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满屋子人都在笑。
七十多个亿的单子签下来了,老总高兴,整个公司都跟着高兴。
庆功宴设在四星级酒店,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
周光华端着酒杯站起来,拍了拍话筒,说趁今天这个大日子,宣布一件事。
全场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他,他却直直地盯着我,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凉了。
“老陆,从明天起,你不用来上班了。”整层楼的喧嚣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放下筷子,什么也没问,拎起外套走到电梯口。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抽屉,那支钢笔静静躺在笔筒里,笔杆上刻着“兄弟同心”四个字。
我没拿,转身下楼。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像发了疯一样震动。
工作群里,老总疯了似的疯狂艾特我,一条接一条,语气越来越急。
我没回。
徐玉珊紧跟着弹来消息:“陆总,出事了。他们半夜要换收款账户,可这笔钱,只有你签了才付得出去。”
我盯着屏幕,手机的光映在脸上,窗外的夜黑得像一锅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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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支钢笔是十七年前周光华送我的。
那时候我们俩都穷,他刚凑钱注册了一个小建筑公司,连办公桌都是从二手市场拉的。
我记得那天晚上他找到我家,手里拎着半瓶白酒,兜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合同,说要干一票大的,让我跟着他干。
我问他想好了没有,他说想好了。我说那我得管账,他说行,账归你管,天塌了也归你管。
我拿出结婚时攒的一万块钱,他愣了一下,说这是你媳妇买电视的钱。
我说电视有什么好看的,等你发达了请我看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递到我手里:“拿着。往后公司所有重要合同,都得过你的手。你签字,我才放心。”
那时候他的字写得很丑,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小学生。
他说将来公司做大了,咱俩老了,坐在藤椅上翻这些老合同,每一页都有你陆立诚的签字,那才叫兄弟一场。
那支笔我一直留着,用了十七年,笔帽上磨出两道白痕,换过几次墨囊,但从来没想过要换新的笔。
十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小公司变成了中等规模的公司,办公地点从那个破仓库搬进写字楼,后来又搬进了高新区一栋十二层的办公楼。
周光华有了秘书,有了司机,有了专属的停车位,出入都有人替他按电梯。
他跟我说话的口气也渐渐从“老陆你帮我看看”变成了“这事你处理一下”。
我不在意这些。人发达了,总得有点派头。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这一两年的事。
公司越做越大,签的合同也越来越大。
周光华开始频繁接触一些年轻的面孔,嘴里新名词一套一套的。
他喜欢听别人说“周总高瞻远瞩”之类的话,谁说得顺耳,他就爱带着谁。
宋英耀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这人三十六七岁,口才极好,穿得体面,见谁都笑呵呵的。
他是猎头挖来的,据说是从一家大公司跳槽过来的,履历漂亮得能装在相框里挂墙上。
来公司不到半年,就成了周光华跟前的红人。
我不太爱跟他打交道。
倒不是因为他哪里得罪过我,而是他说话总是太满了。
没有十拿九稳的事,他说出来就像板上钉钉,这种性子跟我的做事路数不太合。
他倒是很主动,见了我永远是那句“陆叔”,语气热络得跟亲侄子似的。
这次这个七十多亿的大单子,就是他牵的线。
说起来也是运气。
甲方是我市一座大型国企,要新建一个产业园项目,光是土建加配套设备就七十多个亿。
这种体量的项目放在以前,我们这种体量的公司连投标的资格都拿不到。
但宋英耀不知从哪里搭上了甲方的一个实权人物,愣是把我们塞进了候选名单。
技术标评审的时候,我们的方案排在第三。第一第二都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大企业,本来我们也就是陪跑的命。但谁也没想到,中途忽然出了变故。
第一名的那个公司,在评标后的第十五天,被人举报串通投标。直接废了。
第二名的资质审查又出了问题,说是有在建工程的纠纷没处理干净,被刷了下来。
就这样,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单子,砸到了我们头上。
周光华高兴得请全公司人吃了顿饭,宋英耀坐在他右手边,陪着喝了一晚上。
席散的时候,不少人都醉了。
我注意到周光华搂着宋英耀的肩膀,拍了他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英耀啊,往后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没来由地想起十七年前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搂着我的肩膀,把钢笔塞进我手里。那时候他嘴里的那个人,是我。
02
签合同的日子定在十月中旬。
前一天晚上,我盘了一遍账,心里有些没底。
七十多个亿的项目,甲方首期要预付百分之五的诚意金,算下来是三个多亿。
按合同约定,诚意金应当在双方用印后三个工作日内打进甲方指定账户。
三个多亿对那种大企业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公司来说,那可不是一笔小数。
我翻了翻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拨了几个电话,心里有了个数。我把那些数字抄在一张便签纸上,想了想,夹进笔记本里。
第二天上午,签约仪式在甲方办公大楼的会议室举行。
周光华带了宋英耀和一个法务专员去。
临上楼前我要跟上去,宋英耀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陆叔,您坐车里吧,这种场合您露脸多了也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话里的意思,我品了好几秒钟才品明白。
周光华站在电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整了整领带,头也没回。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两扇门严严实实地合拢,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溜溜地泛上来。
签完合同回来的路上,周光华坐在副驾驶,打开手机免提,给家里打了电话。
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他说老婆你猜猜咱们这次拿下了多大的项目?
