔也；李阿古大，则里应仇致四寸弟也；阿将介子李处乙仇加，则里应仇致同姓妹子也；李日方可，则里应仇致四寸弟也；李里乙豆、李毛罗、李吾里应可、李好时应可、将咊乙厚、李苏丹及作贼时人物被掳去的李所乙古大等，皆里应仇致之寸数外族属也。”即可知都督李铜儿死于嘉靖七年（1528）。此外，李里应仇致还有叔父名为李于乙巨应巨，后者生李尚古、李海投二子。这对叔侄曾于朝鲜中宗三十九年（1544）参与唐女于吕的刷还事件。笔者注意到，李于乙巨应巨的读音이얼겅거可与《通谱》所载清初镶红旗人倭赫、琥钮的高祖吴孔额（Ukungge）相对应，这可作为清代完颜氏系建州卫阿哈出家族后裔的又一新证〕，4个年轻酋长李里应仇致、李汝弄巨、李顺者致、李罗多可应是李铜儿的子侄，然他们“本以无名之虏，号令诸胡，非如王山赤下、李童儿之比”，不久就因失势而佚载。《四镇三关志》《万历武功录》记载了一位在万历初年与王杲、王兀堂并称的首领：“酋首曰……阿古李奴才……阿古李奴才营住松树林及牡丹寨地方，去清河堡二百三十里”“当是时，建州有……李奴才之酋”，从名字、卫属可知“李奴才”即“李阿下”。因此，李里应仇致、李阿下、李以难主虽关系不明确，但以活动时代判断当属三代人。

另一“有名巨酋”童亿时应巨（억시쳥응）于“去癸未年”（1583）故去，其子童朴可（박가）是实际的酋长，这对父子的名字分别对应满语eksingge、fiyanggū（即“幼子”）。早在“去癸未年”之前的朝鲜中宗二十四年（1529），已有“建州卫李莫只、童亿时，及闾延巨应仇乃等作党，谋欲作贼于我地”的记载，可知童亿时应巨早年曾与都督李铜儿族人李莫只一同活动。关于这对父子的具体身份，可结合《通谱》所载“马察地方佟佳氏”谱系进行考辨。该谱系记为“巴虎特克慎—额赫礼图墨图—穆喀—旒锡—岱密哈—额克星峨章京—扣肯费扬古—巴笃理扎尔固齐（Baduri jargūci）”，“马察”（今吉林集安新开河畔）即朝鲜史料中的“蔓遮”，为建州卫属部；据此可推定童亿时应巨为巴笃理祖父额克星峨章京（Eksingge janggin）、“童朴可”即巴笃理父扣肯费扬古（Keoken fiyanggū）。巴笃理家族在清初佟佳氏中军功最著，从兄弟二人率五百户人丁来归来看，其家族出身不凡。〔按：关康通过巴笃理、孟格图兄弟携五百户投诚，指出其家族在马察影响甚大，很可能是当地酋长。〕正统朝有位身为凡察属部的斡朵里都万户、一等酋长童亡乃，其子童约沙为吾音会副万户〔笔者按：朝鲜初年曾根据女真酋长的地位及其明朝卫职，“量授”归附的女真酋长以“万户”“千户”等虚职，童亡乃、童约沙父子所获“万户”即为朝鲜所赐，其在明朝的卫职约为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级别。而佟佳氏远祖巴虎特克慎所生七子皆拥有“图墨图”（tumetu）之衔，系tumet的转音，笔者认为该称号很可能源自朝鲜授予的“万户”虚职。可以详见韩成周《朝鲜前期受职女真人研究》〕。天顺四年（1460），童亡乃为避朝鲜进攻，携子婿五人逃往建州卫，此后童约沙依附右卫都督罗下，常越边在满浦采耕。童亡乃（망내）、童约沙（요사）分别对应巴笃理先世穆喀（Muka）和旒锡（Liosi）。由此可见，巴笃理家族本是斡朵里部的都指挥级头目，第四世旒锡（童约沙）于明中叶迁居建州卫，并在旧都督势力衰微之际逐步崛起。此后，巴笃理的祖父两代发展为“有名巨酋”。时至来归之际，巴笃理、孟格图的牛录内有完颜（王佳）氏穆坤〔比如笔者家族的先祖~诺图支系隶正白旗满洲四甲喇尼喀达佐领〕，表明其家族在两代之前已颇具实力，甚至足以制约建州卫都督的族人。

