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诊师”走进千万家医院｜新技傍身

界面新闻记者 | 黄华
界面新闻编辑 | 谢欣

9月22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开幕。在全部64个比赛项目中，健康和社会照护是少数直接面向人的赛项之一：选手需要与患者沟通需求、疏导情绪，配合医疗人员完成从初级照护到康复阶段的健康支持。

中国加速老龄化的现实下，老年就医人群不断扩大，但另一边是医院电子信息化程度越来越高，取号靠自助机，缴费靠手机扫码，老人与信息化的矛盾日益突出，陪诊由此作为社会照护的一个新兴分支进入公众视野，但它承接的远不止老人的需求。

陪诊师正作为一个新兴职业在发展。界面新闻采访了数位来自杭州、上海、成都的从业者，他们的经历各异，却也展示了一套正在搭建中的行业规范。

从护士到陪诊

94年出生的凤开说话干脆。她告诉界面新闻，2016年到2022年底，她在浙江一家三甲医院做临床护士，后来决定趁年轻出来看看。她经常想起自己那时候在病房里看到日常：护士再忙，患者按铃总有人应答；但患者独自就医，很多迷茫时刻甚至想不到找谁求助。

凤开如今在互联网健康公司熙康云医院做陪诊业务的运营，该企业的陪诊员全都有医疗背景。

图为凤开在浙江大学眼科医院陪诊，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她印象最深的一单，是公益性质地陪护了一对年近九十岁的老夫妇——爷爷需要助行器、腿脚不便但思路极清晰，奶奶坚持要和他一起来。这相当于一个人照护两位高龄老人，同时还要带他们就诊。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陪诊单，也暴露了大医院就诊的常见问题。老夫妇上午完成抽血，结果最快下午才出，对于九十岁的老人而言，在医院等两三个小时是极大的体力消耗。与老人商量妥当后，凤开先安排他们回家休息，自己下午取回报告再去复诊。

中午，凤开还把出租车叫到医院地下车库，送老人上车——这已不是院内陪诊的本职工作。但面对具体的人，边界就会松动。在下午取完报告后，她还需要把医嘱记录好，并向两位老人转述清楚。

杭州的陪诊市场价并不神秘：两小时一百多，四小时两百多。一天八小时接两单大约收入500元，已接近上限，且实际中会有空跑和等待。

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凤开表示："那些说陪诊轻松月入过万的，我觉得有点夸张。"她建议想入行的人从兼职做起，"它不像外卖，单量已经多到可以养活很多人。"

凤开也在意另一件事：陪诊因考证简单、入行门槛低，正被打上"零门槛"的标签。但她认为，真正到了医院里，需要的不仅仅是熟悉环境的能力，应变、预判、交流都是考验。

她告诉界面新闻，自己的书包里常备着消毒喷雾、无糖饼干、餐巾纸、雨伞——"病人做空腹检查饿了怎么办，做增强CT要喝水没带水怎么办，这些没人教你，你得自己想到前面。"

平台上的人

自今年5月，滴滴也开始在杭州试点自营陪诊业务，余绿琴和杨奕都是首批陪诊师。

余绿琴是80后，转行前长期从事内勤工作，没有医疗背景，考取陪诊师证书后，今年7月成为平台的全职陪诊师。杨奕是00后，护理专业毕业，此前在医院工作两年，同月加入。

余绿琴和杨奕告诉界面新闻，目前，平台统一定价为2小时陪诊176元、半天陪诊236元、全天陪诊376元。两人向界面新闻描述的工作流程高度标准化：持证上岗，穿统一工服、佩戴带编号的工牌；接单后向客户二次确认挂号、病史、过敏史和行动能力，并提前到医院把自助机、科室、检查动线预先走一遍。

红线也明确：不替客户诊断、不代签字、不参与医疗决策；代问诊须客户授权，陪诊师持资料进诊室开免提，让患者与医生直接沟通。

杨奕特别强调，挂号由用户自行完成，陪诊师绝不触碰号源、用药推荐和购药渠道，"与黄牛有本质区别"。

图为滴滴陪诊师在医院内服务，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余绿琴服务的高龄客户中，一部分来自公益陪诊——由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出资、平台履约，面向65岁以上老人，每天提供一定数量的两小时以上免费名额，可线上下单，也可在驻点现场下单。此外，年轻人的胃肠镜检查、孕妇的产检、异地就医的陌生患者，数量也不少。

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位70多岁的皮肤科患者，两人在医院驻点遇到。老人的老伴骨折卧床，女儿在外地，她独自从萧山乘地铁进城，找到了杭州市第三人民医院，却不会用自助签到机，也找不到科室。

余绿琴主动上前，帮这位老人挂号并全程陪同。事后，老人给远在外地的女儿发语音描述了这次经历，此后还连续多日在群里向余绿琴道谢。说到那位“萧山阿姨”，余绿琴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轻快起来，"价值感"三个字被她重复了两遍。

