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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多岁婆婆采山货捡了近10枚野蛋煮给小孙子吃,第二天孩子不见了,民警调出大门口监控全场人直发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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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村口大门口的监控探头闪着一粒红灯。

画面里,六十五岁的冯凤兰背着竹筐,手里牵着六岁的孙子冯浩然,一步一步朝门外走。

走到路灯底下她停住了,回过头来,嘴角弯弯的,对着空气说了句什么,然后拉着孩子消失在灰蒙蒙的山路尽头。

第二天清晨,浩然不见了。

冯凤兰坐在派出所的条凳上,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蛋还有,蛋还有,我孙儿没丢……”民警调出大门口监控,院子里挤满了人。

画面回放了三遍。

冯凤兰那个笑,那个说话的口型,看得人后脊梁发凉:她不是像丢了孩子的人,她像要去接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回家。



01

头天下午,日头偏西。

冯凤兰蹲在后山老橡树底下,拿柴刀拨开一堆烂叶子,手一顿,泥窝里露出一窝蛋,浅褐色,壳上带着深色麻点,圆滚滚的,一共九枚。

她蹲在那儿看了好半天,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怀。

广军小时候最爱吃这种蛋。

那时候她拿韭菜一炒,广军能扒拉两碗饭,吃完还要把蛋壳拿水冲干净,放在窗台上当玩意儿。

一晃多少年了,广军走了九年,窗台上那些蛋壳早让风刮没了。

她用手指头一枚一枚往筐里拾,拾到最后一枚的时候,后脑勺忽然一阵发胀,像有人拿棒子闷了一下。

她扶着树干缓了缓,等那阵昏劲儿过去,把筐往背上一甩,往山下走。

走到半道,碰见护林员何仁勇。

何仁勇扛着锄头,老远就喊:“凤兰嫂,后山可有野物下药,山那边来了几拨套鸟的,你拾的东西,入口的小心些。”

冯凤兰笑了笑:“我又不傻,山货回去拿碱水泡三遍。”

何仁勇眼尖,看见她筐里那些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补了一句:“这年头,来的路不明的蛋,别给娃吃。”

“知道了。”冯凤兰嘴上应着,脚下没停,心里惦记着浩然快放学了。

她回到家,把蛋一个个码在灶台角落的搪瓷盆里,数了数,九个。伸手又拨拉了一遍,像是数钱一样,来来回回数了两遍,才直起腰来。

浩然已经背着书包蹲在门口写作业了。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后脑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越长越像他爸,连低头写字的姿势都像。

广军小时候也爱蹲在门槛上写字,写完了拿袖子一抹鼻子,喊一声“妈,我饿了”。

冯凤兰转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进灶间做饭去了。

晚上六点多,电话响了。

冯凤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妈,是我,紫涵。”

冯凤兰捏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曾紫涵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和:“妈,我跟您商量个事儿……我这边,孩子要上学了,厂里活也不稳当,我想……把浩然接过来带一阵子,您也歇歇。”

冯凤兰没说话,喉头上下滚了两回。

“妈?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冯凤兰说,“你让我想想。”

她把电话挂上了。挂了也没放好,话筒歪在座机上,半天才拿起来放正。

那一晚上,她坐在堂屋里没开灯。浩然在里屋写完了作业,探出半个脑袋:“奶奶,您咋不开灯呀?”

冯凤兰站起来,声音平常得很:“奶奶想事呢,写完了?写完了洗脚睡觉。”

她进灶间,把灶台上那盆蛋端出来,对着灯光照了半天,挑了三枚大的,下锅添水,生火煮蛋。

浩然躺在床上还没睡着,听见灶间传来锅盖碰锅沿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冯凤兰端着一只豁了边的搪瓷碗进来,里面卧着三枚热腾腾的蛋,冒出带着草腥气的白汽。

“蛋蛋,趁热吃。”

浩然爬起来,剥了一枚,烫得左右手来回倒。冯凤兰看着他,嘴里说着“慢点慢点”,眼角的纹路挤成一朵花。

浩然一口气吃了两枚。第三枚他推回去:“奶奶,这个明早吃。”

“明早给你热。”

“不用热,我就吃凉的。”浩然把那枚蛋小心翼翼放在枕头边,又拿手绢盖好,“奶奶,这个蛋壳上的麻点像不像小鸟眼睛?”

