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赛走进百年工业遗存：从“留住锈带”到“照亮前程”

世界技能博物馆位于杨浦滨江，以“小动作·大改变”为主题，聚焦“手、脑、心”的协同创新，设有“工具与我们的世界”“成功的全球运动”“技能发展与中国”“技能建设美好世界”“技能与基础科学”“技能与工业革命”六大核心展区。 视觉中国 图

明天，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以下简称“世赛”）在上海开幕，坐落于杨浦滨江的世界技能博物馆将迎来世界的目光。

世界技能博物馆所在地本是一处百年工业遗存。它以景观为媒介实现“技能”意义再生产的过程，可以为未来上海更多工业遗产的活化，带来哪些新的启示？

上海师范大学旅游学院宋波教授带来他的观察与解读。

当世赛走进百年工业遗存：
从物的保存到意义的再生产

世界技能博物馆所在地本是一处具有百年历史的工业遗存。其前身永安栈房是一座见证上海棉纺织业兴衰的百年仓库。

修缮中，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八角形棱柱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基于历史基底创作的中庭艺术装置《世界引擎》以老棱柱为中轴，代表各赛项的金属小球围绕其循环运转。由此，在同一个时空里，百年纺织仓储技能与当代世界技能盛会，完成了一次跨越世纪的接力。

一座百年仓库，何以成为呈现全球技能盛典的“会客厅”？答案写在上海30多年来的城市更新实践中。

以瓦尔德海姆等学者为代表的景观都市主义理论认为，景观正取代建筑，成为组织当代城市空间、延续集体记忆的基本媒介。上海的实践表明：工业遗存活化的核心命题，是如何让凝结在厂房、机器与工艺流程中的技能记忆“活”起来。换言之，不是把旧物封存起来供人瞻仰，而是以景观为媒介，将沉默的技能遗产，转化为人民城市可进入、可阅读、可传承的文化资产。在此过程中，景观成了转译技能记忆、组织空间叙事、传承匠心精神的核心媒介，而非建筑的附属与点缀。

每一处工业遗存，本质上都是一座“技能的容器”。厂房的结构记录着建造技艺，机器的构造凝结着制造智慧，工艺的流程承载着生产经验。从纺纱织布到炼钢造船，从仓储物流到机械维修，近代中国产业工人的技术能力与操作智慧，正是通过这些物质载体得以留存。然而，保护一度停留在物理层面。圈起来、挂牌子、做展陈，遗存成了城市中的“盆景”，其中蕴含的技能记忆却没有得到妥帖、灵动的诠释，与市民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彼此隔绝。

后来，转机出现了。进入21世纪，上海城市更新实践逐步形成了“保护性更新、功能性植入、文化性传承”的再生模式。遗存不再是静止的景物或技能标本，而是通过景观媒介的塑造与组织，成为可以重新参与城市生活的空间载体。

杨浦滨江是城市更新中工业遗存活化的缩影。中国第一家工业化制糖厂明华糖仓，其厂房空间本身就是近代制糖工艺流程的物质见证，如今成为文化演出与艺术展陈的复合空间，制糖的工艺技能在展陈叙事中获得了新的表达。

烟草公司机修仓库曾是技术工人维修调试设备的作业场所，经体量削减化作“绿之丘”，屋顶空中花园与江岸绿意相连，机修技能的空间记忆被转化为市民可攀可游的公共景观。

始建于1902年的祥泰木行旧址，百年前是木材加工与仓储技艺的集散地，如今蜕变为人民城市建设规划展示馆，与毗邻的党群服务站一道，成为向全民免费开放、无障碍可达的公共客厅。

通过上述案例可以看到，工业遗存的“锈迹”没有被抹去，而是通过景观媒介完成了技能意义的再生产。技能记忆的景观转译不是让人远观一段凝固的历史，而是让人走进技能、触摸技能、在日常生活中与技能记忆再续前缘、持续对话。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准备周系列活动期间，700余名海内外嘉宾出席活动，实地参观世界技能博物馆展览。图为一位外国嘉宾在体验复兴号模拟驾驶舱。 解放日报社资料图片

技能叙事的中国表达：
从城市“孤岛”到世界舞台

单个遗存的活化，讲述的是一座工厂的技能故事。当散落的遗存被串联成网络，讲述的便是一座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的技能进化史。