又一“巨酋”王豆以致（두이치），对应满语duici，从“勇力无复，言语礼貌以非凡常之胡，幸若失和不顺，则能率军马众多，因而不谓为贼也”来看，王豆以致是一位强酋。万历初，“海、建诸部日强，皆建国称汗”，这一时期的女真强酋多冠王姓，如迤东强酋王兀堂（栋鄂氏克彻巴颜）。〔按：《清史稿》卷223《王台列传》载：“明于东边酋长称汗者，皆译为王某……若以王为姓，万亦其例也。”章太炎亦有论及，“王杲者似汉姓，顾明初女真附者有王肇州；与杲同时，有海西王忠、王台，及辽东王兀堂……或借汉族达王官，或赐姓，疑杲为王氏犹是。”而《四镇三关志》所记“建州等卫酋首曰兀堂佟克赤”可作为王兀堂即克彻巴颜的直接证据，“克赤”即“克彻”的音转，可见王兀堂的本冠汉姓佟。〕至于王豆以致与王兀堂的关系，“栋鄂氏”有载，兑齐巴颜（Duici bayan）为“镶红旗人，和和礼同族，世居董鄂地方，国初同亲伯之子阿格巴颜率领部属来归”，而其始祖诺喀爱塔居董鄂（栋鄂）地方，以地为氏，世为部主，诺喀爱塔孙黎克都迁居瓦尔喀什（warkasi），生满通阿，满通阿生克彻巴颜。明人顾养谦云“一宽奠边外，有王兀堂等夷约一万五六千骑，在地名瓦里哈等寨住”，“瓦里哈”即瓦尔喀什，此地既是王兀堂部的中心，亦为兑齐巴颜所属之寨。参照《建州纪程图记》所载，已迁至苏子河流域的部落“酋胡童豆伊致哈……去乔老二息十余里，西距奴酋城二息”，“童豆伊致哈”即兑齐巴颜之异译，两人分别作为觉罗哈拉所用汉姓佟（童）〔笔者按：栋鄂氏源出觉罗哈拉，相关记载可见于多处史料。例如，正黄旗人铁保在《梅庵诗抄》中自称“余家旧谱姓觉罗氏，后改栋鄂”；何和礼曾孙齐锡的墓志碑文亦载“齐锡，栋鄂部人，原姓觉罗，后随地改姓栋鄂”。此外，努尔哈赤之孙噶布喇之妻姓瓦尔克锡觉罗氏，旗人吉尔塔巴之妻姓董俄觉罗氏，也反映了栋鄂氏曾是觉罗哈拉的一支。至于栋鄂氏与爱新觉罗家族之间的关系，《满洲实录》所载的部长克彻巴颜曾对宁古塔贝勒称的“吾等皆为同姓兄弟（muse gemu emu halai ahū deo kai）”，可资印证。我们也确实发现了爱新觉罗家族-觉尔察氏后裔与两支栋鄂氏后裔存在生物学上的共祖关系，但他们与栋鄂氏的亲缘已远至元末（希望在未来发表数据）〕与明末建州女真强酋所用汉姓王，皆一致，故可判断王豆以致即兑齐巴颜、其酋长继承自王兀堂。