冯凤兰怔了一下,弯腰凑过去细看。壳上确实有几道浅褐色的斑纹,横一道竖一道,怎么看都不像鸟眼睛。她随口说了一句:“像。”

浩然把蛋收好,钻进被子,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冯凤兰坐在床边,没有起身。

她盯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那里有一块硬硬的凸起,是三个月前在广军坟前除草时磕的。

当时起了一个大包,她拿热毛巾敷了几天,消下去些,但一直隐隐疼。

她没去医院,去朱金花小卖部赊了十几包头痛粉,一疼就冲一包喝。

那玩意儿苦,比中药还苦,喝下去顶一阵,过会儿又犯。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浩然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声:“爸……”

冯凤兰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攥着衣襟,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轻声说:“睡吧,妈在。”

她管自己叫妈,管浩然叫蛋蛋。这个家里,早就没有妈了,只有奶奶。可有些话,她只在半夜无人时讲给自己听。

02

那天夜里,浩然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背着矿灯回来了,蹲在门口脱胶靴,靴筒里倒出一把亮晶晶的石子,递给他:“蛋蛋,给你玩。”他高兴得蹦起来,一睁眼,屋里黑漆漆的,外头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又没了。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灶间有响动。

浩然赤着脚下了地,走到堂屋。

门开着一条缝。

门外,冯凤兰坐在竹凳上,穿戴齐整,身上穿着那件拿广军旧矿工服改的夹袄,背着那只竹筐。

竹筐里垫着一层干草,干草上码着几枚蛋,煞白煞白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奶奶?”浩然喊了一声。

冯凤兰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舒展神色,眼睛亮亮的,像是年轻了二十岁:“蛋蛋,起来啦?快,跟奶奶接你爸去,他下夜班了。”

浩然心里咯噔一下。

他见过奶奶这样。

有一回半夜她也是这样,起来收拾东西,说要给广军送饭去,走到院子中间叫风吹醒了,坐在门槛上哭了好一会儿。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亮得不对劲,动作也利索,不是糊涂的样子。

“爸……爸没下夜班。”浩然小声说。

“咋没有?”冯凤兰笑了一声,“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在矿口那盏灯底下等着呢。你快穿衣服,别让他等急了。”

浩然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

冯凤兰已经站起来,弯腰把他往屋里轻轻推了一下:“多穿件衣裳,夜里凉。”说完就转过身,弯腰去提那只竹筐。

浩然看见筐沿边露出来的一角,那个位置放着的,是一块圆溜溜的白石头。

不是蛋。

那块石头他认得,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牵着他的手在老河滩上捡的,圆圆的,像一枚大白蛋,爸爸说这是“龙蛋”,能保佑人平安。

爸爸走以后,奶奶把这块石头供在广军遗像前,说那是广军留给他的念想。

浩然轻轻走回屋,从枕头边摸出那枚凉透了的熟蛋,塞进裤兜里,又拽下墙上那件小棉袄,裹在身上,快步追了出去。

冯凤兰已经走出院子了。她在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站住了,仰着头看着灯,嘴里念叨了句什么。

浩然走近了,听见她说:“军儿,妈来了。”

浩然没说话,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冯凤兰低下头,看着他。

他看见奶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滾了一下,像是水珠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笑了笑,把手从衣角上拿下来,改成牵住他的小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头有点发麻。

“走吧,”她说,“别让你爸等急了。”

浩然被她牵着走出大门。他没有回头。

他后来想,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不喊醒奶奶,不去叫韩秀莹奶奶,不跑到村口小卖部去打电话。

他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他太久没有见过奶奶那样笑了,那样松快,像肩上卸下了什么沉东西。

也许是他也想去看看那盏灯,看看灯底下是不是真的站着一个人。

两个人沿着村道走了大约一里多地,拐上一条土路,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柏树。

冯凤兰把竹筐从背上放下来,弯腰从筐里摸了一阵,摸出一根小树枝,在路边的土埂上敲了敲,又俯身听了一会儿。

浩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站起来,说:“这条道是你爸上班走的道,他骑车从这过去,车铃响得叮当的。”

她走了一会儿,又停住了。

“蛋蛋,咱走快点儿,你爸该等急了。”

她说话的声调越来越急,步子也越来越快。浩然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向来路,又看了看身边,好像才发现什么。

“你咋跟来了?”她大声说道,“快回去,你爸不让!他嫌你淘气,路又远,你快回去!”

浩然愣住了。奶奶的眼神又变了,像是根本不记得是他自己跟出来的,又像是把他当成一个半路跑来的野孩子。

可还没等她再开口,冯凤兰的眉头便皱起来,身体晃了晃,一只手撑住了路边的树干。浩然吓得赶紧拉住她的胳膊:“奶奶,您咋了?”