上海实践的第二个层次，是以黄浦江、苏州河两条轴线为骨架，把孤立的工业遗存织补回城市生活网络，使碎片化的技能记忆汇聚为系统化的技能叙事。

2017年底，黄浦江核心段45公里岸线全线贯通。2020年底，苏州河中心城段42公里岸线基本贯通，曾经封闭的工业锈带转变为可供市民、游客连续漫步的生活秀带。杨浦滨江以5.5公里不间断的工业遗存博览带，将制糖、纺织、造船、发电等不同门类的工业遗迹串珠成链，编织出一部可以用脚步丈量的近代产业技能演进史。苏州河畔的M50由纺织厂房变身艺术园区，织机虽停，纺织技艺以文创再生产的方式获得新生。“一江一河”两道工业技能记忆的长廊，共同勾勒出上海从近代工业化起步到当代创新驱动的技能演进轨迹。

此番世赛落地上海，可谓工业技能叙事的高光时刻。世赛选择这座城市，不仅因为这里拥有国家会展中心等现代化竞赛场馆，更因为上海本身就是一部技能进化的“活教材”——从百年前产业工人在杨浦滨江的车间里习得纺织、机修、制糖手艺，到今天技能青年在赛场上展示数控加工、工业设计、信息技术等领域的专业能力与素养，“技能”始终是这座城市最深层的底蕴与文化基因之一。

当来自世界各地的选手与观众漫步黄浦江畔，他们品读的将不仅是一段中国近代工业史，更是一部以技能为主角的中国故事。一个国家如何在百余年间完成从手工技艺到现代技能体系的跨越，又如何以开放的姿态邀请全世界的技能青年共同书写新的篇章，都将在这部中国故事中得以讲述与传扬。工业遗存不再是沉默的城市“孤岛”，而是重生为面向世界讲述中国技能故事的舞台。

位于世界技能博物馆中庭的艺术装置《世界引擎》以“八角棱柱”为中轴，组成驱动世界技能发展的“引擎”，象征着参观者可以跨越时空与文化，全方位感受技能的独特魅力。 解放日报社资料图片

技能精神的代际接力：
从怀旧消费到匠心传承

当然，我们也要清醒意识到，不要让工业遗存活化滑向仅指向怀旧消费的风险。“外壳”被留住了，“内里”却填满了同质化的咖啡馆或文创店，技能记忆沦为打卡背景，工匠精神被稀释为“怀旧”“情调”“赶时髦”。

建筑理论家舒尔茨指出，场所并非抽象的物理空间，而是物质形态、活动经验与集体记忆共同构成的意义中心。从这个视角出发去看，永安栈房保留的八角棱柱是物质形态，它铭刻着百年前仓储建造工匠的结构智慧；世赛选手与观众在此竞技、参观、互动是活动经验，当代技能青年的蓬勃朝气与创造性表达为老建筑注入新的生命力；百年纺织工业中一代代产业工人口耳相传的操作技巧、专业智慧、职业信念，则构成了集体记忆的基底。

从百年前纺织女工在永安纱厂练就的精准手感，到今天技能青年在世赛赛场上追求的毫厘之精、丝毫之准，变化的是技术门类与时代语境，不变的是对技能精益求精的执着追求。而当前述的物质形态、活动经验与集体记忆在同一空间中交汇，工业遗存才真正从物理场所升华为精神场域——不是对旧有技能的简单凭吊，而是从过往的技能、智慧、信念中汲取力量，照亮更长远的未来之路。

工业遗存最深层的价值在于其保存的不仅是物质、空间意义上的砖石钢架，更是一种可以代代相传的工匠精神。本届世赛的主题口号“技能改变世界，技能照亮前程”，恰可移作工业遗存活化的箴言：保护遗存，活化遗存，归根到底就是要让凝结于其中的工匠精神照亮年轻一代的前程。

近年来，在电站辅机厂原址兴建的杨浦滨江电站辅机厂对外开放，成为杨浦滨江党群服务站中最大的“旗舰站”。老建筑不再仅仅承托功能单一的消费场景，而是成为面向所有市民开放的公共空间。曾在这里劳作的产业工人的技能故事在经过精心设计的展板上呈现、诠释、延续，新一代年轻人在此感受、触摸到切实可感的匠人精神。而今，当世界各地的技能青年走进永安栈房、在百年棱柱下以专注、执着、精益求精的匠心彼此照亮时，他们接过的不只是一座城市的工业记忆，更是人类社会薪火相传的技能信仰。他们可以留给这处空间的，将是一段又一段更为灵动、鲜活的回忆，激励后来者续写下更精彩的人生故事、技能传奇。

原标题：《当世赛走进百年工业遗存：从“留住锈带”到“照亮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