七十多个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宋英耀坐在后排笑着附和:“嫂子,咱们周总今年是要上天的。”
我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默默看了一眼后视镜。
周光华的目光刚好从前挡风玻璃扫过来,在镜子里与我撞上。
他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我没看清楚。
回到公司。
大家都在传签约成功的好消息,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我挤过人群,径直去了财务室,把徐玉珊叫过来,交代了一些关于那张便签纸上数字的事。
徐玉珊听完,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周光华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的桌子上摆着一杯新泡的茶,旁边还放着一盒名片。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让我坐。“老陆,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他开口问道。
我说十七年了。
他叹了一声,说:“十七年了。我从来没亏待过你吧,对吧?”
我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不太寻常的语气,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我说:“不亏待。工资奖金从来没压过我的。”
他“嗯”了一声,又说:“那你说,一个人要是变了心,能不能看出来?”
我看着他的脸,他面上带着笑,但眼角的纹路却绷得很紧。
这句话就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说:“能不能看出来先不说,你得先搞清楚是谁变了心。”
他顿了顿,哈哈笑了两声:“也是。我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你别多想。”
我走出他办公室时,在走廊上撞见宋英耀。
他靠在墙边,低头翻着手机,见了我抬头笑了笑:“陆叔,周总跟您聊什么了?”我扫了他一眼:“没什么,聊点陈年旧事。”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意有所指地说:“陈年旧事嘛,听起来就没意思。人得往前看。”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那天下午快下班时,徐玉珊红着眼睛来找我。
“陆总,我刚才去周总那边签字,宋英耀在旁边跟他说什么回扣,还说他和甲方那边的人吃过饭…”我一怔,问她到底是什么事。
她说不清,只说自己听到一耳朵,宋英耀把一份文件放在周光华桌上,说:“周总,这东西您抽空看看,事关重大。”
徐玉珊出去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暖阳落到了楼群后面,天边烧起一片橙红色的晚霞,像火烧一样。
我没有急着去问周光华,而是从抽屉里翻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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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起,公司里的气氛就开始不太对了。
最先变化的是饭桌上。
以前公司食堂中午吃饭,周光华总是隔三差五端着盘子过来跟我坐一桌,说说笑笑。
但那个星期,他一次都没来过。
每次在走廊上碰见,他都笑一下,说句“忙”就走了。
宋英耀倒是来得更勤了。
他频繁进出周光华的办公室,每次出来都带着一份文件,交给秘书登记归档。
我想看那些文件,但发现他走的是董事长专用流程,不经过财务口。
我开始留意。
有一次,我从复印室经过,门缝开着,里面传出两个人的说话声。
是宋英耀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声音,听嗓音像是外面来的什么人。
宋英耀说:“你那边放机灵点,周总现在疑心重,别让他看出破绽。”那个声音说:“你放心,照片清楚得很。只要他说一句‘这是ps的’,我们还有后手。”
我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来。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后,我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当天夜里,我给一个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他在银行做风控,认识不少企业里的人。
我说哥,你帮我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人跟咱们本地的一些人吃饭,聊到我们公司什么的。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兄弟,有些事我不方便讲太透。但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别太相信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烟头明明灭灭,映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十七年前那半瓶白酒喝完后,周光华跟我说:“老陆,咱们这辈子,成则同甘,败则共苦。”那晚的风很大,我把他送回家,他老婆给他煮了一碗姜汤。
他喝汤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成败在此一举”,烫得直吸溜嘴。
“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听别人的话了?”我在心里问自己,却想不出答案。
那时候距庆功宴还有三天。三天,七十二个小时。看似很长,然而对于一场蓄谋已久的陷阱来说,已经足够让一切收网了。
第两天下午,我收到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项目前期费用执行情况”的内部审计报告,落款处签着周光华的名字。
他在报告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请陆立诚同志协助核实。”
我翻到第二页,看到一行加粗的字:“公司内部人士涉嫌在项目对接过程中,以个人名义向合作方相关人员输送利益,涉及金额逾百万元。”没有指名道姓,但描述的一些细节,恰恰和我的某些工作习惯有隐约的重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没有歪斜,规则得像复制粘贴,没有多余的温度。
