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时代如何看待“机心” | 社会科学报

机器是人类社会生活不可或缺的，但其运行机制不应该泛化到人类情感、价值、意义、社会生活协调等更多体现“人之为人”特性的领域。在人工智能时代，保持人心的纯真和稳定，让机器成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以及人的身心和谐发展的有益工具而非干扰因素，这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流传下来的心性智慧。

原文 ：《智能时代如何看待“机心”》

作者 |大连理工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王前

图片 |网络

在《庄子·天地》篇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孔子的弟子子贡南游经过汉阴，见一老翁在菜园里干活。他凿了一条隧道直达井底，抱着水瓮下去取水浇地，费力且效率低。子贡说可以用一种叫“桔槔”的机械提水，一天能浇百畦，省力又高效。老翁回应说：“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这个故事常被一些人理解为道家贬低机械应用的典型体现，甚至引申为一种牵制中国古代技术发展的消极观念。《庄子》这则寓言中的“机心”究竟是什么意思？庄子真的是主张排斥一切机械应用吗？

以前人们解读这则寓言时往往忽略了一个细节，就是老翁开头说过“吾闻之吾师”，这意味着他并非一个普通的菜农，而是有师承的。有过农村生活经历的人都知道，一个普通农民在浇地时不可能想着“机事”“机心”和“道”这类事情。抱瓮老人很可能将如此取水浇地作为体悟“道”的一种修炼，通过全身心投入来领会人、器物、菜地、环境之间“道法自然”的深刻意蕴。如果这中间有了“桔槔”，技巧之事当然会造成人心惑乱，干扰对“道”的准确把握。“机心”是针对悟“道”而言的，就是不要把机械这种省力高效的特性掺杂进悟“道”的修炼过程。这就如同唐玄奘历经千难万险取经，这种经历决定了他对取到的真经的解读和传播是以亲身的极致领悟体验为基础的，这样才能产生深远影响。如果这中间利用了某种机械，效果能一样吗？不妨再想象一下，如果唐玄奘活在今天，可以乘坐飞机过去取经，快速取到文本并返回，但这样还会有他在历史上那种深刻的思想底蕴和精神影响力吗？由此观之，“机心”是把机械特性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使人际情感交流、心灵沟通、理论思维、文化传承掺杂了某种机械的功利特征，影响了这类社会活动本该具有的纯真。在这个意义上，《庄子》寓言中对“机心”的警示是有道理的，而且至今仍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在日常中被忽略的“机心”“机事”

在智能时代，社会生活中还会有“机心”这样的事情吗？最近学术界议论较多的是某些学术成果造假的事件。如果在需要踏踏实实做研究、实验、调研的学术活动中，借助某种智能工具快速生成实际上并无根据的图表、数据、文本，然后拿来发表获得名利双收的效果，这不就是“机心”吗？为了使蔬菜、水果、小食品卖个好价钱，就违规使用所谓“保鲜剂”“染色剂”，不也是“机心”吗？类似的事情还有借助某种技术手段偷工减料、在网上编造虚假新闻、网络诈骗，等等，都是“机心”在起作用。当然这是一些比较典型的显性事件，已经成为社会治理的重点对象。比较隐蔽的“机心”体现在日常生活中一些尚未产生严重后果的事情上，但如果不及时加以反思和治理，就可能产生一些长远的不良后果。

随着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现在机器变得越来越像人，机器人的功能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人类，人机共生越来越成为普遍的共识。同时也应该看到，有些人变得越来越像机器，“机心”在其身上表现得越来越明显。这些人自己可能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周围的人也许总觉得他们有些怪怪的，却很少联想到“机事”和“机心”方面的问题。比如，现在不少年轻人在学习、工作中对KPI（关键性业绩指标）非常感兴趣，全力以赴加以追求，但对与KPI无关的事情，如人际交流、集体活动、理想目标、生活体验等，都不感兴趣，学习中不考虑与考试无直接关联的知识，工作中不考虑与业绩考核无关的事情，这种模式与机器接受指令和规定程序极为相似，都是为了完成既定任务而严格地只做份内之事。这不正是由“机事”导致的“机心”体现吗？

另外，有些人特别是年轻人喜欢用技术手段或机械设备解决学习、工作和生活中的问题。他们会将很多自由支配时间用于看手机短剧、打游戏、网上交流，走在路上也要带耳麦、用手机聊天，即使已经打乱正常生活秩序或影响健康，也停不下来。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喜欢点外卖，而不是自己做饭，遇到问题喜欢上网查现成答案，而不是自己思考，可是节省下来的时间仍然会用在浏览短剧、上网聊天之类事情上。至于需要亲身体验的社会活动，包括处理人际交往中的复杂问题、深入了解社会、调整自身心态，则是能回避尽量回避。明知手机依赖过度会影响正常学习、工作和生活，但不能完全自控，这不正是“机心”在作祟吗？由于手机是历史上第一个对人类最有浏览吸引力且需要自控的私人微型机器，人们做到有效的理性控制需要经历一个适应过程，因而这方面的“机心”可能在很多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地存在，但是手机依赖的负面影响不容忽视。

“机心”让人的发展空间越来越小

在智能时代，人工智能技术正在越来越多地取代人类以往需要通过逻辑推理、规则意识和工具理性开展的工作，生成式人工智能在信息处理、知识加工、文本写作等方面甚至可能比人类做得更好。人类所具有的独特优势恰恰体现在注重整体思考、把握有机联系、运用直觉灵感、体会意义价值等方面。如果人们在不恰当地技术应用中形成“机心”，从而使得他们具备的能力与人工智能特性相同，将来被人工智能应用取代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越来越像机器的人和强人工智能的机器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这些人在智能时代的发展空间也会越来越小。当大学里的教师在课堂上发现不少学生“抬头率低”而感到烦恼时，当家长发现子女无节制看手机而找不到好办法时，当人们发现有些年轻人的思路和行为越来越像机器时，如果回过头来重思《庄子》寓言中关于“机心”的论述，可能会发现很多重要启示。机器是人类社会生活不可缺少的，关于机器特性的理解和把握也是非常有价值的，但机器运行机制不应该被泛化到人类情感、价值、意义、社会生活协调等更多体现“人之为人”特性的领域。在人工智能时代保持人心的纯真和稳定，使机器应用成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以及人的身心和谐发展的有益工具而非干扰因素，这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流传下来的心性智慧，值得仔细品味，深入反思。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7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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