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老家鳌头柿子红

郭进拴丨家乡鳌头山上柿子红

我的家乡鳌头，在豫西的丘陵地带。那里没有江南的烟雨朦胧，也没有塞北的骏马秋风，有的只是连绵的黄土坡，和坡上坡下那些生命力旺盛的庄稼。若说大红枣是这片土地温厚、甜蜜的底色，红辣椒是这底色上最热烈、最泼辣的一笔亮色，红高粱是这片土地上最雄浑、最壮阔的史诗，那么，鳌头山上的红柿子，便是这幅画卷上最温暖、最明亮的一枚印章——它盖在秋天的末尾，盖在村庄的眉梢，也盖在每一个鳌头游子的心头。

一、山与树：黄土塬上的守望者

鳌头山，其实算不上什么名山大川。它不高，不险，不奇，只是一道连绵的黄土岭，像一条蛰伏的巨龙，静静地卧在村庄的北面。山上没有奇松怪石，没有飞瀑流泉，有的只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散落在田埂边、崖畔上、沟壑里的柿子树。

这些柿子树，是什么时候有的，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也说不清。只说是祖辈传下来的，一代一代，就这么长着。它们不像枣树那般虬枝盘曲，也不像高粱那般笔直挺拔，而是以一种舒展、从容的姿态，向着天空伸展着枝丫。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而皲裂，布满岁月的沟壑，仿佛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但它们的身姿，却是挺拔的，即便有些老树的枝干已经中空，却依然倔强地站立着，每年春天，都会如期吐出嫩绿的新叶。

柿子树是低调的。春天，当桃花、杏花开得热热闹闹时，它只是默默地抽出新芽，长出油亮亮的叶片。那叶片，是椭圆形的，厚实而有光泽，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夏天，柿子树开花了。那花，是淡黄色的，小小的，藏在绿叶丛中，不仔细看，几乎要忽略过去。但它们有香气，一种淡淡的、清甜的香气，不浓不烈，却能随风飘得很远。花落之后，枝头便结出一个个青绿色的小柿子，像一颗颗绿色的玛瑙，在风中轻轻摇晃。

二、秋色：漫山遍野的灯火

到了秋天，鳌头山便换了一副模样。

先是柿子的颜色开始变化。青绿中透出一抹淡黄，接着那黄色渐渐加深，变成橘黄，再变成橘红。到了深秋，当霜降过后，满山的柿子便彻底红透了。那红色，不是辣椒那种鲜亮的、带着野性的火红，也不是高粱那种深沉的、厚重的暗红，而是一种温暖的、明亮的、仿佛被夕阳浸透了的橙红。远远望去，整座鳌头山仿佛被点燃了，一盏盏红色的灯笼挂满枝头，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把整个山坡都照亮了。

这时候，你若站在山脚下仰望，会看到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那漫山遍野的柿子树，像一个个高举着火把的卫士，列队站在山坡上。那火红的柿子，在阳光下闪着油亮亮的光泽，仿佛无数颗小小的太阳，把秋天的萧瑟都驱散了。风一吹，柿子树叶沙沙作响，那些红色的“灯笼”便跟着摇晃起来，仿佛在向你招手。

最动人的，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满山的柿子。那一刻，你分不清哪是天上的霞光，哪是山上的柿子。它们仿佛融为一体，共同燃烧成一片温暖的、壮丽的火海。站在山脚下，你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感动——那是生命最绚烂的绽放，是土地最慷慨的馈赠。

三、摘柿：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摘柿子，是鳌头人秋天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柿子不能等全熟透了才摘，那样太软，容易摔坏；也不能摘得太早，早了涩味太重。要选那红得透亮、捏起来微微发软的，用特制的长竿，一个一个地夹下来。那长竿，是用竹竿做的，顶端绑着一个布兜，像一个小网兜。人们举着长竿，对准枝头的柿子，轻轻一扭，柿子便落入布兜里，完好无损。

摘柿子是个技术活，也是个耐心活。柿子树往往很高，有些枝头的柿子，需要爬到树上去摘。这时候，村里的年轻人便派上了用场。他们像猴子一样，敏捷地爬上树，骑在粗壮的枝丫上，用长竿小心翼翼地摘着柿子。树下，老人和孩子则负责接应，把摘下来的柿子轻轻放进筐里，生怕碰坏了。

摘柿子的日子里，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气氛。田间地头，到处是忙碌的身影；院子里、屋顶上，堆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座座小山。孩子们最开心，他们跟在大人身后，捡那些掉在地上的柿子，或者偷偷拿起一个软透了的柿子，吸溜一口，那甜蜜的汁液便顺着喉咙流进心里。