我拨通周光华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说:“老周,那份审计报告我看了。我想当面跟你谈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吧。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吃饭?”我重复了一遍。
“对。”他说,“就咱们两个。我要好好敬你一杯酒。”我听着他口中这杯酒的含义,没有追问。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放在那支钢笔旁边,触手可及的桌面冰凉如水。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去银行取了一份凭证。
回来的路上,我经过一家修笔店,想了想,把口袋里的钢笔掏了出来。
柜台后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接过笔,又打量了我一眼:“这笔有些年头了,用着合手吧?”我说:“是的老先生,用了好多年了,一直合手。”他点了点头,用一块绸布仔细擦了擦笔身:“好好保管,东西用久了都是有灵气的。”
我道了谢,出了店门。
秋风吹在脸上,太阳斜斜地挂着,既不刺眼,也不温暖。
我要走了,但他不知道我并不打算带走这支笔。
我要把笔还给他,连同十七年的情分,一并还清。
04
第二天是庆功宴。
我一大早就到了公司。
徐玉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为难。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这是宋英耀托人从董事长办公室带出来的,让她转交给财务部“存档”。
她拆都没拆,直接递给了我。
我拿回办公室,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内部通知,大意是说:自即日起,财务总监陆立诚的部分审批权限调整,涉及项目资金拨付的相关文件,改为由运营副总宋英耀与董事长共同复核。
落款日期是两天前,盖着公司的章。
我盯着那公章看了好一会儿。
那印油的颜色还是那么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徐玉珊站在一旁,小声地问:“陆总,这个怎么办?”我把通知折好,放回信封里,对她说:“先收着,什么都别做。”
下午四点多,我接到宋英耀的电话。
他说周总让我提醒您,晚上的庆功宴别迟到,地点在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六点准时开席。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办公室柜子,把那个旧茶杯和笔记本装进纸箱,又把墙上挂着的“立诚”二字摘下来,卷好放进抽屉里。
做完这些,我没急着走。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正西落到了西山后面。
屋子里暗了下来,我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把这天当作最后一天来过。
六点整。
凯悦三楼宴会厅,灯火通明。
整个大厅摆了十几桌,抬眼望去,都是熟悉的面孔。
周光华坐在主桌正中间,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系着一条酒红色的领带,意气风发。
我走进大厅时,有不少人跟我打招呼。
我一一笑着点头,坐到角落里一桌。
宋英耀在另一桌陪客人,看见我进来,远远地举了举杯。
我笑了笑,没有举杯。
主持人上台,说了一段开场白,接着请周光华致辞。
周光华站起来,接过话筒,开口先讲了这个七十多亿的项目是怎么来的。
他讲了自己的“英明决策”,讲了一个又一个铺垫,讲得场上气氛越来越热烈。
讲到一半,他忽然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有些人,心里不踏实。他们觉得吃老本就行,跟不上公司发展的节奏。我觉得这样不行。”
我的筷子在手里顿住了。
他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他在说谁。整个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下,又随着他后面的话重新热闹起来。
他宣布了那个决定。声音响亮,不带一点犹豫。
全场安静了不到三秒钟,但在我看来,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我放下筷子。
徐玉珊在邻桌猛然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拉住。
周光华说完后喝了一口酒,然后别过脸去,似乎是再也懒得看我一眼。
隔着大半个厅,我看到宋英耀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不深,但清清楚楚。
我没有说话,推开椅子,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走。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才听见里面的喧哗声轰然炸开。那些声音隔着金属门,模糊得像水底传来的气泡响,很遥远,也很陌生。
到了大厅门口,夜风迎面扑来,秋夜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让头脑清醒了不少。
我没有回头。
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高楼里,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位置了。
回到出租屋,我洗了个澡,关掉手机屏幕的提示音,蜷在沙发上。
我捏着那支钢笔,没有留给办公室,它就在我的口袋里。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笔杆上那四个字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兄弟同心。”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先是模糊了,接着又清晰了。最后我闭上眼睛,把它们连同十七年的记忆一起压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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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睡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七分,工作群里的消息像弹幕一样刷了上来。
一条、两条、三条,眨眼间就到了十几条。我打开群聊,往上翻了翻。
最早的一条是宋英耀发的。
他说财务室那边出了紧急状况,请周总知悉。
紧跟着就是周光华的消息:“老陆你人呢?看到消息回个话!”接着是一串乱七八糟的追问:“老陆!”
