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有点忙。这话若让杜甫自己听见,他大概会苦笑一声:我哪里是有点忙,我是从生到死,没真正闲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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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身不算差,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诗人,家里有“奉儒守官”的传统。少年时“读书破万卷”,也见过“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的灵气。他以为自己和大多数读书人一样,忙一阵子,考中进士,谋个官职,然后稳稳当当过完这辈子。可命运给他安排的剧本不是这样。
二十岁到三十岁,他忙着漫游。往吴越跑,往齐赵跑,结交朋友,登高作赋。这时候的杜甫,忙得还挺潇洒,像李白一样“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他见了李白,两人结伴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忙得不亦乐乎。可这种忙,终究是有钱有闲的忙。等钱花完了,闲情也就散了。
三十五岁,杜甫到长安,开始忙考试。考进士,落榜。他不服气,改走献赋路线,向皇帝献上《三大礼赋》,玄宗赏识,让他待制集贤院。听起来马上要重用,结果一晾就是好几年。朝廷给他的回报是:右卫率府兵曹参军,说白了是负责看守兵器库的小官。他回家探亲,一进门就听见哭声——小儿子饿死了。他写“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又说“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连他这样有身份的人都养不活孩子,何况普通人?这一年他四十四岁,前半生的忙,忙了个寂寞。
安史之乱一来,忙的内容彻底变了。不再是忙功名、忙出路,而是忙逃命。安禄山打过来,他带着一家老小挤在难民堆里跑,从陕西跑到甘肃,又从甘肃跑到四川。路上被叛军抓住,关在长安。他看见国破城春,草木疯长,写“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他听见官军打了胜仗,高兴得“漫卷诗书喜欲狂”。他当上左拾遗,以为能拾遗补阙,结果因为替房琯说话,又惹恼了皇帝,被贬到华州。忙了一圈,又回到流离。
“三吏”“三别”就是这时候写的。他没时间在书斋里安安静静打磨辞藻,因为路上全是人:新安吏抓丁,抓走还没成年的孩子;潼关吏守着残破的关城,老人还在修工事;石壕吏半夜捉人,老妇人被带走“急应河阳役”。杜甫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记。他写的不是诗,是手抄本的工作日志。他太忙了,忙到顾不上腔调,只能用最朴素的话,把那些人命记下来。
到了成都,他总算在浣花溪边盖了间草堂,生活相对安稳了几年。可他依然没闲着:田园里种药、种菜,家里茅屋漏雨,写“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大半夜不好好睡觉,忙着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草堂的日子,物质上清贫,精神上照样操天下。后来他离开四川,带着一家坐船在长江上漂,一路疾病缠身,写诗的手没停过。直到在湘江的一条小船里,他停止呼吸,大约五十九岁。
他这一生,至少写了一千四百多首诗。写诗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出口。可后世的人,比他更忙。
教科书忙着选他的诗,从《春望》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到《登高》,小学、初中、高中全安排上。考试忙着考他:这首诗表达了什么思想感情?他的“诗史”地位是怎么形成的?学者忙着研究他,从家世考证到交游,从年谱编排到一字一注,忙得不可开交。旅游区也忙:成都草堂、夔州白帝城、洛阳杜甫墓、巩义故里,每一个地方都说自己是杜甫真正的家。连他那副忧国忧民的形象,也被搬进表情包、被画上课本涂鸦、被做成各种文创。
前些年网络流行“杜甫很忙”,人们把课本上的杜甫涂成各种形象,他抱着枪、开着摩托、穿着潮牌。搞笑归搞笑,可也说明一件事:杜甫,死了一千多年,依然是中国人最熟悉的文化符号之一。