然而，清人记载的兑齐巴颜家世却相互矛盾。其一，因《抄记》的王豆以致是一位年轻强酋，镶红旗满洲第二参领第八佐领的始授者应是他本人，但实际的始授者是其子噶尔呼机，显然他在归附努尔哈赤至牛录编设之间遭遇了变故。其二，《通谱》的“兑齐巴颜”条称他是阿格巴颜从兄，而“阿格巴颜”条称他是阿格巴颜亲兄，《钦定八旗通志·大臣传三十七·阿兰珠传》亦如是说。其三，永顺等人在《通谱》中为兑齐巴颜之子，《钦定八旗通志》《八旗通志》却称“随其伯父兑齐巴颜来归”。其四，《八旗通志》记载了两位“伯燕”：一是阿格巴颜（阿格伯燕、巴颜、伯燕），语出《旗分志》《阿兰珠札尔固齐》；二是《席尔达》中倭赫费扬古之子，以下所列的是兑齐巴颜子孙，而《成全自述：一位满族老人的百年回眸》称兑齐巴颜为何和礼四胞叔。这位“伯燕”是谁呢？从“兑秦巴颜者，费英东扎尔固齐女兄之夫也，有逆志，太祖命费英东扎尔固齐擒而诛之”可知兑齐巴颜于戊子年（1588）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前谋叛，其身世抵牾应与谋叛被杀有关，动因或是作为部长在归附努尔哈赤后，待遇未达预期。故兑齐巴颜为克彻巴颜之子，倭赫费扬古之子“伯燕”是阿格巴颜。然而兑齐巴颜已死于申忠一出使建州前，“酋胡童豆伊致哈”当是申氏沿袭旧例之误。〔笔者按：朝鲜常依旧例记录女真部落，如《建州纪程图记》中的性川酋胡童时罗破，对应西喇巴扎尔固齐，但他早在傅尔佳齐之战（1593）中阵亡；《抄记》中童亿时应巨于1583年身死，酋长实为其子童朴可。因此，万历二十三年（1595）申氏止宿处的头目或为兑齐巴颜之子。〕

（三）建州左卫

关于酋长童下下乃（하하내），《明实录》所载的嘉靖四年（1525）“女直建州卫都督等官童子、哈的纳等入贡违期，人数亦浮常额”，隆庆六年（1572）“建州哈哈纳等三十人款塞请降，边吏纳焉”。“哈的纳等入贡违期”比“哈哈纳等三十人款塞请降”早47年，“哈哈纳等三十人款塞请降”早于《抄记》记载12年，童下下乃的活动比“哈的纳等入贡违期”晚59年，将此和上表童下下乃“年老”推断，他与“哈的纳”“哈哈纳”应为一人，他在嘉靖四年入贡时约20岁，仅比左卫都督脱原保最后入贡的嘉靖二年（1523）晚两年，其家世虽不详，但与建州卫都督童子同行，表明他是脱原保的子侄。而在“厚往薄来”的朝贡体系下，嘉靖四年违期过额入贡的异常显示，建州左卫在脱原保至童下下乃之间的两年内遭遇了变故。〔笔者按：除童下下乃外，脱原保尚有其他子孙未袭任都督之职。据永乐本《鞑靼馆来文》第16件、第84件记载，脱原保弟猛可于成化十四年（1478）死于抚顺，其子伯孙曾袭职都指挥同知，但伯孙并未承袭脱原保都督之职，此后其子孙也不见于记载。寻找建州左卫的后裔只能希望未来从到先祖名字叫托云保（脱原保）、孟格（猛可）、哈哈纳的觉罗氏家谱考证了……〕

今西春秋据“左卫也老江上”、“也老”对应雅尔古（yargū）推测，栋鄂部的雅尔古为左卫最后所在地，那么童下下乃部可能也在此处。雅尔古处的觉罗氏中，有部长扈喇虎（Hūlahū）、扈尔汉（Hūrgan）父子（朝鲜分别记为“童好罗厚”“童忽哈”）率部来归；伊尔根觉罗氏有桑古尼一族于国初来归，其元孙喀敏、四世孙哈尔巴巴图鲁实为入旗始祖，表明桑古尼亦是明中后期人物；通颜觉罗氏的茂海与图尔浑也是此地显贵，但几个家族的先世是否猛哥帖木儿〔按：扈喇虎与巴笃礼同族，其先世世系为“巴虎特克慎—延图木图—达尔楚—适萨木什卡—就山—法色—胡勒胡（扈喇虎）”〕，不甚清晰，童下下乃后裔去向俟考。

