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少女”张家齐，决定向钱看

作者丨进行曲

来源丨最人物

ID丨iiirenwu

01.

21岁之后

2025年11月22日，21岁的张家齐宣布退役。

八天后，她出现在直播间，做起了带货主播。第一次直播，她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场面一度陷入尴尬，在线人数最少时只有几百人。

但比起直播间的冷清，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网友铺天盖地的质疑。做直播捞钱、天才堕落、不爱惜羽毛、忘本掉价……这些来自现实世界的评价，全部扣在这个女孩身上。

争议最多的，还是“她为什么不去当教练呢”。

接受做直播这个建议，张家齐没有犹豫太久。经纪人发现，她接受采访时表达不错，大大方方，对着镜头有些天赋，便问她想不想尝试做点不一样的。

张家齐也从不掩饰想赚钱。实现经济独立是眼下的目标，“一个小女孩靠自己的努力买一套房子，不是很厉害吗？”她还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给那些同样迷茫、想跳出舒适区的退役队友，提供一种新的可能。

张家齐承认，现在做自媒体，确实有一部分是靠自己的名气。但这份名气，也是过去十几年一点点练出来的。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东西，没有什么好丢人的，“冠军也需要生活呀”。

当然，冠军头衔也不可能伴随一辈子。她的金牌一直放在床底，后来搬了新家，也没有特意摆出来。退役之后，张家齐很清醒，要想在社会立足，还是要靠自己的学识、认知和阅历。

张家齐开始从头学起。选品、镜头表现、风格定位，甚至怎么跟网友聊天，都在一点点摸索。她还主动上网搜索自己的名字，看看网友怎么评价自己。

工作间隙，她也给自己安排好任务，学英语、考国际裁判、考驾照。

休闲生活里，她开始补上过去没有的体验。第一次做了美甲、留了长发，也去玩了密室、体验了露营。有些体验也会让她略感失望。比如去了心心念念的环球影城，结果过山车的速度，还没有自己跳水时的转速快。

张家齐在环球影城

多年的集体生活，让张家齐养成了极其独立的性格。

她曾跟妈妈说过，“我不是爸妈养大的，是队里养大的。”刘思远曾问她最感谢的三位女性是谁，张家齐感谢了自己、北京队女教练和现在的经纪人。妈妈没有排进前三。

她跟妈妈的相处并不算亲密，觉得妈妈不够理解自己，有时候因训练压力太大想抱怨，却发现对方接不住自己的情绪。后来，她也就把话埋在心里，不再说了。

从事直播带货，妈妈也是第一个不同意的人。在妈妈看来，退役之后继续留在体育系统，在北京找一份稳定工作，才是更加正确的选择。从小生活在北京的她，今年过年回家时，才把准备去上海打拼的决定告诉妈妈。

在妈妈眼里，张家齐的一些生活细节，也是“不及格的”。

比如，她爱点外卖、爱吃零食、不会收拾屋子、穿衣服不摘吊牌、与人交往时边界感处理不得体，还养了一只掉毛掉得厉害的缅因猫。

花钱上也大大咧咧。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机每月话费金额，停机了就充钱，还稀里糊涂办了一个500块的话费套餐。一款压根不用的音乐软件，她已经连续开了十年会员。

张家齐知道，退役之后突然进入社会，多少有些脱节。在队里，20岁已经是妥妥的“前辈”，但现在周围人都告诉她，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开始学习校对社会时钟，适应生活的琐碎。比如办理护照，以前都是队里统一办好，现在需要自己预约、填表、跑流程。面对一堆陌生流程，她还会担心给别人添麻烦。

随着接触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她听不懂别人说的话，会觉得自己有些笨。但遇到的人，都喜欢把她当作小朋友，耐心地跟她解释。

但是，张家齐想撕掉身上的“可爱”“软萌”标签。

张家齐从小就爱蹦蹦跳跳。4岁那年，她在姥姥家玩得太疯，硬是把床垫里的弹簧蹦坏了。妈妈看她太过活泼，便把她送到北京一家跳水俱乐部，找个地方发泄精力。

那时候，张家齐以玩为主，家里也没打算让她走职业道路。奈何孩子太能跳，根本压不住天赋。

后来，北京队教练来俱乐部挑选苗子，张家齐被选中，进入北京二线队，开始接受专业跳水训练。当时，她只有6岁。

童年时期的张家齐，带着奶里奶气的声音，偶尔出现在少儿频道。自我介绍时，她喊出小名叫“小金豆”。后来有记者称她为“小张同志”，镜头里的小张同志，站在队友旁边，个子矮矮的，低着头抠小手。

教练看人真准

从一米台，到三米台，再到五米台，最后站上十米台。从最开始用脚入水，到后来练习头入水。同组队友里，张家齐是学得最快、完成度最好、压水花最好的那个。

即便拥有极高天赋，留给张家齐最深的印象，依旧是疼，“拍得脚板、手板都很疼”。后来疼习惯了，15年也就过去了。

如今，她不用再回望，那个需要压水花的世界。

02.

