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刀肿瘤学新试验：前列腺癌打针为什么要练肌肉

《柳叶刀·肿瘤学》9 月 4 日在线发表了英国的 STAMINA 试验：700 名正在接受内分泌治疗（俗称打针）的前列腺癌患者，随机分成两组，一组在健身房里由专业人员带着练 12 个月，另一组只得到医生的运动建议和资料。一年后，练的那组生活质量评分高 4.5 分，疲劳评分好 1.9 分，两项主要终点都有统计学差异。

很多患者听到这个结论的第一反应是矛盾的。打针的目的就是把睾酮压到接近零，而肌肉靠雄激素长，这是常识。雄激素没了，去练，练的是什么？

打针以后身体发生了什么

内分泌治疗用的 GnRH 类药物，作用是让睾丸停止分泌睾酮。美国麻省总医院的一项研究给 40 名没有转移的患者打亮丙瑞林 48 周，32 人完成前后身体成分测量。结果是：睾酮下降 96.3%，体重增加 2.4%，脂肪占比上升 9.4%，瘦体重占比下降 2.7%，椎旁肌肉的横截面积缩小 3.2%。多出来的脂肪主要堆在腹部皮下，腹腔内脂肪没有显著变化。

这几个数说的是同一个过程：一年之内，肌肉在往下掉，脂肪在往上涨，而且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发生。患者自己的感受是裤腰紧了、爬楼喘了、提东西没劲了，再加上潮热、睡不好，总体感觉就是打了针以后整个人垮了。

肌肉掉的机制不复杂。睾酮通过肌肉细胞里的雄激素受体，维持肌肉蛋白的合成速度，同时抑制分解。睾酮撤掉以后，合成慢、分解快，肌肉的净量每天都在负平衡。骨头也一样，雄激素和由它转化的雌激素一起约束着破骨细胞，撤掉以后骨量流失加快。EAU 指南要求长期内分泌治疗的患者测一次初始骨密度，就是这个原因。

雄激素没了，肌肉靠什么长

肌肉蛋白合成有两条独立的开关：一条是激素，睾酮是其中最强的；另一条是机械负荷，也就是肌肉被拉、被压、被迫用力收缩。第二条开关不依赖睾酮。举重物时肌纤维受到张力，细胞内的 mTOR 信号通路被激活，蛋白合成加速，这条路在睾酮接近零的人身上仍然是通的。

证据来自澳大利亚的一项小型随机试验，2010 年发表在《临床肿瘤学杂志》。57 名正在接受内分泌治疗、没有骨转移的患者，一半做 12 周抗阻加有氧训练，一半照常生活。12 周后，训练组的全身瘦体重、上肢和下肢瘦体重都比对照组高，肌力更强，6 米步行更快，疲劳评分更好，血里的炎症指标 C 反应蛋白更低。整个过程没有不良事件。

睾酮撤掉后肌肉掉，是因为激素那条开关关了；抗阻训练能把肌肉练回来，是因为它走的是另一条开关。两个结果同时成立，不矛盾。

疲劳的改善也可以顺着这条链往下推。一个人做日常动作，比如从椅子上站起来、提一袋米上楼，需要的力量是固定的；肌肉总量越少，这个固定的力量占他最大力量的比例就越高，同一个动作做起来就越费劲。把最大力量练上去，同样的动作占比就下来了，人就没那么累。这一段是生理学上的推理，不是 STAMINA 试验直接测出来的，但它和试验里肌力上去、疲劳评分下来的方向是一致的。

STAMINA 试验做了什么

指南早就写了运动这一条。EAU 前列腺癌指南给的是强推荐：正在接受内分泌治疗的男性，应当得到 12 周由受过训练的运动专业人员监督的有氧加抗阻联合训练。STAMINA 的作者在摘要里说得很直接：尽管国内外指南一致推荐，监督下运动很少真正被整合进癌症治疗流程。

所以这项试验回答的问题是：把运动作为一项正式治疗嵌进医疗体系，患者能不能得到可测量的好处。运动本身有没有用，前面的小试验和指南已经回答过。它在英格兰 15 家公立医院系统里做，2022 年 1 月到 2023 年 6 月共 700 人入组，按 5:4 随机，389 人进干预组，311 人进对照组。中位年龄 71.6 岁。