另一酋长童坪古乃（평고내），对应满语fiyanggū，应是某童姓酋长的幼子。《八旗通志》载，栋鄂氏有满通阿幼子、克彻巴颜之弟倭赫费扬古，从其“第四子曰伯燕，始率所属于国初来归”可知，该部由其子伯燕率领归附。根据顾养谦所记“叆阳边外有锁罗、把羊等夷，约四五千余骑，在地名董杲寨等处住”；“把羊”即“伯燕”，可知伯燕部兵力远少于王兀堂、王豆以致的“一万五六千骑”，而童坪古乃与王豆以致两部亦实力悬殊。同时，王兀堂麾下有名头目未合章金，曾于董儿寨聚兵，图谋进犯宽奠、叆阳等地，其名字对应满语（Wehe janggin），当即倭赫费扬古。鉴于倭赫费扬古乃何和礼之叔祖父，其归附之际的年龄亦与《抄记》所载童坪古乃“年老”相符。因此，“童坪古乃”应是倭赫费扬古（未合章金）。

对于学界所争论的栋鄂氏起源问题〔主要观点如下：孟森认为栋鄂部是“毛怜卫之裔”；张士尊等主张栋鄂部应与温河卫有关；赵维和等推测该部源自明初融入左卫的其他图们江女真人；园田一龟、三田村泰助则提出左卫嫡系说〕，增井宽也将其始祖诺喀爱塔（Noka aita）比附为都督童仓。然而，诺喀爱塔、黎克都与童仓、脱原保这两对祖孙的名字截然不同；且关于“栋鄂”的记载不早于正统年间之东古河，该地是凡察的移住地，而非童仓居地；结合《抄记》中的栋鄂部分属建州卫和建州左卫，若栋鄂氏是童仓后裔，王豆以致为何被记为“建州卫巨酋”而不是“左卫巨酋”呢？景泰、天顺朝有位女真头目童奴高（노고），是训春附近的建州卫（吾音会）所属头目，不仅名字对应诺喀爱塔，还与栋鄂氏“其先自瓦尔喀迁居栋鄂”“为浑春部长”不谋而合。由此可见，栋鄂氏非猛哥帖木儿后裔，而来自建州左卫头目，进而可以推测：在建州卫、建州左卫衰落后，童奴高（诺喀爱塔）的后裔王兀堂一族迅速崛起，进而篡取两卫的最高权力。〔笔者按：据《四镇三关志》载，迟至万历二年（1574），已有“建州等卫酋首曰兀堂佟克赤”。而《明实录》记载，次年（1575）又有“建州左等卫女直都督王忽疼克入贡”，对比两则线索，“克赤”更名为“兀堂”，佟姓易为王姓，由“酋首”变为“都督”，可见王兀堂及其所属栋鄂氏势力的迅速崛起。〕而《抄记》中王豆以致、童坪古乃的实力差距，来自满通阿子孙内部的地位分化：居瓦尔喀什寨的王兀堂之子额勒吉、王豆以致先后成为部长；童坪古乃居旧地董杲寨，其部众较少，成为兄长王兀堂麾下的一名章京。

（四）“温河卫”诸部

童波应只乃（파쳥지내），对应满语borjin，《通谱》记有“博尔晋，镶红旗人，叶臣同族，世居完颜地方，国初率属下来归，授侍卫，初编佐领使统之”，可知童波应只乃实为完颜氏，与李以难主同出一系，是李铜儿的后裔。由此引出一个疑问：既然这些首领实际应姓完颜，且并非童亿时应巨的同族，为何在《抄记》中被记作“童”姓呢？从两点线索来看：其一，童波应只乃虽为势力最强的“首胡”，但其麾下仅50户，规模远不及同“卫”的金倭豆、沈坪古两部；其二，朝鲜中宗以后建州卫常越界活动，且建州女真也常有冒称他部之名的情况〔笔者按：实际上，因双方关系不对等，女真常夺敕冒贡或诈称他部寇边以转移矛盾，如成化二年（1466）建州卫冒充毛怜卫入贡被明朝告诫无效后，毛怜人怒而冒充建州卫掠夺辽东，引发“丁亥之役”。更早时，朝鲜中宗年间即有童他时哈等一群建州卫人诈称温火卫越界冒耕〕，这些完颜氏首领或因越界活动后恐被朝鲜追责，而有意冒充童姓，从而导致满浦佥使所获情报有误，将其姓氏误记为“童”。因此，其他童姓首胡的身份，可根据清代完颜氏的情况进一步考证。

