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喊》之后，蒙克为一个女工食堂画了这组“田园诗”

挪威艺术家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1863—1944年）最知名的作品当然是《呐喊》，鲜为人知的是，在创作《呐喊》三十多年后，蒙克曾为挪威的弗瑞雅（Freia）巧克力工厂的女工食堂创作过一幅大型壁画，且不同于被焦虑笼罩的《呐喊》，这组大型壁画展现出一种明亮、近乎田园诗般的美好世界。

《澎湃新闻｜艺术评论》获悉，近日，这批作品因工厂食堂翻新，被移往奥斯陆蒙克美术馆进行首次展出，与之同展的还有大量草图及相关作品。

蒙克美术馆“爱德华·蒙克与巧克力工厂”展览现场

弗瑞雅巧克力诞生于1889年，直至今日仍被视为挪威最具代表性的巧克力品牌之一。除了味觉享受外，过去一个世纪里，工厂一直陈列着一组由蒙克创作的《弗瑞雅装饰画》（Freia Frieze），陪伴工人的午餐时间。

这组由蒙克于1922年为弗瑞雅巧克力工厂创作的大型装饰画，是历史上其首次专门为工厂委托创作的装饰艺术，也是艺术品第一次被用于女性员工食堂。如今，因工厂食堂翻新，这组鲜为人知的作品被暂时移至几公里外的蒙克美术馆展出，成为展览“爱德华·蒙克与巧克力工厂”的核心，这也是该组壁画首次在美术馆展出。

蒙克，《告别》（《弗瑞雅装饰画 III》），1922年

展览以蒙克创作的这组壁画为起点，进一步探讨他对于“公共空间艺术”的兴趣，以及这一项目背后的社会背景。展览还呈现蒙克为《弗瑞雅装饰画》创作的大量准备草图，以及馆藏中的相关作品，这些作品展现出他对于工人、女性与儿童主题的持续关注。

“这组壁画以及弗瑞雅工厂的历史，为审视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挪威社会中艺术、工业与性别的交汇提供了独特视角。”展览策展人安娜·玛丽亚·布雷西亚尼（Ana María Bresciani Arenas）表示，“蒙克探索的是可移动、非纪念碑式的替代性艺术形式，而弗瑞雅委托项目正体现了这一点，也打破了公共艺术与私人艺术的界限。”

展览现场

巧克力工厂里的“田园壁画”

约在蒙克完成《呐喊》初版（1893）三十年后，挪威实业家约翰·特罗内·霍尔斯特（Johan Throne Holst，弗瑞雅巧克力创始人，1868–1946）向蒙克提出一项特殊委托：支付8万挪威克朗（约25万美元）酬劳，请他为巧克力工厂的女工食堂创作壁画，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早在1914年，霍尔斯特就发表了一篇文章，阐述自己关于工人权益的进步理念。他认为，员工福祉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在工作中快乐的工人，在家庭生活中也会更幸福，反之亦然。

约翰·特罗内·霍尔斯特

当时，巧克力产业在挪威蓬勃发展，霍尔斯特因工厂获得了财富与社会地位。但他也将自己视为“照料者”，并把工厂建设成全国最早建立完整福利制度的企业之一。

正是在这种理念驱动下，霍尔斯特决定为弗瑞雅的女工食堂委托艺术装饰，并邀请当时挪威最著名的艺术家爱德华·蒙克。

弗瑞雅巧克力工厂实验室的负责人格奥尔格·德迪申（Georg Dedichen）恰好是蒙克的儿时好友。蒙克美术馆保存着两人1921年的通信，其中首次提及这一计划。到了1922年，霍尔斯特正式向蒙克发出委托函。在信中，他感谢蒙克已提交的1:10比例草图，包括男女食堂两套壁画方案。

这是蒙克职业生涯中少数接受的公共委托之一。不同于被焦虑笼罩的《呐喊》，蒙克的《弗瑞雅装饰画》展现出一种明亮、近乎田园诗般的想象世界。

蒙克，《树下收获》（《弗瑞雅装饰画 V》），1922年

蒙克曾说，他只有两个月时间完成全部作品，因为食堂必须在1923年1月开放。在日记中，他甚至质问自己为何会答应如此艰巨的任务。

时隔一百多年，画面中依旧能感受到一种“快速完成”的痕迹。蒙克并未采用真正的湿壁画技法，而是以油彩直接作画，笔触迅疾而松散；画布完全未经处理，没有素描草稿，也没有底色铺垫。有些完成品甚至更像习作。站在画前，甚至能看到大量颜料滴痕、极薄的油彩层，以及一些人物近乎没有五官的脸。仿佛仓促之间草草完成，甚至带有某种滑稽感。连蒙克自己都认为，这批壁画画得太赶，因此“不够好”。

蒙克，《海边青年》（《弗瑞雅装饰画 XII》），1922年

画作描绘了海滨小镇的夏日生活：劳动、休闲与白日梦交织其中。画面中有举止端庄的孩子、在户外跳舞的情侣、采摘水果的工人、驶向海边的渔民，以及在苍白蓝色光线中临水沉思的孤独身影，令人联想到北欧漫长的夏日白昼。

蒙克，《童话森林》（《弗瑞雅装饰画 X》），1922年

蒙克的灵感来源就包括他位于挪威东部奥斯高特兰（Åsgårdstrand）海边住宅周围的景色，且几乎每幅画里都能看到海岸线。唯独《浇花的女孩》（Girls Watering Flowers）例外。