两组的差别在下面这张表里。

对照组并非什么都不管。对照组的医生受过培训，会做运动安全评估，患者拿到教育材料和行为提示，这已经比多数医院的现状好。试验比较的是有人带着练和只告诉你该练之间的差距。

下图来自原文 Fig. 1，是试验的流程图：2094 人筛查，700 人随机，两组 12 个月问卷回收数和退出情况都在图里。

结果：4.5 分和 1.9 分是什么概念

两个主要终点都在 12 个月测。FACT-P 是前列腺癌专用的生活质量量表，总分 0 到 156 分，分越高越好；干预组比对照组高 4.5 分，置信区间 1.7 到 7.2，p = 0.0004。FACIT-F 是疲劳子量表，干预组好 1.9 分，置信区间 0.4 到 3.4，p = 0.0068。

4.5 分是大是小，要放在量表上看。量表作者团队 2019 年用另一项前列腺癌试验的数据估算过患者能感受到的差别：前列腺癌子量表是 2 到 4 分，包含体能和功能的 Trial Outcome Index 是 5.5 到 8.5 分。FACT-P 总分 4.5 分的差别，落在这个量级的下沿：统计上是确定的，体感上是中等偏小的改善，达不到打了针以后整个人又回来的程度。

安全性方面，干预组出现 3 例与干预相关的严重不良事件，分别是短暂意识丧失、腿痛或无力、背痛，都恢复了；没有治疗相关死亡。把 71 岁、正在接受癌症治疗的人放进健身房练一年，这个安全记录是可以接受的，前提是有人监督并事先做了筛查。

这项试验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的：在一个公立医疗体系里，给内分泌治疗患者配上有人监督的运动加饮食加行为支持，一年后生活质量和疲劳都有可测量的改善，并且做得起来、安全。它把指南里的一行推荐变成了一套可以照着搭的服务。

不能说明的有几条。

第一，参与者知道自己在哪一组，主要终点又是自己填的问卷。知道自己被重点照顾，本身就会让人打分高一点，这部分效应有多大，试验分不出来。

第二，干预组 12 个月问卷完成率 89%，对照组 81%。对照组掉队的人多 8 个百分点，如果掉队的恰好是状态差的人，两组的差别会被低估；反过来也可能。作者用了多重插补处理缺失，但缺失本身就是信息。

第三，97% 的参与者是白人，场地是英国的公立医院和健身房。中国患者的年龄结构、健身房可及性、家庭支持方式都不同，效应大小不能直接搬。

第四，它测的是生活质量和疲劳，不是肿瘤控制。运动会不会影响 PSA 走势、复发或生存，这项试验没有设计去回答，也不应该从它推出任何这方面的结论。

第五，运动、饮食、行为支持、免费健身房是打包给的，拆不出哪一项贡献了多少。

放到中国的患者身上，能用的是哪几条

没有 NHS 的免费健身房，但试验里真正起作用的要素是可以拆出来的。

一是监督。指南和试验都强调受过训练的人在旁边，原因不只是安全，还有强度。自己在家练，多数人练不到能刺激肌肉生长的强度；有人在旁边，才敢加重量。国内的替代方案是医院的康复科或有运动处方资质的机构，先做一次评估。

二是抗阻加有氧两样都要。抗阻管肌肉，有氧管心肺和代谢。只散步不举东西，肌肉那条链是补不上的。

三是先筛查再开始。骨转移的部位、心脏情况、血压、有没有严重的关节问题，这些决定能练什么、不能练什么。STAMINA 把运动绝对禁忌列为排除标准，对照组也做了安全筛查，说明这一步在两组都没省。

四是把时间拉长。STAMINA 练了 12 个月，前面那项澳大利亚试验只练了 12 周就看到瘦体重变化。指南写的是 12 周。内分泌治疗一打就是两三年甚至更久，运动如果只是一个疗程就停，掉下去的会再掉回去。

正在打针的患者，下次复诊可以把运动作为一个正式问题提给主治医生：我这个情况能不能练，去哪里做评估，从什么强度开始。它在指南里是强推荐，不是可有可无的建议。

参考来源

1. Bourke 等，Lancet Oncol 2026

2. Smith 等，J Clin Endocrinol Metab 2002

3. Galvão 等，J Clin Oncol 2010

4. Beaumont 等，Cancer 2019

5. 欧洲泌尿外科学会（EAU），前列腺癌指南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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