“老陆你接电话!”
“老陆你不会真走了吧?”
消息一条比一条急促,语气一次比一次焦急。群里的其他人也开始冒泡,有人问怎么了,有人说周总别急,但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我盯着屏幕,没有点输入框。
周光华又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
声音沙哑,背景嘈杂,像是在走廊或大厅里:“老陆,我看到你的杯子还搁在窗台上,你那盆花也没带走……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说……”我听着那声音,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没有回复,滑掉消息提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但屏幕上消息还在不停地亮起。
过了一会儿,徐玉珊的微信头像亮了,她的手指似乎有些抖,打字断断续续的:“陆总,您睡了吗?在吗?”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
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我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徐玉珊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陆总,出事了。周总和宋英耀半夜要对公账户付款,但他们付不出去,因为当年甲方那边特别约定,拨付款项必须要有您本人的电子签授权凭证。”我捏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看到宋英耀拿着份新开户的账户资料进了周总办公室,”徐玉珊的声音微微发颤,“陆总,那个收款账户眼生得很。您要不要来确认一下?”
我的脑子像被人猛浇了一盆冷水,彻底清醒过来。
我坐起身,把灯打开。
我低声问:“那个账户叫什么名字?”她答了一个名字,我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
我说:“你听我说。别声张。马上把那个账户的开户行和账号发给我。”她说好。
挂掉电话后,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声音带着睡意但我顾不上抱歉。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我有一笔紧急的转账需要核验,麻烦帮我查一个对公账户的基本信息。
十分钟后,信息传了回来。对方只说了一句:“老陆,这账户不对劲,注册才十来天。做正经生意的人不会这么干。”
我点了点头,挂掉电话。
手机屏幕的数字还在不断跳动,工作群里周光华的消息已经刷到了五十多条。
我一条条看过去,看到了他的怒意与急切,也看到了一条他不经意间打出来的错字。
他把我的名字打错了,打成了“陆立城”。
十七年了,他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打不利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支钢笔。
笔帽被拧开,笔尖在台灯下亮了一下。
我坐在床边,听见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汽车鸣笛,长长的,划破了夜里的寂静。
06
凌晨两点多的城中村已经完全安静了。
只有巷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我披了一件旧夹克,坐在出租屋楼下的小花坛边上。
手机揣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我知道那上面一定又多了几十条消息,但我不想看了。
脑子里的信息一条条过,像流水账一样。
签约那天宋英耀从电梯里投过来的眼神。
审计报告上那些刻意吻合的细节。
徐玉珊转述的那句“回扣”。
以及周光华那句“你那一套管钱管人的老一套,跟不上趟了”。
这些碎片被串成了一条线,越来越清晰。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徐玉珊已经把收款账户的开户行、账号、户名都发了过来。
我把那几个关键词抄在纸上,又把联系人翻了一遍,找到一个在银行上班的表弟。
时间太晚了,没有真接电话。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帮我查个账户,急用。而后我又想起了一个人。那是甲方的财务总监赵总。
半年前他弟弟公司遇到税务问题,按理说该补一笔不小的滞纳金。
是我帮着他理了理旧账,发现有一笔抵扣项被遗漏了。
最后给那家公司省掉了将近三十万的税。
他没欠我人情,但我存了他的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
凌晨四点半,外面下起了露水,空气湿漉漉的。
我最终还是拨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到第三声就接了,他声音清醒,不像睡着的样子:“陆总?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简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没有打断我,安静地听完,然后问我:“老陆,你跟我说实话,这事你个人有没有沾手?”我说:“我发誓,一分钱都没沾过。”他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最后说:“这个账户有问题。你先别动,等我电话。”
过了不到十五分钟,他回过来了,声音有些沉:“我让人查了,这个户跟你说的那个项目没有任何关联。你们这笔钱要是划进去,八成就是肉包子打狗。”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但又更沉了。
天亮之前,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给宋英耀的前一家公司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他们那的业务经理,听我自报家门后沉默了一阵。
他问我想了解什么,我说我想问问宋英耀是怎么从那儿走的。
他说:“他是被清退的,原因是挪用客户资金,没闹大是因为老板压下来了。”