冯凤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又恢复了那种亮得吓人的光。

她低下头,看清手里牵着的是浩然,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没事……走岔了,妈刚才走岔了。”

她重新握紧浩然的手,低声说:“你爸在前面呢,就快到了。”

浩然被她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觉得那枚揣在兜里的凉蛋硌着大腿。他停下来,掏出那枚蛋,在衣襟上蹭了蹭,放进冯凤兰的竹筐里。

冯凤兰低头看见,愣了一下。

“奶奶,”浩然说,“这蛋您拿着,给爸补补身子。”

冯凤兰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那枚蛋,又摸了摸浩然的头。她没说话,但那双在夜色里闪着光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03

那晚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冯凤兰牵着浩然走了一个多钟头,脚下的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草越来越高。

浩然认出来,这是通往老矿区的方向。

他小时候跟奶奶去给爸爸上过坟,坟在矿区南坡上。

他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奶奶的手。

冯凤兰的步子渐渐慢下来,嘴里开始念叨一串名字,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谁说话:“栓子,志强,小六……”那些名字浩然没听过。

她数完名字,停住脚,又说了一句:“今天班里安全学习会,他们都没来。”

浩然不知道,那是冯广军生前矿友的名字。

过了矿道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冯凤兰忽然站住了。

她盯着前方黑黢黢的洞口,看了很久,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浩然也有些怕,但仍然往前挡了半步,抬头看着她。

冯凤兰的嘴唇哆嗦起来,声音也小了:“不对,不对……不是这条路……”她左右看了看,把竹筐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蹲下去,把筐里的干草一把把扒出来。

草底下那枚圆白石头滚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两个转。

冯凤兰盯着那块白石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她猛地抬头看向浩然,嘴唇翕动了两下:“蛋蛋?你怎么在这儿?

浩然心里一紧,正要说话,冯凤兰又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偏过头去,侧耳听了一会儿,神色慢慢松懈下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异样的笑。

“你爸来了,他在叫你。”她站起来,拣起那块白石头,放进浩然的小手里,“快拿着,你爸给你的。”

浩然捧着那块白石头,指头冰凉。

那块石头他听奶奶讲过。

那年,他爸还活着,在矿上当了先进个人,矿长奖了一百块钱。

他爸拿着那一百块钱给全家买了东西,还剩两块,在河滩上捡了这块白石头,说像蛋,拿回去给蛋蛋当玩具。

浩然出生那年,他爸把那块石头放在他的小枕头底下,说是压惊。

他爸走后,石头就被奶奶收了起来,放在了遗像前。

浩然记得,后来他把石头放在枕头边,奶奶看见了,也不说话,只拿起那块石头,在衣服上擦了擦,原样放回遗像前。

直到某一天,那石头消失了。

他以为奶奶收起来了。

他没想过,原来石头一直在奶奶的竹筐底下躺着。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像是带着他爸的一缕魂。

冯凤兰已经站起来了。

她看看前方那条往坡上去的小路,又回头看看来的方向,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犹豫片刻,她拉起浩然,朝一间低矮的旧房子走去。

那是当年的矿工休息室,说是房,其实就是用石头垒起来的半截屋子,顶上的瓦都塌了一多半。

冯凤兰把浩然按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坐下,脱下身上的旧夹袄,把浩然整个裹住了。

“你在这儿等着,”她轻声说,“我去看看你爸到哪儿了,一会儿就回来接你。”

浩然急了:“奶奶,我跟你去!”

“不行。”冯凤兰的声音突然硬了,但马上又软下来,像怕吓着他,放轻了声,“你爸上班的地方不能去,有灰,呛得很。你就坐这儿等着,啊?”

她把竹筐里的干草扯出一把,垫在浩然腰后,又想了一会儿,从衣兜里摸出那枚浩然放进筐里的蛋。

蛋已经凉透了。

她低头看了看,把蛋在手里来回转了转,用大拇指甲在蛋壳上仔仔细细划了几道。

她划得很慢,很认真,像给什么人写信。

划完了,她把蛋塞进浩然的小手里:“蛋蛋,你拿着这个。奶奶出去一趟,你藏好,别出声,听见没有?”