四、漤柿：时间与温度的魔法

摘下来的柿子，不能直接吃，因为新鲜的柿子含有大量的鞣酸，吃起来又涩又麻。必须经过处理，才能变得香甜可口。这个过程，鳌头人叫做“漤柿”。

漤柿的方法有很多种。最简单的一种，是把柿子和苹果或梨放在一起，密封起来，过几天，柿子便变甜了。这是因为苹果和梨会释放出乙烯气体，催熟柿子。还有一种方法，是用温水浸泡。把柿子放进四十度左右的温水中，浸泡一天一夜，柿子便脱去了涩味，变得又脆又甜。这种方法漤出来的柿子，叫做“漤柿”，口感清脆，甜而不腻。

我最喜欢的，是奶奶做的漤柿。每到秋天，奶奶便会挑选一些个头均匀、没有破损的柿子，用清水洗净，然后放进一个大瓦缸里，倒入烧开后晾凉的温水，再盖上盖子，用棉被捂得严严实实。过了一天一夜，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便扑鼻而来。那漤柿，颜色更加鲜亮，咬一口，嘎嘣脆，甜得像蜜，却又不腻人。我常常一口气能吃好几个，直到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除了漤柿，鳌头人还会把柿子晒成柿饼。晒柿饼是个细致活儿。要先将柿子削去皮，然后用绳子串起来，挂在屋檐下晾晒。晒上十天半月，柿子便慢慢失去水分，变得干瘪，表面析出一层白色的糖霜。那柿饼，吃起来又甜又糯，带着一种阳光的香气，是冬天里最好的零食。

五、柿事：岁月里的温情与记忆

在鳌头，柿子树不仅是一种果树，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一种文化的符号。

谁家生了孩子，会在院子里种一棵柿子树，寓意“事事如意”；谁家娶了新媳妇，会在新房里放上几个红柿子，寓意“日子红红火火”。逢年过节，柿子是必不可少的供品；走亲访友，带上一包自家晒的柿饼，是最朴实也最真诚的礼物。

我记忆最深的，是小时候跟着爷爷去山上摘柿子的情景。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一到柿子林里，他的话便多了起来。他会指着每一棵柿子树，告诉我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那棵树结的柿子最甜。他会爬上树，摘最大最红的柿子给我吃。他还会用柿子叶给我编小玩意儿，或者用柿子蒂做成哨子，吹出清脆的声响。

有一次，我问爷爷：“为什么咱们鳌头的柿子这么甜？”爷爷笑了笑，说：“因为咱们鳌头的土好，水好，阳光好。更重要的是，种柿子的人心好。人心好了，结出来的果子自然就甜。”爷爷的话，我似懂非懂，但那句话，却一直印在我的心里。

后来，我离开家乡，到城里读书、工作。城里的水果店里有各种进口的、高档的水果，却总也找不到家乡柿子的那种味道。每次回家，母亲总要给我装上一大袋漤柿和柿饼，叮嘱我多吃点，说这是家乡的味道。我带着那袋柿子，仿佛带着整个家乡的温暖。

六、柿魂：黄土塬上的精神图腾

如今，鳌头村的面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些老柿子树因为修路、盖房被砍掉了，但更多的柿子树依然挺立在那里，见证着村庄的变迁。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这片土地。但每到秋天，他们依然会上山摘柿子、漤柿子、晒柿饼，仿佛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仪式，不能中断。

我想，鳌头山上的红柿子，不仅仅是一种水果，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它象征着这片黄土地上的人们，那种坚韧不拔、默默奉献的品质。柿子树不择土壤，不惧干旱，只要有一点点水分和阳光，就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正如鳌头的人们，无论生活多么艰难，都能咬紧牙关，挺直腰杆，活出自己的精彩。

柿子是温暖的。它不像辣椒那般泼辣，也不像高粱那般雄浑，而是以一种温润的、明亮的方式，照亮了秋天的萧瑟，温暖了人们的心田。这正如鳌头人的性格——他们不善张扬，不慕虚荣，却用最真诚的行动，温暖着彼此的心。

柿子是甜蜜的。它把阳光的恩赐、雨露的滋润、土地的养分，都转化为最甜美的果实，馈赠给人们。这正如鳌头人的生活——虽然艰辛，却总能品出甜味来。

七、尾声：火红的乡愁

又是一年秋来到，鳌头山上的柿子，应该又红透了满山吧。我仿佛又看到了那漫山遍野的红色灯笼，闻到了那清甜的香气，听到了那摘柿子时的欢声笑语。

家乡鳌头山上的红柿子啊，你是我心中最温暖的记忆，最明亮的眷恋。你那火红的颜色，你那甜蜜的滋味，都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成为我生命中最鲜亮的底色。

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我都会记得，在那片黄土坡上，有一片火红的柿子林，它们在秋风中摇曳，像一盏盏温暖的灯火，照亮着游子回家的路。

那火红的柿子，是家乡的魂，是乡愁的根，是我心中永远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