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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心底,都蛰伏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苗。有人惦念旧人,有人难忘往事,而我独独眷恋那一缕缠绕着岁月的人间烟火。这份情愫深埋心底,岁岁绵长,挥之不散。
这些年走遍天南海北,打卡各地特色美食,地锅鸡、螺蛳粉、钵钵鸡轮番尝遍,舌尖的热闹转瞬即逝,每每放下碗筷,心底总透着一丝空落,仿佛总是缺少最关键的一味。后来方才醒悟,我心心念念的,是三晋大地裹着黄土烟火的老味道,那是母亲灶台上独有的烟火蒸腾,别处的滋味再香浓,也少了旧时光里与亲人相伴的那份温润回甘。
每每与人聊起山西美食,我总是如数家珍,哪家扯面最筋道,哪处巷口杂格最暖胃,全都不在话下。友人听闻打趣,你一个地道的河南姑娘,骨子里怎么住着半个山西人呢?而我知晓,这“半个山西人”的魂,是母亲用一粥一饭为我种下的。
母亲曾在山西生活多年,一道道地道风味,早已融进她掌心的纹路里。她说,米羹饭稠是灵魂,阳城杂格讲究一个鲜字,小米煎饼最香的是卷起的脆皮,酸菜饸饹要用农家自腌的酸菜才正宗。说起这些时,她眼底映着柔软的光,双手不自觉地比画着揉面的动作,仿佛饭菜的热气,正袅袅托着她柔和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带着刚出锅的温热。红糖软米饭靠慢火熬出醇厚,枣花馍不用碱面发酵,全凭麦芽慢慢养面。我静静地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着母亲鬓边零星的白发,把一个个平淡的午后烘得暖意融融。
思绪落回旧日时光,最清晰的画面,便是母亲烹制白起豆腐的模样。幼时我趴在灶台边张望,她不识字,下刀切豆腐时神情格外郑重,一边落刀一边轻声念叨,这一刀,便是“千刀万剐”。柴火燃起,烟火呛得她微微眯眼,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豆腐被燎出一层焦褐硬壳,她说这是“炮烙之刑”。下入沸水翻滚沉浮,便是“水煮之刑”,最后捣好蒜泥、姜末拌上豆腐渣,她压低声音,食肉寝皮,难消此恨。那时候我还读不懂长平之战的惨烈,只看得出她做这道菜和寻常下厨不同,分明是对着一段沉重往事,静静安放那一腔无处言说的悲绪。
后来我才知晓,公元前260年,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高平百姓悲愤难平,便以豆腐代其肉身,借烹制工序寄托哀思与愤懑。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菜,里头却藏着一方水土千百年来傲然挺立的山河筋骨。如今这道“白起肉”已是山西非物质文化遗产,一如江南百姓炸油条纪念岳飞,市井寻常烟火里,也道尽了源自民间最朴素刚烈的无字史书。
时隔多年,我才慢慢读懂,母亲做这道菜时的低声絮语,从来不是说给儿时的我听,而是说给远走的岁月,说给四十万埋骨他乡的亡灵。她掌心托着的从来不是一块豆腐,而是一段不该被湮灭的过往;口中默念的也从来不是烹饪口诀,而是一声压在心底、跨越千年的悠长叹息。
岁月匆匆,转眼母亲离开已经三年。每逢思念翻涌难平,我便卸下一身疲惫奔赴三晋,在老街的烟火气里寻觅记忆中的味道。一盘白起豆腐,一碗家常扯面,舌尖触到那熟悉滋味的刹那,暖意便漫遍周身。恍惚间,母亲就坐在我对面,围裙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轻声叮嘱道,慢些吃,烫。
世间美食从不止于果腹充饥。舌尖尝遍百味,心底念的从来都是故人。三晋的烟火因母亲的讲述有了温度,粗茶淡饭也因回忆多了沉甸甸的分量。老话所言真切,人间至味是清欢,最香不过家常饭,最暖不过粗布衣。一碗平平常常的扯面,只因旧时灶台边的身影,便格外滚烫。
我行遍长街短巷,追寻的哪里是味道,分明是藏在烟火里的旧日时光,是母亲那双布满茧子却稳当握着菜刀的手,是暮色里那句再无人应答的“慢些吃”。
烟火年年不息,思念生生不止。这一缕缠绕舌尖上的乡愁,便是我余生里最绵长温热的归途。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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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芳,河南济源人,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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