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点藏于细微，败笔却过于醒目？《挑情丑闻》镜头语言的隐喻细节

《挑情丑闻》的失败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失败的点显而易见——糟糕到不忍直视的大尺度戏份，剧情拖沓、选角灾难。暂且抛开已经被反复讨论、放大的败笔，客观来谈谈这部剧的优点。

包含镜头语言中的各种隐喻、人物对照、细节callback，音乐叙事的创新等等，可能会对故事内核和人物情感有更深层的理解。

镜头语言中藏着许多未明说的隐喻，金丝猴、烟草、白瓷、蝴蝶、花卉等意象，细究还有不少，这些都比露骨的画面有趣且高级得多。

第1集孙艺珍饰演的赵夫人第一次出场时，路边出现了抢眼的动物——金丝猴，路人纷纷侧目看猴，轿子里的赵夫人也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金丝猴被称为“猴中贵族”，巨大笼子里的贵族猴和狭小轿子里的贵族夫人，在这里形成了微妙的对比。金丝猴正是赵夫人的隐喻，看似华丽金贵，却也是牢笼中被禁锢、被观看的金丝猴罢了。

剧中出现多次的烟草，其用意也藏在第1集中。小时候赵夫人就才华过人，但碍于古时女子不能考试做官，而赵元在考试中拿到了好成绩，朗读作文时，镜头语言指向这篇文章的作者其实是门外的赵夫人。

后面的剧情中赵夫人也有不少抽烟草的画面，可以说烟草是她诉说情绪的出口，那段话正是赵夫人内心写照的隐喻，她几乎不会向任何人表露真心，说出口的语言是真假参半的魅惑之言，后来看着赵元保护寡妇免于一死，她心生怨气却只有独自一人时发泄，这是她的方式。

赵元在这方面截然相反，他并不真心认同赵夫人的忠臣顺民，这与他后来在考场上重写的答案相悖。他是遵循忠言逆耳的那一类，因此赵元被王召见。

这里的王应该是正祖李祘，剧中有提到父亲把儿子关米柜的故事，就知道又是思悼世子相关，最后一次王向赵元表露心迹时也提到了“作为某人的儿子”等，综合看来王是正祖。

王在白瓷上泼墨喻赵元，可谓一语成谶，赵元显然是被墨水倾注无法洗净的白瓷。

赵元对赵夫人的爱，是“直到死的那天，我也绝不会违背你的意愿”，所以他在最后一次书信中编织了谎言，满足了赵夫人渴望才华被王看见的心。

赵夫人被困于女性身份，无法施展才华追逐权力，她已经在她可掌控的家族范围内做到最好，但她得到的远远少于她失去的，自由——象征着自由的“蝴蝶”在全剧中多次出现，且样式也随着人物境遇变化而变。

第1集在父亲的书房中，纱帘上绣着五颜六色的蝴蝶，旁边还有写满文字的绿纱，整个空间是轻盈自由的氛围，尤其脱去上衣的赵夫人用珍贵的毛笔写下诗句，在朝鲜时代显得尤为大胆和反叛的姿态，隐约有致敬《洛丽塔》的味道。

年轻时节赵夫人所在空间的蝴蝶样式多元，在谈论地图的时候，窗边也挂着两种不同的蝴蝶挂饰。同时注意窗户是打开的，画面的“气口”让整体感觉不那么压抑。

而到了中年时期，赵夫人房间的蝴蝶只剩下烛台上的金属蝴蝶形状，也几乎没有开窗户的场景，都是封闭式构图。这样的变化表现了赵夫人的自由逐渐消逝趋近于无的过程。

另一边，蝴蝶也出现在寡妇熙妍房间过，这段蒙太奇可能是全剧中最具巧思的场面之一。白纸黑字满墙礼教给人强烈的冲击和压迫感，而文字背后若隐若现蝴蝶的影子，显然不是真实的，而是一段心理蒙太奇，表现了妍熙的内心活动。

蝴蝶引导着她穿破咒文般的繁缛礼教，于破口缝隙之间寻找着真实的人。画中穿着传统婚礼装扮的新郎，转过来却没有脸，那是她的丈夫。

要为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男人去遵从礼教成为烈女吗？但说不定赴死也是她获得解脱（自由）的唯一途径······熙妍内心此时有多么虚无、多么可悲呢？

熙妍应该是刚过门丈夫就死了，成为青霜寡妇守寡3年，婆家此时迫切想要一座烈女碑，利于仕途，明里暗里规劝熙妍快点自杀。“烈女”到底有怎样的意义，可参考《烈女朴氏契约结婚传》、《妓房少爷》等。

一开始妍熙是想自杀的，但受到了天主教不能自杀的教义影响，她开始动摇。朝鲜后期天主教盛行，而在正祖之后，天主教又被打击、丁家三兄弟被抓，接着就是电影《兹山鱼谱》的故事了~而这部剧的背景设定刚好就是正祖时期、天主教盛行，所以熙妍接触到这个很自然。

还有一个剧中出现频率较高的隐喻，在人物各自的空间中出现的花卉，赵夫人的房间背景是梅花，空间设计素雅简约，高级留白之美，但其实她喜欢的是芍药（有的翻译牡丹），总之是与高洁素雅的梅花不同、是偏艳丽张扬的花，戳穿素玉代笔抄写时也正在画那种花。

作为对比可以看贞敬夫人的房间，屏风极繁风格的大花，整个房间风格偏向传统老派；素玉的房间屏风是大胆亮眼、不谙世事的亮橘色。人物各自有代表的花、不同风格的房间，服装色彩也一目了然，可见美术设计用心。