童顺者致（순자치），对应满语sunjaci，被描述为“难制”“亮谋不测”的负面形象。《满洲实录》记载了一位完颜部大臣（amban）逊扎秦光衮（Sunjaci guwanggun）曾谒见努尔哈赤的情况，他言“吾曾为翁郭洛处人所擒，乞贝勒一旅之师，为我雪仇”，这与《抄记》“因嫌相战今至五六年矣……镇归顺往来时，恐有中路攻击之患”的叙述相吻合，共同印证了努尔哈赤崛起前，完颜部与栋鄂部确曾存在冲突。结合“广衮，镶红旗人，叶臣同族，世居完颜地方，国初来归，其子殷达虎齐原任十六章京”与“博尔晋辖伯父之孙曰艾穆布者，其父殷达乎齐，在十六章京之列”，可知童顺者致即逊扎秦光衮，他既是戴度的叔父，也是博尔晋的伯父广衮，“为翁郭洛处人所擒”一事，发生在李以难主与王豆以致交战期间。同时，戴度与博尔晋是堂兄弟。

童乃他（내타），对应满语lete，从“勒特，镶红旗人，叶臣同族，世居完颜地方，国初来归，其子巴岱由护军校从征大同，有贼兵犯营，奋勇进击阵亡”“博尔晋辖仲父之子曰巴代者，随征大同战死”，可知童乃他为博尔晋叔父勒特（Letei）。

童林仇致（림구치），对应满语ningguci，即前已述李林古致（宁古亲）。卷尾中于己卯年（1579）病死的立岩酋长元罗赤(원라젹)，对应满语ilaci，《通谱》有“伊拉秦巴颜，西喇巴同族，世居完颜地方，国初来归，其子卓同鄂原任城守尉”，可知其入旗始祖应为伊拉秦巴颜之子，而伊拉秦正与元罗赤相对应。就伊拉秦的血统，《通谱》虽未明言西喇巴、理谷礼扎秦与叶臣同族，但参考西喇巴是博尔晋族弟以及宁古亲之谱系，西喇巴、伊拉秦巴颜与宁古亲等人，可能并非李童儿的直系后裔，而是李里应仇致等酋长的从兄弟之后代。至于童重可多、童老吾多、童沙乃、童非双可等，因相关记载不详，其具体身份仍有待进一步考证。

金倭豆（위두），对应满语eidu，即清开国五大臣之一的额亦都。额亦都姓钮祜禄氏，世居长白山，于太祖起兵之初归附。其家世可溯自索和济巴颜，第二世兆三巴生五子，以下六传至额亦都，三田村泰助考证兆三巴（Joosamba）即毛怜卫首领浪甫乙看侄赵三波，其子察岱费扬古（Cadai fiyanggū）则对应赵三波子车多。不过，额亦都在《抄记》与清代史料的记载中存在两点矛盾：其一为姓氏之异，《抄记》称他姓“金”；其二为身份之别，《抄记》描述他是一位麾下有150户、从事买卖的大首领，清代史料则称他幼年失怙，投靠姑父嘉木湖城主穆通阿。对于两处矛盾，可以《朝鲜王朝实录》记载的建州卫遣赵三波子金家老出使朝鲜以求修好，和歪斗（额亦都）父周昌哈曾“向化”朝鲜、仕八九年，被赐姓名金秋有，以及明清易代时混迹于不同史料中的“一人多名”和“一人多面”现象〔按：杨海英在考证“佟养真”到“佟养元”再到“佟养正”的名字与身份变化时，指出“一人多名”或“一人多面”的现象在明清易代之际普遍存在。类似情形在本研究前文亦可见到，如周昌哈（亦称都灵格）、右卫童安之（又称都督安台失，即正蓝旗阿尔塔什）等人，均属此类现象〕来解释：金姓是朝鲜对赵三波后裔与“向化人”身份的记录；额亦都家族的崛起应与成化朝建州三卫内出现的“赵三波集团”有关。此外，额亦都之父还曾在朝鲜明宗后期以“向化人”的身份为李朝王室牧马，最后返还女真故土，而李朝时期也只有女真酋长的子弟才可入王京，名义为侍卫、司仆、护军等职，实为朝鲜要挟部落酋长的人质。从第四世萨尔都被称作阿隆阿巴颜（意为“有名望的富人”），便可知额亦都的祖、父两代仍为部落豪酋。最后，以额亦都姑父穆通阿的身份来看，赵三波后裔与三卫都督家族联姻，明末已跻身建州诸卫的上层酋长，并有了与都督后裔结亲的身份。〔笔者按：除此之外，噶哈察鸾之孙巴赉、库尔缠祖赖卢浑都督、那尔察父诺穆洪章京等额亦都的族人也是明末建州女真内部豪酋，赖卢浑都督即王杲部属来力红，诺穆洪即安土瓜尔佳城主诺木浑，巴赉更是与兄果尔齐率部来归。详见拙论《明代“兀良哈”女真探究》（此前已放出钮祜禄氏的部分内容，链接）〕