我把这句话听在心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天边泛出了鱼肚白。我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指尖,起身走回楼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走了几步,黑暗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我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身后寂静无声,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也许是野猫,也许是错觉。
我没有理会,快步上了楼。
回到屋里,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窗边。手机屏幕的亮光又闪了起来。过了好一阵,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周光华在群里已经不止是“疯狂艾特”了,他发了一条手打的、没有标点符号的长消息:“老陆我求你回个话行不行这事真出大事了你不能这么看着我死啊。”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最终还是锁了屏。
我打开电脑,开始一封一封地写邮件。
有给周光华的,有给甲方的,还有一封,是给宋英耀的。
我没有点发送,我把它们存成了草稿。
做好这一切,我躺倒在沙发上,眼睛闭着,脑子却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一直转个不停。
我知道这事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我回不回去上班”的问题了。
这是一张收网的大网正合拢过来。
我半睡半醒地眯了一个多小时。早上七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光华的消息:“我在你楼下。我知道你住在哪个单元。我等你。”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他那辆黑色轿车真的停在楼下。
车窗没摇下来,看不到里面的人。
我站在窗帘后面,静静地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才转身去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衬衫,拿起那支钢笔,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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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了楼,秋日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终于摇了下来。
周光华坐在里面,眼窝深陷,眼圈乌黑,一副一夜没睡的样子。
他头发有些乱,领带也已经歪了,跟庆功宴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老总”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推开车门,迈出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车门才稳住。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半晌,才喊出两个字:“老陆……”
我站定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我说:“你回去吧。你托的事,我昨天晚上已经处理了。”
他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我接着说:“赵总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原定的三个亿我会出一个授权说明,按正常流程在两小时内完成变更登记。”
他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嗫嚅着问:“那你呢?”
我没有回答他。
他忽然急急地走近两步:“老陆,我跟你说实话。昨天喝酒喝糊涂了,有些话是宋英耀那个王八蛋撺掇我……他说你跟甲方私下串通,我是被气昏了头……”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和我在出租屋里冷静下来后推测的结果大致吻合。我心里的怒意在一点点往后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深的疲惫。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你知道今天凌晨我发现了什么吗?”
他疑惑地看着我。
“你让徐玉珊去付的那笔款,宋英耀给了一个新开的对公账户。那笔钱要真转出去了,就不是一时半会能追回来的。七十多亿的项目,光是首期诚意金,就有三个多亿。”我把手机里的记录打开,递到他眼前。
他低头看了几秒,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伸手去抓手机,但我的手已经收了回来。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周光华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他忽然一屁股坐在路沿上,双手抱住头,闷闷地发出了一声低吼。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头顶上花白的发根,在晨光下一根根地清晰起来。
时间沉默地流过。
过了好一阵,我开口说:“老周,你要还想把这个局圆回来,现在要做的是登报声明授权变更,给甲方和银行正式递交变更申请。但有一点,付款账户必须跟合同约定一致,任何修改都必须在正式法律文本上明确列示。”
周光华缓缓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的。
他说:“老陆,你昨晚就知道这账户有问题,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要是当时拉了群,我半夜就能处理宋英耀。”我说:“我告诉你的时候,你会信吗?”
