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执：这次，从大西菜行聊起

这次，从大西菜行聊起。

这是沈阳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坐标，是作家郑执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他笔下许多故事的起点。

9月5日，沈阳新华购书中心。郑执带着睽违六年的全新长篇小说《朱砂掌》回到家乡，与读书博主梦晗一起，从大西菜行聊起，聊一部小说、一座城市，也聊聊我们与来处之间那根剪不断的线。

以下为活动回顾。

01

《朱砂掌》：一本七大姑八大姨都能读的小说

主持人：郑执老师睽违六年写出了这本《朱砂掌》，我想很多在座的朋友是不是已经读过了？请梦晗老师给大家简单讲一讲《朱砂掌》这本小说写的什么故事吧。

梦晗：这本小说讲的其实是在我们沈阳发生了一起案件，一个叫朱玉环的老妇人，徒手拍碎了一个青壮年的颅骨。这个案件当时引发了轩然大波，很多记者往监狱里写信。朱玉环只回了一个人的信，就是书中的另一个主人公王润南，一个女记者。两个人其实有一段很奇妙的缘分。王润南小时候曾跟朱玉环短暂地做过一段时间邻居。

两个人取得联系后就开始频繁通信，王润南通过信中的线索，开始去走朱玉环走过的地方，去挖掘她的往事，而在这个过程中，润南也在正视自己的生活。

我觉得这本书既是一部像悬疑小说一样好看、故事性很强，同时又很有文学水准的书。朱玉环练习铁砂掌，刚开始就是为了自保，后面是为了反抗。而王润南有很多情感上的困惑，更多的是精神和情感上的困境。所以我给这个书的评价就是很好读，很好品，而且后劲很大。

主持人：想问问郑执老师，之前采访中说过想写一本七大姑八大姨都能读的小说，还保有较高的文学水准，您觉得这本书是这样吗？

郑执：对是的，我觉得刚刚梦晗讲得特好，就特像平时抖音刷的，“三分钟带你读懂《朱砂掌》”。

我那个时候（讲那句话）是半开玩笑，但其实就是这几年对长篇小说坚持的理念：还是要好读，可读性要强。我的这些阿姨们，前几年反馈说觉得《仙症》那部小说看不太懂，那个其实给我造成一定困惑。所以在这本书一开始构思时，我第一要求就是：只要识字就能看懂的一个故事。我放弃了《仙症》那本书里对文学结构、语言上更严肃的探索，它确实是一个可读性高的故事。

|《朱砂掌》沈阳新书分享会活动现场

主持人：有没有收到过一些亲朋好友的反馈？

郑执：亲朋反馈目前还不多，因为是长篇小说，大家工作压力大，业余时间少，碎片化阅读比较多；反而是我那些在北京的无业朋友们读得比较快。

莫言老师出那本新书《人呐》，他签售采访时说，他现在沉迷于刷短剧，就特别想让读者在读小说时找到刷短剧的快感。这非常难，要时刻在技巧上勾着人往下看，其实改变了某种对小说的观念。但用这个挑战毫不动脑的机械浏览，还是很难对抗的。

莫言老师提出的这个方向我很欣赏，今天看小说的人越来越少，长篇小说更难读，大家有时间阅读已经很不容易了。读者如果真的读不进去，问题不是出在读者身上，而在于这就是小说的现状。我个人非常认同这个理念，也希望做这样一件事，所以这部长篇小说没有写得那么长，结构、节奏做了很多删减，就是为了让人能读得进去。

主持人：我觉得您是完全做到了。我是用一个晚上就把它读完了。就像您说的，它节奏比较紧密，大家不会觉得它拖沓，它吸引着你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往下读。特别想问问梦晗老师，您在看完《朱砂掌》之后是什么样的感受？

梦晗：我觉得这本小说非常细腻，因为是写女性的小说，用的也是女性视角，里面人物心理刻画得非常准确。王润南这个角色给我感受最深，她前期是一个非常拧巴的人，和丈夫、母亲的关系都不太健康。她希望从他们那里获得爱，但当期待落空，她用了一个最笨的办法索取爱——伤害对方，用语言把微妙的恶意表达出去。

书里有一段对话，我读的时候心像针扎一样疼。王润南知道朱玉环曾有一个两岁多就去世的女儿，就跟丈夫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要不然就叫她小葡萄吧。外人看来这很稀松平常，甚至觉得这名字挺可爱。但往下一读才知道，王润南和丈夫原本有过一个孩子，因为葡萄胎，三个多月就终止妊娠了。所以“葡萄”这两个字是这对夫妻隐秘的痛。一个拧巴的人，最知道亲近的人的痛点在哪里，刀子该往哪儿扎。读到这里我真的会反思，自己是不是也明明想要正向的情感反馈，却用错误的方式去表达。

主持人：我的职业也是记者，所以看王润南时很有亲切感。同时也了解到，朱玉环下乡养猪的环节，跟您二姨的故事有点像？

郑执：是的，是有来源的。写作说起来很现实，你要么盗取别人的人生，要么出卖自己的人生，创作根源就来源于这两点。我有时候会有不道德感——你从长辈那里窃取了很多你不可能见到的人生经验。比如这个主人公是一位65岁的女性，她下过乡，那段时间你还没出生，你要怎么写作？素材积累就来自于现实人物。