李白也忙。李白忙着旅游,忙着喝酒,忙着“仰天大笑出门去”,忙着让高力士脱靴。李白的忙,是仙人的忙,飘逸,洒脱,来去如风。杜甫的忙,是凡人的忙,沉重,狼狈,一步一个泥坑。李白活成了大家羡慕的样子,杜甫活成了大家心疼的样子。可恰恰是杜甫这种“忙”,让我们看见历史更真实的面目。他忙,是因为他所爱的时代正在崩塌,他无法袖手旁观。他把自己的命,捆在那个时代的车轮上,跟着它颠簸、翻滚、流血。
“杜甫有点忙”这句话,今天说出来,像一句轻松的玩笑。可玩笑底下,是一个沉甸甸的事实:我们之所以还能读到“三吏”“三别”,还能被“国破山河在”刺痛,还能在秋风破屋时想到天下寒士,是因为有一个忙了一生的人,替我们把那些眼泪和骨头,一笔一笔写了下来。
如今人们总说自己忙,工作忙、生活忙、刷手机忙。可我们的忙,多数是为了自己。杜甫的忙,从小处说是为了活命,从大处说是为了苍生。他当然也想过闲,想过“何用别寻方外去”,也羡慕过“两个黄鹂鸣翠柳”的安稳。但时代没给他真正闲下来的可能。他的伟大也正在于此:明知一介书生改变不了战局,还是忙着哭,忙着忧,忙着写,忙着用一首首诗给那个时代立碑。
所以,“杜甫有点忙”这句话,可以再说一遍。但说的时候,最好带一点敬重。他太忙了,忙到连“忙里偷闲”的时间都没有,才会把那么多悲伤和体温,留在纸上,留给一千二百年后的我们,慢慢读。
杜甫若有知,大概会叹口气说:你们后人,比我更忙。忙到没时间好好读一首诗,却有时间把我涂成各种表情包。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还有人记得,我忙过。
第一集:《裘马清狂》
少年杜甫出身官宦世家,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诗人,家里有“奉儒守官”的传统。他“读书破万卷”,也“开口咏凤凰”。二十岁到三十岁,他忙着漫游,吴越、齐赵到处跑,登高作赋,结交朋友,还和李白一起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这一集讲杜甫前半生的“忙”——潇洒的忙,有底气的忙。
第二集:《长安十年》
三十五岁,杜甫到长安,开始另一番忙。考进士,落榜;献《三大礼赋》,皇帝赏识,却又被晾在集贤院。最终朝廷给了他一个看守兵器库的小官。回家探亲,一进门,小儿子饿死了,“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这一集讲一个人从满怀抱负到被现实捶打的十年,也是“诗圣”头衔背后最狼狈的一段路。
第三集:《烽火行》
安史之乱爆发,杜甫不再忙功名,开始忙逃命。从陕西到甘肃,从甘肃到四川,被叛军抓住,关在长安,目睹国破城春、草木疯长。“三吏”“三别”就写在这段路上。这一集跟着杜甫的逃亡路线走,看那场大乱怎样把一个文人,从写诗的人变成“记史的人”。
第四集:《拾遗的代价》
杜甫终于当上左拾遗,以为可以拾遗补阙、报效朝廷。结果因为替房琯说话,得罪了皇帝,被贬到华州。这一集讲杜甫仕途上最接近“实现抱负”又最快幻灭的一段。他是个好诗人,却未必是个会做官的人;但正是这种“不会”,让他离百姓更近。
第五集:《草堂雨》
成都浣花溪畔,杜甫盖了间草堂,过了几年相对安稳的日子。他种药、种菜,也写诗。茅屋漏雨了,写“床头屋漏无干处”;风吹破屋顶,想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一集讲杜甫难得的“闲”里,那份放不下的“忙”——身体闲下来了,心还操着天下。
第六集:《江船孤影》
离开成都后,杜甫带着一家人在长江上漂流,疾病缠身,粮食短缺,漂泊不定。他在夔州写下《登高》:“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最终在湘江的一条小船里,停止了呼吸。这一集拍他生命最后的旅程:没有“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壮阔,只有一条船、一个老人和一箱诗稿。
第七集:《他不忙了,我们开始忙》
杜甫死后,人们开始忙了起来:教科书忙着选他的诗,考试忙着考他的思想感情,学者忙着研究他的年谱和家世,景区忙着争他的故里和墓地,还有人忙着把他涂成表情包。这一集收束全片,回到“杜甫有点忙”这个题目:他忙了一辈子,把千四百多首诗留给后人;而我们这些比他更忙的后人,有没有时间好好读一读?
杜甫忙了一辈子,没忙出高官厚禄,没忙出安稳晚年,只忙出一千四百多首诗,和一颗永远装着天下寒士的心。他不忙了,我们才开始忙。可我们的忙,又有多少是为了自己,多少是为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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