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得李在明“夜不能寐”，3500亿美元会是终点吗？

“我们的谈判团队很辛苦，我自己也为此夜不能寐。”

9月18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在记者会上谈起3500亿美元对美投资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让这位总统睡不着的，是一笔近一年前就答应美国的钱。

去年韩美谈妥关税协议，美国把针对韩国商品的所谓“对等关税”从25%降至15%，韩国则承诺对美投资3500亿美元，其中1500亿美元用于造船合作，另外2000亿美元投向战略领域。

这只是双方谈成的协议框架。可到了今年落实项目并真正掏钱的时候，第一笔投资就卡住了。

钱怎么投、股份怎么拿、亏了算谁的，韩美还在一项项谈。而在3500亿美元之外，韩国还面临另一个问题：随着关税、产业投资、能源采购越来越多地与韩美关系捆在一起，这笔钱会是终点吗？

华东师范大学亚太研究中心主任陈弘告诉观察者网，这场谈判的麻烦之处在于，3500亿美元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笔普通的商业投资，而是和关税、韩美关系乃至同盟成本捆在了一起。到了真正掏钱的时候，韩国既要回应美国的要求，又不能不算投资回报和风险这笔账。

“安全上它很难离开美国，但是经济上又承受不起无限度地向美国让渡利益。”

今年2月，韩国外长赵显赴美会见美国国务卿鲁比奥。视觉中国

第一笔钱，就没那么好掏

李在明18日透露，工作人员一度告诉他，双方已经“几乎谈妥”。可等材料送到自己手上，他看过具体内容后，却发现“有些部分很难同意”，于是让谈判团队回去接着谈。

“国家利益真的很重要。”他说。

首当其冲的，是美国得克萨斯州恩西纳尔（Encinal）的一座天然气发电厂。

这座电站装机容量约6.3吉瓦，主要面向当地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等大型用电需求，也被视为3500亿美元投资框架下最有可能率先落地的项目。

除此之外，韩美目前讨论的项目还包括在美国建设最多8座大型核反应堆，以及韩国参与阿拉斯加液化天然气项目等。

美方摆上桌面的项目加起来，甚至可能已经装不进原来的“篮子”。

韩国《首尔经济日报》援引韩国政界消息人士的话称，如果把美方提出的几个主要项目全部计算在内，所需资金不仅可能突破2000亿美元战略投资额度，甚至可能超过韩美去年谈定的3500亿美元整体投资规模。

另一边，韩国却不打算增加实际对美投资额度。9月13日，韩国贸易、工业和资源部长官金正官结束三天访美行程回到韩国时专门强调，2000亿美元战略投资上限以及每年200亿美元的投资上限，都是韩美此前已经谈定的内容，“不会超过”。

令韩国感到头疼的，是这些钱具体怎么投。

得州电站最初讨论的投资规模约200亿美元，美方后来提出250亿美元，双方目前讨论的规模约为220亿美元。变化的不只是数字，其中还牵扯供水等新增配套成本由谁承担，以及最终如何保证项目收益。

双方甚至还在争，韩国出了钱以后，能不能真正参与项目经营。

根据韩国媒体Edaily的消息，韩美围绕项目公司的股权结构、董事会组成和表决权等问题仍有分歧。按照协议，具体项目原则上应由“美国全资所有”的公司负责。韩方希望，韩国企业在美国设立的子公司也能被算作“美国所有”，从而持股并参与经营；美方则主张，应由美国政府或美方指定的美国实体直接持股。

就算拿到了股份，有的项目赚钱、有的项目亏钱，最后究竟怎么算？

比如《首尔经济日报》就点明，韩方原本希望把多个项目放进同一个投资组合，一个项目亏损，可以用其他项目的收益抵消；但美方被指希望分别计算各个项目的盈亏。对韩国而言，这会削弱整个投资组合分散风险的能力。

得州电站本身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电卖多少钱，现在都没有完全确定。报道称，由于售电价格尚未敲定，韩方很难准确测算项目未来收入，更难判断本金多久能够收回。

到了核电项目，韩国想要的则是更大的股权。路透社18日报道称，韩方希望取得美国核电企业西屋公司约15%的股份，以获得董事会席位；美方目前提出的持股比例则只有5%至10%。

阿拉斯加LNG项目同样让韩国谨慎。韩国政府仍在审查这一项目的商业可行性，并讨论具体投资规模和条件。

李在明18日在记者会上多次提到了一个词：“商业合理性”。

他说，去年韩美围绕3500亿美元投资框架谈判时，韩方坚持要把这几个字写进协议。双方为此一直争到第二次首脑会谈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7点半。

“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也是其他国家没有的表述。”

“我们只做具有商业合理性的项目。”李在明说。

停放在平泽港的美国品牌汽车IC Photo

安全很难离开美国，经济又承受不起

为什么连几个百分点的股份都要反复拉扯？陈弘认为，这3500亿美元还牵出了韩美同盟的另一层变化。

“过去，韩国承担的同盟成本主要体现在军费、防务和驻军等问题上，现在则进一步扩展到关税、制造业回流、产业投资和能源采购等领域。”

在陈弘看来，美国正在进一步将安全同盟“经济成本化”。

韩国以大规模对美投资换取关税下调，进入执行阶段后，美方又希望韩国在具体项目上拿出资金。陈弘认为，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经贸谈判的范畴，美国正把盟友的资本、产业和市场也纳入其国内经济和产业政策的成本分担体系。

韩国国内担心的，也不只是3500亿美元投出去以后能不能收回来。

早在去年韩美就这笔投资展开谈判时，韩国央行就曾向国会警告，大规模对美投资短期内虽然可能带动中间品、资本品出口，但也存在“产业空洞化、就业萎缩、人才流失”等风险。

9月8日，前韩美协会会长托马斯·伯恩（Thomas Byrne）接受韩国Edaily采访时也表示，对美投资可能造成韩国产业空洞化，是一种“合理的担忧”。在他看来，韩国在向海外投资的同时，必须维持强大的本土制造能力，不能因为对美投资而掏空自己的制造业基础。

毕竟，美国吸引这些投资，本就带着制造业回流、增加本土就业的考虑。对韩国来说，钱和工厂出去了，国内还能留下多少生产能力和人才，同样是一笔账。

李在明自己也承认，当初韩国其实“不想做”3500亿美元投资，但考虑到关税、对美关系以及周边经济体与美国达成的协议，最终还是作出了妥协。

他还特意强调，这3500亿美元相当于韩国纳税人的钱，折合约500万亿韩元。

陈弘表示，韩国也不是完全没有谈条件的资本。在造船、半导体、核电、电池等领域，美国仍然需要韩国企业的技术和产能。只是这些筹码能发挥到什么程度，还受到韩美安全同盟和美国市场的限制。

对首尔来说，项目有没有商业合理性、收益和风险能不能接受、会不会伤及本国产业，都是不能不守的线。

“政治上不能跟美国翻脸，但经济上又必须不断划线。”陈弘说。

他提醒，如果这条线守不住，“3500亿美元不会是终点，而会成为下一轮要价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