沈坪古（침평고），对应满语fiyanggū，从此信息来看，他也是某酋长幼子且实力不凡。如李满住时的建州卫指挥沈者罗老，李铜儿时的强酋沈阿时应介、沈甫乙厚等，这些沈姓头目与李满住家族联姻，成为建州卫都督的亲族。对比成化时的“建州卫寄住毛怜卫三姓夷人”（即钮祜禄、瓜尔佳、他塔喇三姓）与《朝鲜王朝实录》中的浪、金、沈三姓的对应关系，可以推断沈姓实为他塔喇氏。他塔喇氏以居扎库木地方者为多，如岱图库哈理（Daitukū hari）率子孙族人及部属50户于国初来归，“杜敏……先世居塔塔喇地方，以地为氏，世为部长。后为元兵所败〔按：此处“为元兵所败”为附会之语〕，弃故地移居浑河之扎库穆地方，传至杜敏曾祖阿尔布尼等兄弟五人，于国初率众来归”，隆庆六年二月建州女真曾有酋首沈克你对替聚兵散羊峪、清河堡等处，从姓氏来看，他们很可能与沈坪古同属一族，故沈坪古可从扎库木地方他塔喇氏先世中查考。《他塔喇氏族谱》记载，该族始祖为朔奇（Šoki），生有岱图库哈哩（Daitukū hari）、岱明阿鲁克苏（Daimingga luksu）、气拉浑巴兔鲁（Kilahūn baturu）、爱明阿扎克三（Aimingga jaksan）、阿妞费扬吾（Anio fiyanggū）五子，但从该族在清初的活动以岱图库哈理子侄为主来看，五子在来归时都已年迈，结合沈坪古“尔往在己卯年间归顺，今则年老”，两相对照，可知沈坪古即硕齐（朔奇）幼子阿妞费扬吾。然而，他因朝鲜方面的经济利益而率部远赴满浦后，终未留下子嗣。而其留居浑河的兄弟子侄在努尔哈赤起兵之际，皆率所部归附，成为正白旗满洲世家大族。

综上所述，从《抄记》中可考的首领家族共涉及穆溪觉罗氏、撒尔湖觉罗氏、完颜氏、佟佳氏、栋鄂氏、钮祜禄氏、他塔喇氏共7个宗族，正反映了努尔哈赤崛起前建州诸卫内部新旧势力并立的局面。而其中所谓“温河卫”头目的世系，经考证实可追溯至建州卫都督李满住、指挥使赵三波及沈者罗老等人。因此，《抄记》所载“温河卫”诸部并非真正的温河卫后裔，实为建州三卫首领的族人与亲属。在女真卫所功能衰退、各部内乱频仍的背景下，其行为恰如努尔哈赤临终前所训诫：“昔我宁古塔诸贝勒，及栋鄂、完颜、哈达、叶赫、乌拉、辉发、蒙古，俱贪财货，尚私曲，不尚公直，昆弟中自相争夺戕害以至于败亡。”完颜部人因与李大斗、李以难主等不睦，遂迁离本部，假借温河卫之名越境活动，以“采耕”“作贼”等方式谋取私利，正是这一时代背景下的具体体现。

