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德国人,慕尼黑大学考古系博士生,博士论文做的是古希腊陶俑。
系里的老教授一直跟学生们讲,公元前六到前五世纪,希腊人第一次把人像雕塑从石头里解放出来,做了真人大小的青铜像和陶俑。这是西方艺术的起点。系馆墙上挂着一张图,左边是希腊的青年男像 Kouros,右边是罗马的复制品。老教授的结论很干脆:从希腊开始,西方人才学会了 "写实"。
去年春天,导师让汉斯飞一趟西安,看看秦始皇兵马俑。话说得很客气 —— 做希腊陶俑的,应该看看东方的东西。可语气里那点不以为然,汉斯听得出来。在这位老教授眼里,那不过是一堆陶人,规模吓人罢了,艺术上没法跟希腊比。
汉斯也是这么想的。
从慕尼黑飞十二个小时到西安,他给自己留了一个下午。两小时看完,晚上去吃羊肉泡馍。
结果他在一号坑边,蹲了整整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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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判断:一个模子翻出来的
一号坑很大。
汉斯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底下是一条一条的过洞,过洞里站满了陶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一片灰色的森林。他掏出笔记本,写下第一行:规模震撼,但看起来是批量生产的。
做希腊陶俑的人都知道,古代大型雕塑怎么搞。希腊人做大型青铜像,用蜡模翻造,一件一件来。可这一坑 —— 八千件。八千件真人大小的陶俑,公元前三世纪。那时候没有模具工业,没有流水线。一件一件手工做,不可能。
判断很直接:做了几个大模子,批量翻出来的。这些俑,应该长得差不多。
他决定验证这个判断。
走到一号坑最前面,蹲下来。离第一排俑大概三米。开始一个一个看脸。
第一个俑,方脸,粗眉,嘴巴紧抿。
第二个俑,长脸,细眉,嘴角往下。
第三个俑,圆脸,留着八字胡,眼睛眯着。
第四个俑,高颧骨,络腮胡,下巴有点歪。
二十个看完,二十张脸,没有一张是一样的。
以为看花了眼。退回去,重新看。从第一个重新数。方脸,长脸,圆脸…… 又数了一遍。
还是不一样。
蹲在那里,大概一个小时。看了大概五十张脸。五十张脸,五十个表情 —— 有的严肃,有的木讷,有的像刚在想什么心事,有的像在瞪谁。
笔记本上那行字,被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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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解员走过来,说了一句话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讲解员。看他蹲在那儿,问,你是做什么的?
德国人答,在德国读考古,做古希腊陶俑。
讲解员笑了,说,那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些俑,脸没有两张一样的。
德国人说,刚才数了五十张。确实没有一样的。可想问,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八千件,怎么做到不重样?
讲解员说,跟我来。
带到修复区。修复区里摆着几个打碎了又拼起来的俑。她指着一个俑的身子说,你看这里。
蹲下来看。俑的躯干是空心的,壁厚大概两厘米。躯干的表面,有模子压过的纹路。
讲解员说,身子是模子做的。头、手、身子、腿,分段用模子翻。可脸不是。脸是工匠在模子翻出来的粗胎上,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她指着那个俑的脸说,你看这里的眉毛,一根一根刻的。这里的胡须,一缕一缕捏的。这里的指甲,一片一片修的。
凑得很近。眉毛确实是一根一根刻出来的。指甲盖上,有工匠用工具压出来的小小的甲缝。
愣住了。
做希腊陶俑的人都知道希腊人怎么做。模子翻出来,表面稍微修一下就完了。眉毛是画上去的,胡须是压上去的。可中国人不是。用模子做身子,用手做脸。在八千个身子上,刻了八千张不同的脸。
这不是批量生产。这是 "批量生产身子,手工定制脸"。
光胡须,就有二十四样
讲解员看他愣住了,接着说,我们这里有个考古学家叫袁仲一,他数过。我们这些俑,光胡须就有二十四样。
她说,你看,有的是络腮胡,有的是八字胡,有的是山羊胡,有的是胡须垂下来,有的是两撇往上翘,有的是下巴光光的。
不光胡须不一样。发型也不一样。有的梳成发髻,有的戴冠,有的把头发编成辫子。连耳朵的形状、眉毛的粗细、眼睛的大小,都不一样。
德国人问,为什么?
