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兴化的文学基因不只在于作家,更在于这片土地

0
分享至

周六上午九点,已有孩子趴在长桌上看书。义工老师刚把新到的书码上架,小说沙龙室的桌面上,摊着几张改稿样张。

这是毕飞宇工作室的一个寻常周末。碰上“小说沙龙”,这里会更热闹,毕飞宇、余华、苏童等作家都曾在此畅谈创作。所有嘉宾都是义务参与,就好比兴化历史上那些在渡口免费为百姓撑船的“义渡”一样,不断将怀揣文学梦想的写作者“渡”向彼岸。

数据显示,兴化籍中国作协会员有34名,省作协会员超100名;“中国小说之乡”“中国文学之乡”两块金字招牌,全国独此一份。如果有文学百强县排名,兴化一定位于前列。

数据之外,更值得探讨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这里的文学,从来不只是作家的文学,而是对整片土地的热爱。


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庞余亮在毕飞宇工作室开展广场书屋暑期公益课。本文图片均由兴化市委宣传部提供

水做的土地,最养读书人

兴化的文脉,当然要从“水”说起。

地处里下河腹地的兴化地势低洼,河湖纵横。直到上世纪90年代,多个乡镇才陆续通上了公路,此前,兴化几乎每个村庄都是水中的“岛屿”,可谓“无舟楫不出行”。

水在一定程度上能避免战乱。水网密布的兴化在战争中反而成了难得的“安全岛”,耕读传家的传统千百年来得以绵延不绝。

北宋年间,范仲淹曾任兴化知县,到任后做的一件大事就是在南城外建起兴化学宫,为这座小城最早的文教事业打下了根基。

元末明初,施耐庵在兴化的垛田间行走市井,写下了经典名著《水浒传》。书里“巴到冈子上”的“巴”,就是典型的兴化方言,意思为爬,而阮氏三雄的原型据传就是兴化沙沟的阮氏居民。

后来,施耐庵指导弟子罗贯中完成了《三国演义》,状元宰相李春芳校订《西游记》,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中,三部都与兴化有渊源,“中国长篇小说发祥地”之名由此而来。

明清以降,同样名人辈出。郑板桥、李鱓两位“扬州八怪”都生在兴化,一句“一枝一叶总关情”,道尽文人心系苍生的家国情怀。再往后,魏源曾任兴化知县,还有同属里下河文化圈的泰州学派王艮,以“百姓日用即道”的思想启发着后世。

改革开放后,兴化的优秀文学作品呈井喷式涌现,“兴化文学现象”享誉中国文坛,成为里下河文学的重要代表。毕飞宇、王干、朱辉、庞余亮四位兴化作家,先后五次捧回鲁迅文学奖。

一间书屋,和五十多期沙龙

在兴化,文学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精英文化,而是兴化人生活的一部分,是刻在这片水土里且代代相传的热爱与坚持。

2014年,毕飞宇工作室正式启用。毕飞宇当时说:“决不让工作室成为‘空闲屋’”。

工作室成立后,毕飞宇时常返乡,在工作室举行“小说沙龙”,邀请省内外知名作家、评论家为兴化本土作家作品把脉问诊,发现并培养有潜力的创作新人。

兴化市作家协会主席金倜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沙龙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只准批评,不准表扬。样稿会对作者进行模糊,嘉宾抛开客套与人情,就文本说文本,直白而专业,始终保持着对文学的纯粹尊重。


毕飞宇工作室·第50期小说沙龙。

截至目前,“小说沙龙”已成功举办超50期。除了自己,毕飞宇还请来了余华、阿来、叶兆言、丁帆、黄蓓佳等文学大家到兴化担任“文学义工”。沙龙还曾数次走进高校,将范围扩大到全国的青年写作者。

光有沙龙还不够,如何让人平时可以坐下来翻翻书?广场书屋应运而生。据金倜透露,这些书很多都是毕飞宇一家一家出版社“化缘”而来,如今藏书已积到三万余册,全部免费向市民开放。

书有了,有人陪着读岂不更好?对此,广场书屋与兴化的中小学对接,招募双休日前来做义工的教师。消息一出,报名者络绎不绝。

于是人们可以看到,在广场书屋,由教师、本土作家、大学生组成的志愿者队伍,每周都会开设青少年公益读写课堂,寒暑假还有阅读公益课。另外,还有一支以退休干部为主体的志愿服务队,负责讲解、接待、组织活动,全部无偿。

对于一座城市来说,文明是文学的母体。文明让文学有根,而文学让文明有光。澎湃新闻注意到,近年来,兴化以文脉铸魂、以创新破题,走出了一条既有古城气韵、又具时代温度的文明实践之路。