在学者既有研究基础上，本文进一步依据《抄记》及中朝相关史料，对建州诸卫首领的晚期谱系进行了补充考订，具体谱系如下。

图1《抄记》所载完颜氏、钮祜禄氏、他塔喇氏首领家族谱系

参考资料来源：〔日〕园田一龟《明代建州女真史研究·正編》第一章“序説”附图“建州衛世系表”；〔日〕增井宽也《明末建州女直のワンギャ部とワンギャ・ハラ》；佟冬、丛佩远《中国东北史》第3卷第七章“蒙古、女真、朝鲜等族的迁徙与分布”附图“建州卫（胡里改部）世系”。（PS：有两个“甫当可”同名；西喇巴家族可追溯至其祖父伍坦都智惠；扎库木的朱鲁西尔哈一支也很有意思~）

图2《抄记》所载觉罗哈拉首领家族谱系

参考资料来源：〔日〕园田一龟《明代建州女真史研究·正編》第一章“序説”附图“建州左・右衛世系表”；董万仑《努尔哈赤先世家族谱牒》；〔日〕河内良弘《明代女真史研究》第二章“建州左卫之对外关系”附图“建州左右卫世系表”。

三、首领宗族与努尔哈赤崛起

本文所考诸首领家系，其后裔多成为后金初年的军功勋贵。清人则将这些勋贵的后嗣清代满洲世家称为“八著姓”“八大家”，如《通谱》载有瓜尔佳、钮祜禄、舒穆禄、赫舍里、他塔喇、伊尔根觉罗、佟佳、纳喇八姓，实际上，栋鄂、马佳、完颜、富察、觉尔察等哈拉也位列“八著姓”之中。从各哈拉入旗始祖的出身来看，除舒穆禄、赫舍里、纳喇三个哈拉外，“八著姓”的族长皆出自明末建州女真的上层，如苏完部长索尔果、嘉木湖城主噶哈善和撒尔湖城主瓜拉（喇）、穆溪部长阿尔塔什、扎库木屯长岱图库哈理、栋鄂部长何和礼、完颜部长叶臣，以及额亦都、安费扬古、巴笃礼、扈喇虎、赫东额、旺吉努等部落显贵。值得注意的是，本文已考的首领姓族均未超出“八著姓”范围；而乾隆朝《御制增订清文鉴》“满洲”词条将苏克素护、撒尔湖、嘉木湖、沾河、完颜、额尔敏、扎库木、萨克达、苏完、栋鄂、雅尔古等部记为“主动来投”者〔此处原文为“tere fonde，suksuhu aiman，sarhū，giyamuhū，jan，wanggiya，elmin，jakūmu，sakda，donggo，yarhū …… i jergi ba i urse gemu taidzu dergi hūwangdi be baime jihe” 〕，更涵盖了《抄记》所载全部首领属部。由此可见，这些首领宗族的归附与整合，正与努尔哈赤时代建州女真部落联盟和草创期后金的权力组成密切相关。

正如努尔哈赤所忆述“我一祖所生六贝勒之子孙亦欲杀我，曾几次图谋而未得逞”，这表明在其创业初期，同族近亲非但未予支持，反而屡设暗计，甚至勾结尼堪外兰及浑河、苏子河一带诸部屡加阻挠，唯有诸弟和与其血缘较远的觉尔察氏始终追随左右。当六祖部联合海西哈达兵，以兆嘉城主李岱为向导侵扰太祖领地时，安费扬古等人奋力追击并取胜。然而，在努尔哈赤势力尚微之际，右卫凡察后裔瓜拉（喇）因受尼堪外兰诬告而被明廷责治，遂与族人噶哈善哈斯虎及新兴势力额亦都毅然来投。从《福陵觉尔察氏谱书》所记的穆溪人曾随马尔敦人用计陷害太祖，和《满洲实录》记载的此后太祖率“古出”（gucu，僚友）克马尔敦，可知阿尔塔什所属穆溪七寨亦在马尔墩之战后归附。努尔哈赤在平定内部宗族叛乱，收服浑河、苏子河及哲陈三部后，势力日盛，继而挥师东进。万历十六年（1588），作为新势力的苏完、栋鄂、雅尔古三部同时来归。不久，建州卫李满住后裔博尔晋、西喇巴等亦率完颜部众归附，建州女真至此基本统一。

