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0年代，书店的武侠小说柜台前，常有人争论：江湖高手，究竟是武功高的人，还是敢在关键时刻拔剑的人？金庸笔下偏偏有一批人物，武学修为极高，临事却常常退缩。他们未必真的胆小，有些是心存顾忌，有些是私心太重，也有人只是被自己的欲望和软弱困住。
《天龙八部》里的玄慈，身份与武功都足够显赫。他是少林方丈，精通般若掌、大金刚掌等绝技，论江湖地位，几乎无人敢轻视。
可他年轻时受慕容博欺骗，参与了雁门关截杀萧远山一家的行动。事情发生后，他没有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萧远山多年追查“带头大哥”，当年参与者接连遇害，玄慈仍然保持沉默。
有人问他：“方丈为何不把真相说出来？”玄慈只能低声答道：“一念之差，牵连太多人了。”这句话有悔意，却也暴露了他的软弱。
后来父子相认，玄慈面对萧远山，没有选择交手，而是接受惩罚。这样的处理看似有几分担当，却无法改变他多年隐瞒所造成的后果。叶二娘、虚竹和萧峰一家，都被卷进了这场旧案。
慕容博则更复杂。他是雁门关惨案的策划者，也是慕容复复国念头的重要推动者。按理说，他既然敢设计天下群雄，胆量应当不小。
有意思的是，他真正见到萧远山大杀四方后，竟被当场吓住。萧远山虽已受伤，却仍以一人之力冲入群雄之间，刀光血影之中无人能挡。慕容博没有趁机出手，反而悄悄离开，回到燕子坞后数日不敢出门。
他害怕的不是道义追究，而是萧远山找上门来。后来慕容博以假死脱身，潜入少林寺修习武功。这个人很有谋略，却把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所谓复国大业，始终建立在别人替他冒险的基础上。
段誉的“怂”，又是另一种。身为大理皇族，他得到北冥神功、凌波微步和六脉神剑，奇遇之多，在金庸主角中极为罕见。
但武功到了他手里，常常先变成保命手段。凌波微步本是精妙身法，他最熟练的用途却是逃跑；六脉神剑威力惊人，他却不愿伤人，出招时顾虑重重。
少室山一战，段誉以六脉神剑压制慕容复，却没有彻底下杀手。慕容复心狠手辣，招招奔着要害而去，段誉仍旧有所保留，险些因此丧命。不得不说，这不是武功不够，而是性格中的仁厚与犹豫同时发作。
黄药师表面上最不像胆怯之人。他性情孤傲，精通奇门遁甲、掌法和暗器，面对江湖规矩也常常不屑一顾。可他有一个明显特点：喜欢向弱者发脾气，真正遇到难以预料的强敌时，反而未必愿意硬碰。
梅超风为替他挡住欧阳锋的攻击而死，黄药师并没有立即与欧阳锋决战。以两人的武功看，黄药师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只是欧阳锋当时神志异常，局势混乱，黄药师或许也清楚，贸然拼斗只会让更多人送命。
但从师徒情分看，他没有追上去讨还这一笔血债，确实显得克制过头。平日里锋芒毕露，到了徒弟惨死之时却收住了锋芒，这种反差，正是人物的软处。
张三丰的争议更大。他是《倚天屠龙记》中近乎宗师级的人物，百岁之后仍有极高修为，武当派上下也把他视为定海神针。
张翠山携妻儿返回武当后，各派人士借祝寿之名登山，真正关心的却是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张翠山不肯吐露，压力一步步加重，最终与殷素素双双自尽。
张三丰没有以武力驱逐众人，客观上让悲剧走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若出手，当然能震慑在场者，可他顾虑武林大局，也不愿让武当与各派彻底决裂。这份宽厚，放在掌门身上是修养，落到弟子身上却成了无力保护。
后来他带张无忌前往少林求取九阳真经，少林方面依照门规拒绝相借。张三丰没有强闯，也没有以身份压人。这个选择很有宗师气度，却也让人看到，他在维护规矩时，宁可委屈自己和徒孙。
花铁干的退缩，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原是“落花流水”中的高手，号称“中平无敌”，平日里满口仁义，俨然正道人物。
藏边雪谷一战，血刀老祖连杀水岱等人，花铁干成为唯一活着的南四奇成员。偏偏此时血刀老祖已经力竭，花铁干若拼死一搏，未必没有取胜机会。
可血刀老祖稍加恐吓，他便丢下兵器求饶。后来为了活命，他一步步撕下伪善面具，甚至做出令人不齿的举动。这个人物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怕死，而是平日用大义装点自己，真到生死关头，名声、兄弟和原则全都可以抛掉。
这六个人放在一起看，性格并不相同。玄慈是有愧而不敢面对，慕容博是谋大事却惜小命，段誉是不愿伤人而反复退让，黄药师是强硬外表下的迟疑，张三丰是过度克制，花铁干则是彻底的利己。
金庸没有把高手都写成一往无前。武功可以压过对手，却未必压得住心里的恐惧、私念和顾虑。江湖人物因此有了高低之外的另一层分量：有人败在刀下，有人败在自己不肯迈出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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