天才少女

张家齐第一次闯进大众视野，是在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

女子双人10米跳台决赛，随着最后一跳落水，解说员字字铿锵，“陈芋汐和张家齐，一跳定乾坤”。

那一年，她和陈芋汐、全红婵都是第一次参加奥运会，每人拿到一块金牌。因为年纪相仿、性格活泼，三个人被外界称作“三小只”。

镜头里的张家齐，长相可爱，眨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说话奶里奶气。第一次拿到奥运金牌，记者问她想向教练要什么奖励。她认真想了一会儿，开口说，“想要一个芭比娃娃”。

东京奥运会时期的张家齐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当时正经历职业生涯的一道关口。

东京奥运会那年，张家齐已经17岁。

在普通人的世界里，17岁还是没读完高中的孩子。但在竞技体育，尤其是女子跳台项目里，17岁足以称得上“老将”。身体发育带来的变化，往往意味着运动员最轻盈、最适合跳台的阶段，正在不可逆转地逝去。

女子10米跳台，只有5套动作。从起跳到入水，大约1.7秒。

十二三岁，是瞬间完成动作接近完美的年龄。这段时期的身体，轻盈灵活，力量和爆发力足以支撑高难度动作。

张家齐就是在一阶段，横空出世的。

2016年5月，里约奥运会前的最后一场全国跳水选拔赛，12岁的张家齐一跳成名，战胜了此前的伦敦奥运会冠军任茜。

但按照国际赛事规定，参赛运动员必须年满14岁，张家齐没能去成里约。很多人为她惋惜。她却反过来安慰别人，“以后我会去的，我还能拿很多冠军”。

随后，张家齐顺利进入国家队。队里的一天，从早上5点50分开始，一直训练到晚上8点，中间只有短暂休息。一周里，只有周天下午可以休息。

那段时间，张家齐对自己有着绝对自信。每次比赛前，她都有一种强烈预感，“只要跳完，就能拿冠军”。

2017年，是张家齐爆发的一年。她先是在全国跳水冠军赛上夺冠，又在天津全运会上包揽单人和双人两枚金牌。赛后记者问她，想蝉联多少届冠军，她回答很干脆，“能蝉联多少届，就蝉联多少届”。

随后一年，在国际泳联系列比赛、跳水世界杯等大赛中，她又拿下多枚金牌。教练们对她有着一致评价，“脑子灵活、悟性高、训练刻苦”，张家齐也被外界称作“跳水梦之队”的一颗新星。

张家齐真的相信，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跳下去。

但到了2018年下半年，她明显感到，过去那种轻盈顺畅的感觉正在慢慢消失。动作变得越来越重，完成同样的动作，需要使出两倍力气。而距离她第一次站上冠军领奖台，才刚刚过去两年。

张家齐曾亲眼看到，以前朝夕相处的队友，因为身体发育、难以适应高强度训练而离开国家队。她自己也开始因为生理期到来、四肢生长，而出现腰伤和肩伤。

她只能用更高强度的训练，去维持体能和力量。

上午结束训练后，她不再去食堂吃午饭，而是继续在跑步机上跑一小时。等到队友来了，再和他们一起练陆上项目。练完后，如果体重达标，就可以安心吃晚饭。如果不达标，就得接着练，一直练到晚上解散。

饿到不行，也得硬抗。她每天只吃一顿饭，大多是一些蔬菜和全麦面包。特别想吃小蛋糕的时候，她吃进嘴里，嚼完再吐出来。

身体的发育，可以靠极致自律去对抗。可她控制不了的，是更年轻的对手正在不断出现。

教练曾对她说，每一个新出来的冠军，都是踩着前辈的身体往上爬。张家齐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2018年全国比赛，张家齐输给了此前从未参加过大赛的陈芋汐。两年后，2020年全国冠军选拔赛上，全红婵又横空出世。

步入14岁之后，张家齐无忧无虑的快乐，慢慢没有了。

2020年，东京奥运会宣布延期一年，队内选拔积分全部清零，需要重新比赛选拔。一切变化来得太快。国内三站选拔赛，张家齐拿了三个亚军，失去了女单10米跳台的参赛机会。最终，她和陈芋汐搭档，参加了双人项目。

尽管陈芋汐和全红婵只比自己小一两岁，张家齐却叫她们“小朋友”。训练后台，她会跟队友打赌，赌谁跳得更好。但如果“遇到小红和芋汐，我不敢赌，她俩是天赋怪”。

焦虑压顶时，张家齐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她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入水，这是跳水难度最高的动作。结果本该翻转三周半，她只转了三周就提前打开，身体重重摔进水里。

张家齐承认，自己有一点生不逢时。2016年，因为年纪不够，她没能赶上里约奥运会，2021年，延期一年后，她又错过了巅峰状态。

从东京回来后，张家齐第一次萌生了退役的念头。她不想看着自己一点点走向平庸。

03.