笔者自绘《抄记》中建州三卫的位置与满洲五部的城寨

据申忠一所见，“奴酋除辽东地方近外，其余北、东、南三四日程内各部落酋长，聚居于城中。动兵时，则传箭于诸酋长，各领其兵……奴酋诸将一百五十余，小酋诸将四十余，皆以各部酋长为之，而率居于城中”，这表明，努尔哈赤命来归的首领统其旧部，并将其作为“古出”与“额驸”。随着建州女真部落联盟的巩固，后金初年的核心官职——从“五大臣”“十扎尔固齐”至八旗固山额真，再至首批牛录章京，多由归附的部长或其子弟出任。《抄记》所涉及的7个首领宗族，皆有人出任上述要职。这些宗族在努尔哈赤崛起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进而成为清初的满洲勋贵。

结 语

朝鲜史料《抄记》记述了努尔哈赤崛起前建州诸卫主要首领的内部情况，涉及新旧势力共7个家族。就具体身份而言，建州卫方面，酋长李以难主与前首领李阿下同属完颜氏，分别为固山额真叶臣和万历初年的李奴才，是都督李满住后裔；酋长童亿时应巨、童朴可父子为佟佳氏，对应巴笃礼的祖父额克星峨与父亲扣肯费扬古，于都督李铜儿死后发迹；酋长王豆以致即栋鄂氏兑齐巴颜，亦属该卫新兴势力。《满洲实录》中完颜部乞师攻栋鄂部的原因，与《抄记》建州卫内部的两酋长之间的交战有关。

建州右卫酋长童巨右多姓伊尔根觉罗，为撒尔湖城主瓜拉（喇），与噶哈善等族人同属都督凡察后裔；另一酋长童安之亦姓伊尔根觉罗，对应都督安台失及穆溪部长阿尔塔什，但家世与童巨右多不同，或源自非右卫都督家系的童姓里将。左卫酋长童坪古乃为栋鄂氏的倭赫费扬古，系建州卫王豆以致的叔父；酋长童下下乃对应哈哈纳，应为都督脱原保子侄辈人物。

“温河卫”各部首领，与真正的温河卫（白山部）无关，而是建州卫都督亲族。其中，童姓是建州卫李以难主的族人。金倭豆即钮祜禄氏的额亦都，为赵三波后裔；沈坪古即扎库木地方他塔喇氏的阿妞费扬吾，源自沈姓指挥使，他与金倭豆同为新势力的代表。

总之，受限于清入关前有关史料匮乏，本文借助《抄记》等文献，对建州诸卫晚期首领的身份与世系作了初步考补，并试将其与建州三卫旧都督家族及清初满洲世家渊源进行了简要梳理与衔接。随着旧都督的相继衰落，新势力逐步崛起并重组部落联盟，万历初年的女真卫所体系已近瓦解。在此背景下，努尔哈赤凭借整合建州诸卫新旧力量，“招徕各部，环满洲而居者，皆为削平”，终结了“各部蜂起，皆称王争长”的局面。而《抄记》所涉的7个家族，也因此成为清代满洲“著姓”的重要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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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鸣谢

本文的初稿曾以《努尔哈赤崛起前建州三卫首领集团的重新构造》为题，于2023年12月在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第十三届青年学者论坛” 汇报，承蒙 “政治与制度” 组与会师友评议并提出宝贵建议。感谢编辑部与匿名评审专家的修改意见；感谢熟习满文、朝鲜文的诸位师友提供帮助。数年前，笔者对海外相关研究尚不甚熟悉，SNS好友绵贯哲郎先生曾分享若干日本学者的论述，谨致谢意并怀念绵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