他张了张嘴,又被噎住了。他低下头,脸上浮起一层潮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始料未及。
十七年了,他虽然对我客气,但从来不会认错。
他总觉得自己是老板,是决策者,是扛大局的那个人。
这句“对不起”从我认识他到现在,是头一遭。
我没有接话。
我走到驾驶座那侧,拉开车门,对还坐在路沿上的周光华说:“走吧。先去公司把事情处理了。该报案的要报案,该追责的要追责。这一关过了,你才算对得起底下吃饭的几十号人。”
他怔了一下。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到他脚边。
08
到公司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八点。
前台的小王抬头看到我跟周光华一前一后走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她大概是昨天接到了消息,知道我已经被开除了。
走廊上碰到几个人,个个脸上表情复杂,有人叫了声“陆总”,有人赶紧低下头假装接电话。
我没有停步,径直往财务室去。
推开门,徐玉珊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昨晚上也没怎么睡。
见到我,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哑:“陆总,文件都准备好了。”我点了点头。
她在桌子上摊开几份资料:一份是付款授权变更申请,一份是账户核实确认函,还有一份是银行要求的合规说明。
我在每一份文件上都签上了名字,又按了手印。
放下笔的时候我才发现,签字的那只手微微在发抖。
周光华站在财务室门口,倚着门框,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把文件交给徐玉珊,对她说:“你去把赵总那边要的手续扫描好发过去,就说我这边已经授权了,让他们按原账户正常收款。”她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出去办事。
财务室里只剩我和周光华两人。
我背对着他,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里。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说:“老陆,昨天晚上,我回家坐了一夜。我想了很多……”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他又说:“我让宋英耀把人组织一下,今天下午开个会。会上把昨天晚上的事向大伙儿说清楚。”
我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他有些迟疑地看着我,“什么然后?”
“你把我开除的事,怎么向大家交代?”
他顿了顿,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移开视线,想了半天才说:“那就不提了,当没发生过,行吗?”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泛上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总觉得事情只要不拿到台面上说,就能当作没有发生。
那封“审计报告”呢?
那张宴席上几十双眼睛的注视呢?
我咽下了话头,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玉珊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陆总!您快看!”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来自宋英耀。
邮件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因个人原因向公司提出辞职”
“感谢公司栽培”、“相关交接事宜后续完善”。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三分。
周光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唰”地一沉,抓起手机转身就冲出财务室。
宋英耀的办公室里已经空了。
桌上干干净净的,纸巾盒、台历、笔筒全都没了,就连墙上那张项目进度表也被撕走,露出白色的墙壁。
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周光华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一寸一寸地攥紧。
秘书站在一旁,小声说:“宋总今早六点多就来了,说是有急事要处理,把抽屉里的东西都带走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房间里空旷的桌面,心里浮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宋英耀走得太干净了。
他这样一个人做事从来都留后手,怎么可能只留下一封辞职信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恐怕那些真正致命的东西,早就不在这里了,或者说早就落进他口袋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徐玉珊跑来了,脸色惨白,她声音发抖:“陆总,银行那边说,有人申请了对公账户的密钥重置。时间就在今天早上七点,如果他们的申请通过了,那笔款……”
我听完这话,脸色也跟着变了。
我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银行支行行长的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听我把情况说完后沉默了一阵,最后回了一句:“确实有一份重置申请。我压下来了,因为那份申请缺少法人代表的公章授权书。目前没有生效。”
我长长舒出一口气,那条紧绷的线终于松了一些。周光华还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间清空了办公室的门前。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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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当天下午两点,项目甲方赵总亲自打来电话。
他告诉我:三个亿的诚意金已经按照原合同账户成功到账。
首笔资金落地,合同的效力正式生效。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陆总,这个项目的财务对接人,我们只认你。以后的每一笔进度款拨付,我这边依然只认你的签字确认。你不在,我们就要考虑重新评估合作的风险。”
电话开的是免提,周光华就坐在我旁边。赵总的话他听得一字不落。他看着我的目光里,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我没有回应赵总的挽留,只说自己会安排好交接事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后,周光华沉默了很久。
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老陆,宋英耀早上转走的那笔钱,你真有把握追回来?”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他转走的那笔钱没有经过合同账户,银行那边的密钥重置又被我压住了,所以这笔钱目前还在公司账上。但人要找到,不然他早晚会换个法子再咬一口。”周光华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颓然。
宋英耀的事情最终惊动了警方。
第二天上午,我和周光华去了一趟经侦支队。
做笔录的时候,我把这段时间出现在我身边的一切疑点都如实叙述了一遍,包括那张审计报告、那封伪造的匿名邮件、宋英耀在复印室的对话,以及他前一家公司的那句“被清退”。
办案民警听完后,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周光华跟在我身后,几次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他追上我,声音有些迟疑地问:“老陆,这事完了之后你怎么打算?”