替补队员

2024年，巴黎奥运会女子跳水10米台比赛现场，观众没有看到张家齐的身影。

距离东京夺冠3年后，张家齐出现在体育直播间，现场解说了这场跳水决赛。此时站在跳台上的，是她曾经的队友，如今被称作“跳水双子星”的陈芋汐和全红婵。

“两位宝宝，动作非常漂亮”，看到队友完美的起跳入水，张家齐很是开心。但意识到场合不太对，她马上改口，“两位选手很优秀”。

2022年，张家齐成为北京体育大学的学生。还没来得及享受校园生活，便收到了集训通知。她要作为替补队员，和陈芋汐、全红婵一起备战巴黎奥运会。

作为替补，张家齐自然清楚其中意味。除非正式队员有伤病无法上场，否则她大概率无法亮相巴黎。更何况，“大家都太卷了，没有人失误”。

备战巴黎的那段时间，张家齐格外煎熬。东京之前，张家齐与队友间还会有输有赢，但东京之后，她的心气渐渐弱了下来。

尽管她的身高和体重已经基本稳定，但动作不再轻盈，压水花效果也很难回到过去水准。高强度训练后，身体恢复的速度也明显变慢。

继续和正处在巅峰期的队友竞争，张家齐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保持着同样高强度的训练，每天都很累。她当然希望自己有机会上场，但也不想看到队友发生任何意外。

尽管彼此存在竞争，张家齐还是乐于分享对动作的理解，不想看到队友因为动作而苦恼，“改好了，动作就是她自己的了。”

私下里，张家齐和队友很少聊训练，她们彼此察觉对方的情绪，用小孩子般的方式解决问题，比如多塞给对方一些零食。

日常训练中的张家齐

为了保持竞技状态，张家齐也会参加一些国际大赛，只不过参赛项目从女子双人变成了男女混双。

噩梦的是，她几乎每次比赛都赶上了生理期，只能硬着头皮跳。

恐惧也并未随着经验增多而消失。每次站上10米高台，她依然感到恐惧。她只是习惯了，不是不害怕。

甚至有时候，她会羡慕排球队员，至少他们是团体比赛，可以一起商量战术。但跳水只有她自己，目光聚焦在身上，所有压力也只能自己扛。

为此，她有一套调节情绪的办法。赛场之外，她尽量不去想比赛的事，赛前准备时，她会让自己嗨起来。到了检录、换衣服的10分钟，再慢慢降低情绪。这样既不会过于兴奋，也能调动起肌肉。

这也是张家齐厉害的地方。备战巴黎奥运会周期里，即便不如巅峰时期，但每次比赛她几乎都能拿到金牌。

可随着奥运会越来越近，意识到与赛场无缘，她的心情也越来越难受。终于，在队友前往巴黎前一周，张家齐收到通知，可以回去休息了。

从国家队回到北京市队后，张家齐在家里待了一周。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意出门。只要走出去，鸣笛声、说话声、各种杂音，就会在脑袋里嗡嗡响。

北京队好友曾跟张家齐说，很抱歉在低谷时期没有陪在她身边。张家齐却反过来安慰对方。

在队友眼里，张家齐一直是那个更坚强的、更擅长安慰别人的人。残酷的竞争加速着她心智的成熟，她也早已明白，“运气也是成功的一部分”。

回到北京队的一年，张家齐过了一段平淡安稳的日子。备战、测验、比赛，为2025年的全运会做准备。

训练之外，她也开始渐渐找回生活，第一次体验了露营，也认识了很多跳水队以外的朋友。

还有一件事，她想得越来越清楚。“每个人都有要完成的任务，我的完成了，就是离开的时候了。”

04.

一个句号

去年冬天，第15届全运会上，张家齐完成了职业生涯的最后一跳，排名第十。

站在泳池边鞠躬那一刻，开心、委屈、难过、不舍，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张家齐反而感到一股平静。

走进采访区，看见跟采自己多年的记者，她忍不住哭了。记者说“以后没有三小只了”，她哽咽道，“还会有新的三小只”。

走出赛场后，她对队友的心疼已经远远超过羡慕。此时，外界已经开始讨论，她的队友还能不能继续亮相洛杉矶。

她们面对的是同一个坎：短暂且绚烂的职业生涯，最终会以何种方式告别。她们曾经算过日子，每隔两年，就会有新人突然冒出来。

张家齐曾经这样形容过“命运”。像一盏明灯，也像一把刀子。像一盏明灯，只要再坚持一下，道路就会突然亮起来。又像一把刀子，是因为有些时刻，现实总是来得非常扎心。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20岁出头的女生，对过往人生的感悟，但确实是张家齐真实走过的跳水十五年。

结束跳水，她视作完美的句号。不是逗号，不是问号，也不是感叹号。

跳台上的张家齐

5岁那年，张家齐参加《金龟子训练营》。那时她刚学跳水一年，个头不高，没有闯过最后一关，也就失去了进入玩具屋、用30秒挑选玩具的机会。

16年后，金龟子再次见到张家齐，邀请她到商场，重新给她一次挑选玩具的机会。这一次，她拿到了自己喜欢的包包、抱枕和眼镜。

小时候没能闯过的那一关，长大后以另一种方式补上了。曾经的遗憾，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以另一种方式峰回路转。

往后，没有倒计时，没有打分，张家齐可以慢慢挑选喜欢的东西，慢慢走那条想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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