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字节跳动将飞书产品团队并入豆包,这是字节2021年实施板块化以来ToB业务最大的一次调整。媒体的关注点在AI战略和入口之争,很少有人追问一个更朴素的问题:这次调整,又动了多少人的工位?过去18个月,中国五大互联网公司合计裁员超过13万人,仅阿里一家,2025年员工总数就从约19.4万降至约12.8万,一年减少6.6万人。
杭州滨江某小区里,一位34岁的程序员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前一天HR通知他被裁员,赔偿金28万,流程走得很迅速。月供2.6万的房贷,加上孩子教育、老人医疗和日常开支,每月固定支出接近4万。28万赔偿撑了7个月,然后生活就像被切断了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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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孤立的故事。第一批从中产滑落的人,已经开始接受一个他们过去不愿承认的事实:那些年入百万的日子,很大一部分不是自己挣来的,是时代给的。
张哥的账本:从八十万到三十万
一位被身边人称为“张哥”的运营总监,五年前年薪到手近八十万,在当地互联网圈子里是公认的青年才俊。他在主城区买了140平的大平层,月供两万八,孩子上一年十几万的私立国际学校,开五十多万的SUV,周末带全家去周边度假。
去年底公司架构优化,35岁以上的中层裁了一半,他也在名单里。一开始心气还高,非总监岗不面,薪水不肯降太多。面了快八个月,合适的岗位一个都没碰到——同级别岗位要么卡三十岁以下,要么创业公司开不出原来的薪水。
撑了一年,储蓄见底,月供快接不上了。他卖了那台SUV,换了十万块的二手代步车,把孩子转去公立学校办的国际部,学费砍了一半。又把老家父母闲置的房子卖掉,提前还了一部分房贷,月供降到一万二。自己进了一家二十多人的小创业公司做运营负责人,年薪只有原来的一半,三十多万。
有意思的是,他说自己反而比之前轻松了。原来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出差,陪孩子的时间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每天能准点下班接孩子,周末能带全家去城郊露营,原来每月光社交应酬和维持体面就要花小一万,现在不必要的局推了大半,一年反而省出十几万。
这不是一个“降薪后过得更好”的励志故事。张哥能顺利落地,是因为他还有老家父母的房子可以卖,还有能力找到三十多万的工作。那些没有这些缓冲垫的人,处境要艰难得多。
断供不是崩溃,是一笔算得过来的账
郑州的陈明2020年买房,单价一万八,首付掏空六个钱包,月供占工资的70%。四年后同小区同户型挂牌价一万零五百。他做了一个Excel表格:五年已还利息23万,本金只还了7万。如果继续撑下去,他需要每天工作12小时,不敢生病,不敢辞职,不敢要孩子。“我才35岁,我不想为一套跌了40%的房子,再搭进去30年。”
苏州的程序员李伟断供后房子被法拍,成交价只覆盖了剩余贷款的六成,银行追着他补差额。南京一对小夫妻双双降薪后决定弃房止损,签断供声明那天去吃了顿海底捞,“反正征信都黑了,不如对自己好一点”。
这些决定背后有一个共同的算术:当一套房子的剩余贷款已经超过它的市场价值,继续还贷在经济上已经不是一个理性选择。过去“咬牙撑住”的逻辑建立在房价会涨的预期上,当这个预期消失,撑住就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消耗。
2026年上半年全国法拍房挂牌量冲到46.3万套,同比增长23.1%,其中超过40%是因为房贷断供导致的,住宅类法拍房源中超过八成是自住家庭,不是炒房客。更值得注意的是银行态度的转变。过去断供,银行马上起诉收房,态度强硬。现在60万套房子堆在法拍市场,成交率不到15%,银行手里攥着几十万套卖不出去的房子,开始主动跟借款人商量方案:每个月象征性还一点就行,甚至帮申请减息降息,只要还本金就可以。
这不是银行发善心,是市场让天平倾斜了。
被误认为能力的时代红利
把这些案例串起来看,有一个共同的模式:他们都在收入高峰期做出了一个假设——当前的收入会持续下去。基于这个假设,他们做了三件事:把杠杆拉满买房,把配偶变成全职太太,把孩子送进高价学校。每一件单独看都有道理,三件事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缓冲空间的财务结构。
一位年薪120万的大厂职员,2021年在杭州买了1200万的房子,月供4.5万,妻子辞职做全职太太。被裁后海投30份简历只换来3个面试,如今开着宝马跑滴滴,存款只够全家撑半年。
问题不在于他们做错了什么,而在于他们把“行业周期的高薪”当成了“一辈子的稳定收入”。 互联网行业过去十年的高速增长,制造了一批纸面中产——收入很高,但抗风险能力很弱。超七成中产家庭认为房贷是首要压力,超四成一线中产月供占收入超过30%的警戒线。这意味着一旦收入中断,缓冲空间几乎为零。
IT行业35岁以上求职者的平均求职周期已经拉长到127天,超过五成的人求职时受到年龄限制,超过六成降薪入职者的薪资直接腰斩。35岁被裁,45岁可能就再也没有同等薪资的工作了,但房贷还有20年。
提前还贷潮背后的集体清醒
这种清醒正在变成一种集体行动。2026年上半年,42家上市银行个人住房贷款余额减少6302亿元,六大国有行减少5083亿元。4月单月,居民还的钱比借的钱多出3408亿元,提前还贷的规模大到足以抵消新发放贷款。
居民杠杆率从2024年一季度的62.3%降到了2026年二季度的57.7%,两年多降了近5个百分点。这不是某个群体的个别行为,是大量家庭同时在做同一件事:把负债降下来,把现金流留出来。
这个选择是理性的。当资产端在缩水、收入端不确定的时候,负债端每减少一块钱,就多一块钱的缓冲空间。8月社融数据也印证了这个趋势:居民短期贷款减少1219亿元,中长期贷款净减少822亿元,居民部门资产负债表进入主动缩表阶段。
真正的教训不是“别买房”
把这一轮中产滑落简单归结为“不该买房”或“不该加杠杆”,是一种偷懒的总结。
那些在高位买房的人,如果收入没有中断,他们的财务结构是可以维持的。问题不在于买房本身,而在于在一个收入高度不确定的行业里,用最确定的负债结构去匹配最不确定的收入来源。
反过来看那些安全落地的人,共同特征不是收入更高,而是缓冲更厚。有人在被裁时已有副业稳定收入,有人手上始终留着一笔不动的应急金,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月供推到收入的上限。一位从大厂离职后转型做健身直播的中年人,虽然收入从年入百万降到了月入一万多,但他没有断供,因为他在创业之前就留了足够的余量,房贷压力从一开始就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
第一批断供的中产正在教会后来者一件事:经济上行期形成的消费习惯和资产配置方式,在下行期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刃。 那些被当成“体面”的东西——大平层、国际学校、五十万的车——在收入稳定时是生活品质,在收入中断时就变成了必须割掉的负担。
张哥卖车卖房之后说了一句话:“很多人怕跌下来,可真跌下来才发现,普通的日子反而更扎实。”这句话听起来像自我安慰,但它背后是一个更冷静的判断:在一个变化速度远超预期的时代里,留够缓冲、降低刚性支出、不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假设上,比追求更高的收入数字更重要。职业会有周期,行业会有更替,唯一不会背叛你的,是你给自己留的那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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