讲解员说,因为他们做的不是神,不是王。他们做的是兵。是从秦国各地征来的兵。有咸阳的,有巴蜀的,有楚国的,有齐国的。他们本来长得就不一样。工匠照着自己身边的兵刻。刻出来的,就是他们自己认识的那些人。
蹲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做了五年希腊陶俑。希腊人做雕塑,做的是完美的人 —— 完美的脸,完美的身材,完美的比例。不做具体的人。做 "人应该是什么样"。
可中国人不。中国人做的是 "人本来是什么样"。八千个本来的人。八千张本来的脸。
一个碎俑的剖面,露了底
然后她带他去看了一个打碎的俑。那个俑碎成了好几片,拼在架子上。
她指着那个俑的头和身子接口说,你看这里。
那个俑的头和身子,是分开烧的。
讲解员说,秦俑不是整个捏好烧的。他们把一个俑分成六段 —— 头、脖子、身子、胳膊、手、腿。每一段单独捏,单独阴干,单独进窑。烧到大概一千度。烧完了,再拼起来,用泥把接缝抹平,再在表面刻纹路。
德国人问,为什么要分段烧?整个烧不行吗?
讲解员说,你试试就知道了。真人大小的陶俑,实心烧,一窑就裂。空心烧,外热内冷,也裂。只有分段烧,每一段单独受热,烧好了再拼,才能不裂。
两千两百年前的人,没有温度计,没有窑车。靠看火的颜色判断温度。一千度。烧出来的陶俑,硬度跟现在的瓷砖差不多。
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俑的肩膀。两千两百年前的土。两千两百年前的火。两千两百年前的一个工匠,把这一块土捏出来,送进火里,又拿出来,拼在另一段上。
慕尼黑那位老教授的话又响起来:西方人第一次学会写实,是公元前六世纪的希腊。
可眼前这堆陶土,是公元前三世纪的。比希腊晚三百年。可做的事情,比希腊人难多了。希腊人做一件完美的像,中国人做八千个不完美的、真实的人。希腊人在石头里找 "理想",中国人在泥土里找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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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件事,让他在坑里站了很久
讲解员临走的时候,说了最后一件事。
她说,你刚才看的这些俑,都是灰色的。可你知道吗?他们刚出来的时候,不是灰的。
德国人问,什么?
她说,刚从窑里出来的时候,是彩色的。脸是粉红色的,嘴唇是红色的,铠甲是黑色的,裤子是绿色的,鞋是棕色的。每一个俑,都是彩色的。
她说,可我们挖出来的时候,一接触空气,颜色在十五秒到四分钟之内就全部剥落了。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是他们脱掉了衣服的样子。
站在那里。想象了一下。
八千个彩色的兵,站在一个大坑里。红的脸,黑的甲,绿的裤。他们站在那里,站了两千两百年。
老教授说,西方艺术从希腊开始。可希腊人做的是石头。中国人做的是泥土。石头会留下。泥土会褪色。可泥土里做出来的东西,比石头更像人。
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那天晚上,西安的酒店。
汉斯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出来。下午在一号坑边写下的第一行 ——"规模震撼,但看起来是批量生产的"—— 已经被划掉了。
新的一页上写:
" 他们用模子做了八千个身子。 他们用手刻了八千张脸。 他们把每一段分开烧到一千度。 他们在两千两百年前,就已经懂了什么叫 ' 流水线的骨架,手工的灵魂 '。 我们以为这是工业革命才有的本事。 中国人早了两千年。"
合上笔记本。
给慕尼黑的导师写了一封邮件。邮件里说:导师,以前跟您一样,以为兵马俑是批量生产的陶人。错了。他们不是批量生产的复制品。他们是八千个两千两百年前活生生的人。博士论文里,要加一章。加中国。
邮件发出去,关上电脑。
窗外是西安的夜。远处有城墙的影子。
下午那个讲解员说过的那句话又响起来:他们做的不是神,不是王。他们做的是兵。
以前以为,考古就是挖东西。那天之后才知道,考古是蹲下来,看一张两千两百年前的脸。
那张脸不是复制品。那张脸,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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