兴化将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落址于古城昭阳千年文庙旧址,与兴化书院协同发展,使其成为兼具文化底蕴与时代气息的精神家园,从而跳出“建场馆、搞活动”的表层逻辑,诠释了“建阵地就是建人心”的理念。

另外,兴化近年来打造了多个具有辨识度的志愿服务品牌,并常态化开展主题活动。比如常态化推进文明集市系列活动,把新时代文明实践服务延伸至镇村广场、百姓身边,不断丰富群众精神文化生活,持续涵养文明乡风。

五十岁时,她重新拿起笔

值得一提的是,兴化不只有毕飞宇工作室小说沙龙和广场书屋等一座座“文学客厅”,还有更多“文学灶台”。

王玉兰是兴化戴南人,今年60岁,是农民,也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我高考落榜后,就和丈夫带着借来的400块钱去无锡闯荡。我当过水手,干了两年觉得收入太少,就回来了。种了一年田之后,我开始跑船,1991年在顾庄开了一家服装店,这一开就是十四年。”王玉兰告诉澎湃新闻。


阿紫文学沙龙编辑部(右二为王玉兰)。

50岁那年,她在兴化的一家超市服装柜台卖衣服。超市老板娘喜欢文学,有一天给她推荐了一篇毕飞宇的文章,她就在楼梯上看完了。“我记得是毕飞宇写的《地球上的王家庄》,写的是兴化土地上再普通不过的人和事。”

看完后,王玉兰忽然觉得,自己也能写写家乡的故事。于是她拿起笔,写了自己的第一篇作品《大篮子》,发在了家乡的平台“戴南在线”上。没想到,反响很好,甚至有读者循着文章找到她卖衣服的柜台。

2016年,她注册了“阿紫”公众号,起初只发她自己的文章。渐渐有读者留言:兰姐,我写了,你能帮我发表吗?“怎么不能?你写,写完了我帮你发。”

于是,因为文学,许多日常沉默的人浮出水面聚在一起,小超市老板、卖不锈钢的店主、三班倒的工人、带娃的宝妈。水平高的,她帮着投稿出版;差一点的,她就拉个群专门研究和点评,给出修改建议,“草根教草根”。

十年间,王玉兰出版了《沈小菊》《大沪庄》《玉兰和她的孩子们》《玉兰花开》四本书,其中,《玉兰和她的孩子们》获第四届施耐庵文学奖特别奖。当她的第一本书出现在新华书店货架上时,女儿发了一条朋友圈:“人还是要有梦想的。”

泥土里也可以开出最鲜艳的花。


第六届施耐庵长篇叙事文学奖获奖作者合影。

六百分之一,和无数分之一

王玉兰的经历说明,在兴化,写作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事。

澎湃新闻从兴化市获悉,作为一个县级市,兴化市作家协会的会员人数超600人,下辖七个分会,每个分会的人数也近百人。

作协既把分会开到了乡镇,也把文学社开进了学校:兴化几乎每所学校都有文学社,文学氛围从课堂漫到操场。

文学的版图,也远不止文字。兴化市书法家协会约有150名会员,其中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就有10人。从郑板桥的兰竹到今天一批批入国展的作者,这支笔在兴化传了三百多年。

音乐舞蹈家协会的两百多名会员里也不只是音乐老师,还有文艺爱好者,甚至做生意的。他们组建“文艺轻骑兵”,将歌声唱进了街道,唱进了村里。这背后是一种朴素的信念:文艺的根,要扎在基层。

而在更顶层,兴化早已为文化繁荣的可持续发展准备好了制度保障。2011年,施耐庵文学奖设立并永久落户兴化,每两年一届,业内公认度高,被视为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的重要风向标,还专门设了本土作家特别奖;逢单年评选的郑板桥文艺奖与之错年互补。中国小说学会的年度好小说评议会,也常把会场设在兴化。

兴化的文学基因,表面看藏在“水”里。而水的另一重品格是“润”。它不言不语,却能让种子发芽。

这些年,兴化一边用广场书屋这样的“小房间”安放文学,一边用“文学义渡”的古老精神凝聚人心;一边用施耐庵文学奖、郑板桥文艺奖这样的“高台”托举新人,一边也用进校园的读书会,把文学的根须扎进最基层的土壤。

千年文脉是种,公共空间是土,民间写作者是芽,政策保障是水。四者齐备,于是文学不只在书架上,更在每个人的心里。

澎湃新闻记者 袁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澎湃新闻 incentive-icons
澎湃新闻
专注时政与思想的新闻平台。
933358文章数 5096439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专题推荐

乌蒙深处 清凉毕节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