但也不好聊过多，因为破坏了虚构的魔术，对读者的阅读体验也是一种损害。另一方面，对被你“盗取”人生的人，边界在哪里？不过还好，长辈们愿意给你讲，我愿意跟他们交流，他们会告诉你很多你不知道的事。经验值这个东西，你在时间积累上永远追不上比你年长的人。

所以你只能去听，在讲述中思索，再融入到虚构里。比如养猪的那些细节，就来源于长辈给我讲的亲身经历。虚构最大的抓手就是细节，细节决定成败，大家都知道你是虚构的，但所谓的真实重现，就基于这些细节。

02

从大西菜行聊起

主持人：郑执老师的众多作品当中，都能够看到大西菜行的影子。我记得当年您回沈阳接受采访时说：“我在大西菜行长大，虽然现在生活在外地，但是身体里总有一块离这儿最近。”沈阳这座城市有什么让您放不下的东西？

郑执：因为这是你最了解的地方。你就在这个环境中长大，我觉得故乡对每个人的意义其实都是一样的。你所有对这个世界最初的理解来自于这个地理和整个生活，我觉得你是逃不掉的。举个短剧思维的例子，你写科幻小说，有一天你写外星人，那都可能写的是个沈阳人。你去构建一个外星人，你的理解依然是你最熟悉的那些人的映射。

主持人：那大西菜行这个地方，之后您有再回去过吗？

郑执：昨天还去了，去拍时尚大片。我发现原来市委院那边有一个浴池改成了一个艺术空间，叫“青年里”，是个澡堂子感觉的艺术空间。我一看，这不我家对面吗？原来我家在大西菜行就开店，是面馆。我每次回来都会去吃生煎，正好开在我原来家楼下，就是为了去那周围逛一逛。

梦晗：我读《朱砂掌》时，里面写到的一些地方，比如朱玉环工作的东北大学，包括她爬的棋盘山，我都有去过，所以我会觉得阅读体验很奇妙。以后我再去棋盘山，看到一位60多岁的女人，我就会想她有没有朱玉环那样的故事呢？会有平行世界的感觉。

主持人：《朱砂掌》在您的心中，更像是一个走出沈阳的故事，还是根植于沈阳的故事？

郑执：地理上，像王润南这种跟我同龄的80后，很多人在青年时期就离开家乡，在外地定居谋生，这是物理上的出走。精神上，你跟这个地方是永远就此斩断了还是永远有些勾连？这是这个小说的主题之一。

朱玉环的一封信，突然把王润南带回了她所有的童年，但其实王润南有一个非常漫长的抗拒过程，她不想回忆起自己跟这个地方的勾连，因为她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承载着巨大的痛苦。一个人是不是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精神出走，跟你所有的过往生活经验和记忆割断，有没有可能？我觉得这本身也是小说经常探讨的题材。

03

未来的东北：还有更多值得书写的故事

主持人：东北文学和东北文艺复兴聊了这么多年，大部分作品都在处理工厂、下岗或那个年代的记忆。我想问二位，在今天的东北，此时此刻的沈阳，还有没有你们观察到值得持续书写的地方和点？

郑执：我这几年最明确的感受是，沈阳作为东北最大的城市，城市化进程还在进行中。前些年网上有人说沈阳诞生了“小镇文学”，我就想，沈阳什么时候成小镇了？年轻一代回看90年代末那些旧时代的影像，觉得破败，好像那就是小镇的样子。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依然是大城市的样子，只是某个特定年代的另一个样子。

城市化这件事，在省会城市尤其明显。年轻人离开沈阳去北上广深，而周边城市的人也在向沈阳流动。本世纪最重要的作品之一《马大帅》，它最大的意义就是在世纪之交记录了农民进城过程中产生的阶层差异、文化差异和精神冲击。我原以为《马大帅》之后城市化进程就完成了，但最近两年回来，发现沈阳还在起新楼、搞新项目，文旅做得很热闹，老沈阳口音被稀释得很重，甚至有南方口音进来——隔了20年，又有了新一轮城市化。

这个过程中一定会诞生新的矛盾和冲突，只是现在还隐隐的，没人明确发现它是什么。如果能把这个东西写出来，可能是中国当代文学一个新的方向。我特别爱的导演李沧东，七八年前拍了一部《燃烧》，拍的就是韩国那个阶段固化的阶级差异。那是一个厉害的文艺创作者最准确的观察，我希望自己也能做到那样的东西。

主持人：明白了，大概想写的是现在的一些变化进程。

郑执：是的，沈阳这座城市，历史那么悠久，有过长期的阵痛，走到今天还在向上发展、扩张，一定是有原因的。这个过程中，一定有更值得被看到的人和故事。

主持人：非常感谢郑执老师和梦晗老师的真诚分享。六年的等待换来了这么有力量的一个故事，也希望今天在场的每一位，都能像朱玉环一样，长出属于自己的朱砂掌，承接命运拍碎苦难；也像王润南一样，在孤独的时候也能够找到往前走的勇气。感谢大家的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