我说:“我还没想。”
他站在台阶上,秋日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眼角的皱纹:“老陆,咱俩都五十上下的人了,斗不动了。回来吧,咱们重新来过。”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过了很久才开口:“老周,有些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不是那么回事。那天的酒席上,你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说我‘跟不上趟’了。这句话不只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全公司人听的。你要是现在把我请回去,你自己那关,过得去吗?”
他被我问住了,半天没接上话来。
我也没有非要他回答。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住,背着身说:“你车上那串钥匙里,有一把是我原来办公室的。收好了。”
他知道了并没说破什么,只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我走远。那片目光像一阵风一样滑过我的肩头。
三天后,宋英耀在一家小旅馆被警方找到。
听说他本来计划当晚飞去外地。
公安机关从他住处搜出不少东西,包括伪造的合同和私刻的印章。
他没有熬过审讯,很快就交代了一切。
警方通报说涉案金额巨大,已依法刑事拘留,案件还在进一步侦办中。
那几天公司里的气氛很微妙。
周光华连续几天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处理宋英耀留下的烂摊子。
一些重要的客户接到他亲自打去的慰问电话,他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这次风波跟公司经营无关。
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公开辟谣。也一直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对我的处置决定。
10
秋深了。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铺了一地金黄。
我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店,挂了个牌子,叫“老陆记账”。
面积不大,也就二十来平方米,摆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替附近的小企业做做账、理理报表,生意谈不上好,但够过日子。
每天九点开门,下午五点关门。
没有下属要管,也没有大合同要操心,简单了许多。
徐玉珊来看过我两次。
每次来都带东西,头一回是水果,第二回是茶叶。
她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陆总,您不在公司,那些账他们管得乱七八糟的。”
我听出了她的意思,笑了笑说:“你们年轻人多练练就好了。”她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眼神里带着怅然。
周光华没有什么消息。
只是有天徐玉珊走前留下一个信封,说:“周总托我带给您的。”里面是一张卡,密码就写在卡背面:老办公楼的门禁号。
我看了很久,把卡放回信封里,锁进抽屉最深处。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立冬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正准备关门上楼,门口忽然停了一辆旧车。
黑色车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在路灯下泛着水光。
周光华从驾驶座里走了出来。他瘦了一些,头发也比上回见面时白了不少。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白酒。
他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像是怕吓到我似的,轻声说:“老陆。下雨天,整两口?”
我没应声,低头看了看他那两瓶酒。
酒是好酒,咱本地出的老窖,以前每到年底他都会给我送一箱。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把屋里那张折叠桌支了起来。
又去隔壁小卖部买了包花生米和一袋榨菜。
他进来后把酒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我这间不大的门面,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副字上,笔迹苍劲有力,写着两个字:“立诚”。
他轻声念了一遍,没再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他拧开瓶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他举起杯,没有敬酒词,没有“对不起”和“回来吧”,只是把杯子在我面前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也举起了杯。那一口酒下去,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慢慢扩散开来。
我们谁也没有提公司的事,谁也没提从前那些恩怨。
窗外的雨打在地面上哗哗响着。
他谈他新养的那只狗,说那狗笨,见谁都摇尾巴。
我谈店里记账时碰到的那些人和事。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酒在杯子里渐渐浅下去。
临出门时,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
那是十七年前送我的那一支,笔帽上磕过一道印子。
他说:“我帮你收着的。想着哪天还你。”我接过笔,笔身贴着掌心,带着他的体温。
我拧开笔帽看了一眼,笔尖下压着一小片纸,上面写了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回来,兄弟。”
我把笔收进上衣口袋,把那片纸条折好,没让他看见我是什么表情。
他也没追问,披上外套走进了雨里。
旧车发动机响了两声,车灯在雨幕中拉出两条昏黄的光,渐渐远去了。
我关了店门,把桌上的杯子收了。
那支笔被我放在桌面上,笔帽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我坐下来,拧开笔帽,找了一张空白纸,在那片字的下面,试着写下几个字,却始终落不下笔。
笔尖悬在半空,墨香微微飘散。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屋外的雨声细密而绵长,像无数条线轻轻织在一起,缝合着某些断裂已久的旧痕,又像是某个雨夜的重现。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又仿佛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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