杨奕则总结了一个沟通窍门，那就是遇到听力不佳的老人，反复沟通无效后，用纸笔写字，再请对方复述用药信息和复查时间，确认医嘱真的传到了。

这些类似的细节，正是这个新职业的底层需求。

杨奕还告诉界面新闻，滴滴为每位陪诊师和每一单陪诊服务都配置了保险，还建立了相应应急预案。这让她感到，通过平台接单比零散接单更有保障。

大厂入局是否意味着陪诊行业的春天，还有待观察。但大平台确实把这份尚在起步阶段的工作，迅速做成了可培训、可考核、可评价的标准服务。只是，流程之外的东西写不进标准——比如那位萧山阿姨连续多日的感谢，而那可能才是支撑她们在医院继续万步走的动力。

想做就医规划师

胡伊敏是几人中最不像陪诊师的人。2012到2019年，他是程序员；2020到2025年，他是三甲医院的项目经理，管理着医院耗材的精细化供应。2025年9月辞职后，他和合伙人在上海成立了自己的陪诊公司上海伊安陪伴健康服务，提供陪诊带教服务。

他向界面新闻分享了一个在接受采访前刚结束的单子。一位新疆姑娘来沪聚会，喝到凌晨四点，吐到中午，通过互联网找到他，说自己在手机上搜到了瑞金医院，正打算过去。

胡伊敏评估后建议她去华山医院：姑娘的状态只能打车，但根据经验到瑞金医院门口这段路要等的时间比较长；且醉酒呕吐可能撞伤头部，万一需要头部检查，以神经外科见长的华山更合适，进门就是急诊，不用再在院区长距离穿行。

最终，女孩大部分时间坐在椅子上等候，胡伊敏一人代办了挂号、问诊、缴费。分别时女孩告诉他：从新疆飞一次上海要五六个小时，两人往返路费就得两三千，以后家里人若是有从新疆来沪看病的就医需求，直接找他代问诊就可以。

胡伊敏告诉界面新闻，他目前已把工作重心从陪诊移向就医规划。赴沪就医者中，异地就医的不少，但很多工作可以提前做：当地能做核磁且上海医院认报告，就不必跑一趟；医生接受电话问诊的，可由陪诊师在现场开免提，患者远程同步沟通，除住院外全程无需来沪。

他常叮嘱同事，见到医生第一时间表明陪诊师身份；多数医生接受度不低，因为陪诊师更清楚流程，病史报告也预先整理得井井有条。

这个前程序员给学员立了三条规矩：不忘初心、理论扎实、必须跑线下。他还定了红包的规矩：坐绿皮火车来上海的穷苦患者，8块8也婉拒；经济条件尚可且多次推辞不掉的可小额接受一杯奶茶钱。

他认为，要在这行长期走下去，靠的不能仅是接单跑腿，而是让患者把整条就医路径交给你。单纯的陪诊如280元4小时，是辛苦钱，天花板就是一天的时间；只有当更多人认可陪诊、认可规划，陪诊师才能成为既有收入、又能获得尊重的职业。

至于生意的体量，他同样清醒。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他提出，异地就医的需求注定集中在一线城市，做不成全国性的生意，但做不成大生意，不等于做不成好生意。

不做院长做陪诊

牧阳40多岁，曾在宠物医院做运营管理近十年，一直做到行政院长。但行业天花板最终让她选择了离开。选择做陪诊的最直接因素则有些特别——2025年3月，成都市人社局推出陪诊服务专项职业能力考核，27名劳动者拿到全国首批证书。这张政府背书的证，让她觉得"这事可以做"。

但牧阳渐渐发现，有政府背书的资格证，还不等于被社会认可的职业身份。与凤开、胡易安不同，牧阳陪诊时常常只能以"患者朋友"自称。

她向界面新闻形容那种感觉：每天有数万人从华西医院的大厅经过，其中有大量需要帮助的患者，她既不能上前说"我是陪诊师"，也不敢发名片，"像偷鸡摸狗似的"。

但她依旧珍视自己的服务。最得意的一单，是陪一位独自带两岁孩子输液的母亲。见到母子俩，她先拿出消毒喷雾从头到脚给自己喷了一遍，又换上新口罩——这套动作比任何自我介绍都管用。七个小时里，她帮忙拉帘子，在孩子入睡时用心理学知识疏导母亲产后积压的情绪。当晚，她收到对方长长的留言，说心里好像有一扇窗户被打开了。

图为牧阳的陪诊日常，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在认可度较低的环境里，成都的陪诊是散户自营的生态，单量靠口碑一单一单地攒，白天40到80块一小时。牧阳也做带教，给学员做性格测评、教医学常识和急救知识。

"医学常识可以学，但更多功夫不靠教。我50%的功夫在诊前——没了解的疾病和就医需求，得头天晚上自学，比如射频消融术怎么做、要注意什么。"她向界面新闻表示。

她此前还曾应聘头部平台陪诊管理主管岗位，那场面试让她意识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一线陪诊经验真正有了用武之地——对方最看重的不是职业履历，而是是否真跑过一线、能否处理现场问题。

她向界面新闻提出，陪诊是一份潜力巨大、甚至可能催生相关专业教育的职业，"就像当年的电商一样，从无到有是个过程"。这个行业不缺就业机会，真正缺的是被知晓、被认可——让患者知道有这样一项服务，并且知道服务者与服务者之间存在差异。

世界技能大赛的舞台上，照护正以技能之名开展比拼。但在医院大厅内，陪诊最珍贵的部分，恰不在技能之内——是流程之外的耐心，是边界之内的善意，以及一单一单正在累积起来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