诸如此类在镜头语言中对应人物和剧情的隐喻细节还有很多，值得细看细品。另外，在人物之间也存在着巧妙的对照。

最明显的一组是赵夫人说羡慕熙妍，她原本以为熙妍不会和赵元私奔，结果熙妍大胆挣脱礼教桎梏的选择令她惊讶，她也曾真心想和赵元私奔，却没能像熙妍这样勇敢。

另一边王也说羡慕赵元，剧中对王的描述甚少，单看这部剧可能很难理解为什么位高权重的王还要羡慕别人，但对正祖有一定认识，尤其看过《思悼》和《衣袖红镶边》应该会深深有感。结合剧情，其实王的这番话另有作用——王与赵夫人的对照。

王对赵元的投射也是赵夫人对赵元的投射，让他代替自己去做那些做不到的事、让他成为自己最信任的人。试想一下如果说这番话如果是赵夫人，是不是也毫无违和？

赵夫人让赵元代替她，向王献上她写的文章，这是生在朝鲜时代的赵夫人身为女子，无法作为自己而活的悲剧。无论是赵夫人，还是王，对于他们赵元都像一个替身或傀儡，一个用“爱”，一个用“忠”，本质上都是魅惑与掌控他的手段。

王和女人的困境向外投射在一个人身上，显出共性——无法作为自己而活的悲剧是公平的。最后赵元也意识到了，自己是“笼中鸟”的事实，如果他与熙妍最终私奔，或许他是能离开笼子飞翔的，但他对赵夫人的爱早已变成执念，化为一种归巢本能——“直到死的那天，我也绝不会违背你的意愿。”

从这个角度我认为赵夫人与王的对照组，巧妙如神来之笔，加强主角人物之间的深层联系——赵夫人与赵元的关系并不仅仅关于爱情，也关于他们无法活出的自己，以及彼此之间的鸿沟：

“我只是我，而你只是你。”

彼此的身份、视野不同，看到的世界也不尽相同。赵夫人和赵元早已不是年轻时的“文友”，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们却都抓着对方不放，即使是一个荒唐危险的赌约，只要能纠缠在一起，哪怕是自取灭亡也不惜一切去赌。

或许因为要强化他们的联系，剧中淡化了赵元对熙妍的感情，让这份关系流于肉体层面的展现，比起爱不爱的问题，更强调的是赵元的自怜，以及他在与熙妍的情感中看到了权力关系的对调——他是赵夫人，熙妍是他。

从“我是我，你是你”到“我是你”，也许赵元是看清了赵夫人而绝望求死，也许是他意识到这段畸恋不会有尽头，只有死才能终结。剧版改编了赵元的死法，在其他版本中是被杀害的，而在这里是自尽，让这个人物多了一些浪漫悲情色彩。

有一个小细节callback是赵夫人为赵元整理帽子，最后赵元跳河自尽后水面浮上来一个帽子，这时知道了，原来他的帽子还是系得那么松，才会在水里散开，只有帽子浮上来了啊······果然人是不会轻易改变啊，这个小细节为赵元的结局更添一丝荒凉感。

赵夫人的结局也同样荒凉，才华过人、文思泉涌的她如今提笔却写不出一个字，无处诉说也无从写下的情感只有在内心独白，墨水顺着笔尖滴下、在白纸上晕开，镜头拉远、画面也如墨水浸染的白纸一般逐渐暗下来，是一场比死亡更有力的落幕。

结局的改编是另一种悲剧美学，配上赵夫人哽咽的独白，有种余韵悠长的美感。

全剧看下来是孙艺珍的演技盛宴，如果没有前面那些无意义无美感的大尺度场面拉垮全剧，单看这些镜头语言的叙事、隐喻和细节，这部剧原本可以拍得很高级不是吗？

还有音乐，也是值得夸赞的部分——盘索里作为旁白，音乐直接参与叙事，加上长镜头交代背景与过渡情节，是很创新的表现手法。盘索里恰好就是正祖时期兴盛的民间艺术，符合剧中背景，也是非常自然、有效的文化输出。

同时也首尾呼应，结局直接用唱词点题，讽刺了上流贵族的丑闻。盘索里作为传统文化没有被遗忘，而是在影视作品中传承发扬、焕发生机，最大功臣大概是金泰梨主演的《正年》吧，对盘索里感兴趣的非常推荐这部剧！

另外还有将盘索里与流行乐结合，作为《月亮在江边流淌》OST的《꿈이로다（But a dream）》，虽然剧情不够好，但音乐绝对是顶级的，每集Ending响起音乐的时候都将情绪推向高潮，歌词也是绝妙贴合剧情，真是仙曲，现在看来歌词莫名也很贴合赵夫人赵元的感情线。

说到文化输出，除了盘索里，剧中也展现了多次了韩纸的造纸技术。当大众的视线都被大尺度噱头夺去，仅凭单一面向评判一部剧的时候，对方可在认真地文化输出，这方面似乎也需提高注意。

整体而言，《挑情丑闻》是一部优缺点分明的作品，只是优点都在细微处，而缺点太过于醒目——恶俗的男凝、不必要的露出、空有尺度但毫无美感和张力的尴尬亲密戏。第4集开头血色滤镜还以为去了一趟《鬼谜东宫》，但是结合盘索里和转场梦境还算有风格，但是第7集就是纯粹的丑。

导演似乎有固定的审美偏好，但显然已经过时、令人不适，不符合这个时代了，上一部《命定之人》还能暂且说男主金英光身材好有看点，这一部完完全全就是灾难级别的画蛇添足。

演员们无谓的“牺牲”非但没能成就艺术，而是像剧中被泼墨的白瓷一般，沾染上了难以清洗的污渍，仿佛留下一桩真正的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