蒙克，《浇花的女孩》（《弗瑞雅装饰画 IV》），1922年

这件作品格外特别，因为它与其他作品差异很大：画面描绘两位女子在花园中浇水，被繁茂植物包围，观众目光自然会被她们鲜艳的服饰吸引。其人物造型与构图，实际上借用了蒙克1904年为好友、德国眼科医生马克斯·林德（Max Linde）宅邸儿童房创作一组装饰画。但当时马克斯·林德并不满意蒙克的创作，因此把大部分作品退还给艺术家。

蒙克，《海边青年》（《弗瑞雅装饰画 I》），1922年

最终，《弗瑞雅装饰画》由12幅大型绘画组成，沿食堂四周连续安装成环形壁画。洋溢着对工作之外生活乐趣的礼赞，也映照出霍尔斯特作为企业家相对进步的一面。他修建花园和公园，补贴员工餐食，设有驻厂医生，重视卫生，甚至每半个月提供一次美甲。彼时工厂三分之二员工为女性，因为女性的手更小，更适合从事巧克力的包装和精细工作。

收获、散步、舞蹈、大海等朴素主题共同构成一种“日常乌托邦”。健康、和谐的生活理想，与企业希望营造更人性化劳动环境的社会理念形成呼应。

蒙克，《海滩上的舞蹈》（《弗瑞雅装饰画 VII》），1922年

一组与工人共同生活百年的绘画

这在工业艺术史上堪称首创。艺术评论家雅佩·尼尔森曾写道：“弗瑞雅做出了一项伟大的尝试。它走在发展前沿，认为工人值得拥有最好的，因此邀请了挪威最伟大的画家来装饰食堂。”

展览现场

原本工厂还计划为男工食堂委托对应作品，但因1922年经济危机以及可可和巧克力税收提高而未能实现。展览还呈现了一组从未实现的“男工食堂计划”草图。在这些作品中，蒙克展现出截然不同的语调：健壮的男性工人成群离开工厂，或行走于克里斯蒂安尼亚（Kristiania，即今日奥斯陆）街头。这也说明，蒙克会根据预设观众调整自己的视觉语言。

展览现场

然而，进步并不意味着没有矛盾。觉得“没画好”的也不止蒙克一人。律师兼作家罗尔夫·斯特纳森（Rolf Stenersen）在1946年出版的蒙克传记中记载了一个有趣却无法证实的轶事。据说，女工们抱怨蒙克画中的房子“没有窗户，也没有烟囱”。于是霍尔斯特再次联系蒙克，希望他回来“完成”壁画。蒙克同意了，但提出一个条件：工厂每天必须派车，从他郊外住所接送他上下班。

某天，车没有按时到达。斯特纳森写道，蒙克于是怒气冲冲走进厂长办公室，把画笔摔在桌上，说：“让工人自己去完成这些壁画吧。”

不过，也有一封未署日期的蒙克书信写道：“那些巧克力女孩……越来越能理解这些画了。”这似乎说明，工厂员工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些作品。

蒙克，《楼梯上的清洁女工》，1906年，描绘了挪威的劳动场景

展览将蒙克的创作放入挪威20世纪20年代更广泛的社会图景。当时的挪威工人在斗争中逐步确立八小时工作制、带薪年假，以及“五一”作为工人抗议日的制度；并通过绘画、草图和历史材料，聚焦劳动、社区和日常生活，尤其关注被称作“巧克力女孩”的女性工人群体，以及挪威工业与全球可可贸易之间的联系。同时展出的档案还包括1920至1930年代弗瑞雅制作的广告宣传片，记录这家工厂如何参与塑造挪威文化史，而蒙克创作，则体现出将文化纳入现代化计划的愿望。

展览现场

值得注意的是，蒙克一生仅完成两项大型公共委托：一是奥斯陆大学礼堂装饰，另一项便是《弗瑞雅装饰画》。此次展览还将呈现他为奥斯陆市政厅设计但未被实现的《工人装饰画》草图。

《建筑工地上的工人》（1931—33年）是蒙克为奥斯陆市政厅拟定装饰壁画的草图。摄影：Ove Kvavik，蒙克美术馆

《弗瑞雅装饰画》并未永远停留在女工食堂。11年后，1934年，作品被迁至全新的、由建筑师奥勒·斯韦勒设计的、可容纳700人大型食堂。新食堂的开放被视为一项文化盛事，一系列开幕庆典活动，吸引约一万人参加。

蒙克，《去划船》（《弗瑞雅装饰画 I》），1922年

当时蒙克仍在世，他亲自参与重新布展，将原先分布于两面墙的作品，被改挂至三面长墙之上。蒙克当时确定的作品排列顺序一直保留至今。《弗瑞雅装饰画》也是蒙克创作实践中的关键节点。他不再以单幅绘画为中心，而是构建一个完整的图像循环，与当时工人的社会诉求密切相连。

奥斯陆弗瑞雅巧克力工厂食堂，1934年蒙克壁画重新悬挂于此。 挪威国家档案馆

自2015年起，这座大厅被列为挪威受保护文化遗产。这意味着，蒙克这组杰作将不能被永久迁离原址。而这些画作，也真实留下了劳动环境的痕迹。“画面上有尼古丁的痕迹，也许还有可可粉。当一件为公共生活而创作的作品被转移到博物馆空间时，它必须连同其原有语境一起进入。你不能忽视，它曾与工人共同生活了一百年。”策展人布雷西亚尼说。

注：展览将持续至10月11日，此后这12幅巨作将回到弗瑞雅工厂，继续陪伴工人。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 编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