浩然低头看那枚蛋。

蛋壳上被她划出一个圆圆的圈子,圈子里画了三道歪歪扭扭的道。

那是眼睛,奶奶以前说过,那是眼睛,她说“画了眼睛,不管在哪都能看见我”。

冯凤兰摸了摸他的头顶,站起来,背起那只空了的竹筐,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条通往矿口的路。

她走得挺快,不多久便隐入夜色深处,只留下竹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影子。

浩然跪在干草堆上,扒着墙缝往外看。

夜很静,他听见风穿过破瓦的呜呜声,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什么声响,像是铁器碰铁的声响,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那一晚,他把那枚画了眼睛的蛋贴着胸口攥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出一线灰白。

04

天彻底亮了。

韩秀莹拎着浆水桶往菜地走,走到冯凤兰家院门口,见她家大门敞着。

她喊了两声,没人应。

韩秀莹放下桶,往院子里探了探头,又喊了一声“凤兰嫂”,声音穿过空荡荡的堂屋,像掉进了井里。

韩秀莹心里发毛,推门进了屋。

灶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码着五枚浅褐色的蛋,旁边碗里还有一枚熟蛋。

床上的被子没叠,浩然的小棉袄不见了。

床上放着一个竹筐?

她跑到院子里,发现门后的竹筐不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又跑回屋,翻了一下。

冯凤兰家拢共就那几样家什。

韩秀莹站在堂屋中央,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说不出话:冯凤兰的布鞋还在床底下摆着。

她出去穿的是什么?

韩秀莹“哇”地叫了一声,扔下桶就跑。

喊了几家子,惊动了半个村。

有人打了派出所电话,不到一袋烟的功夫,镇派出所的民警陈开宇就骑着摩托车到了。

陈开宇二十五六岁,办过的最大的案子是村里丢了两只羊。

他进院时,冯凤兰已经在堂屋了。

她身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草窝,两只脚一只穿着鞋,一只光着,脚背上全是干了的泥壳子。

她坐在竹椅上,嘴里不停念着什么,韩秀莹蹲在她面前给她擦手。

陈开宇问:“怎么回事?”

韩秀莹急得嗓门都劈了:“凤兰嫂家的蛋蛋不见了!今天一早我过来喊她,门敞着,她一个人坐在门口道牙子上,浑身是土,问她孙子去哪儿了,她光说不知道,又说让人偷走了……”

陈开宇蹲到冯凤兰面前,放轻声音:“大妈,你孙子叫什么?”

冯凤兰抬起头。她的眼睛浑浊得像隔了一层水,看了他半天,像认不出他是谁:“……蛋蛋。我孙子叫蛋蛋。”

“多大了?”

“六岁了。明年就上小学了。”她说到这里,忽然来了精神,竖起一根手指,“我给他攒了钱,学费够了……够了……”

说着她又低下头,声音闷下去:“他不见了。

陈开宇又去了趟里屋。

老民警谢正跟在后面,翻了翻床铺。

被子铺得很整齐,床单上没有被挣扎过的痕迹,浩然的拖鞋不在床脚,小棉袄也不在墙上。

堂屋门后少了一把旧伞,灶台盆里码着的蛋有五枚,但按韩秀莹的说法,昨天有六枚母蛋加煮熟的蛋?

她没有太仔细看过。

陈开宇在门槛那儿发现几道细小的浅印,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走时留下的。他顺着印子走到院门口,印子消失在了土路上。

谢正蹲在屋檐下抽了根烟,站起来,看了冯凤兰半天,把他叫到一边:“小陈,这老太太的状态不对。”

“哪里不对?”

“她说话的调子不对。”谢正把烟掐灭,抹了一下嘴,“她说孙子丢了,可她没哭。你看她的眼睛,干了。丢了孩子的人不是这样的表情。”

陈开宇回身看见冯凤兰缩在堂屋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微微摇晃着身子。

韩秀莹蹲在旁边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像没听见一样,嘴里反反复复咕哝着同一句话。

陈开宇走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蛋还在,蛋还在,他没丢……他跟他爸在一块儿了……”

谢正当即拍板:“调监控。大门口的监控是不是好的?”

村口小卖部那盏探头还是去年装治安监控时加上的,正对着村口主路,能把冯凤兰家院门口拍进去半边。

冯凤兰住的位置偏,那探头多半只能拍到门口三分之一。

朱金花把监控室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我半夜听见有动静,朝外看了一眼,好像有个人影往矿那边去了,我以为是谁家起来赶早,没往心里去……陈警官,不会真是出啥事了吧?”

没有人答她。



05

监控画面在电脑屏幕上跳出来。陈开宇把时间往后拨到凌晨一点二十二分。黑白的画面忽然动了。

先是冯凤兰家院门开了一条缝。

接着,一颗花白的头探了出来,朝门外张望了一阵,像是在等谁。

她背着一只竹筐,低下头,像是跟谁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回身招了招手。

画面里又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光着脚,仰起头对她说了一句什么。

老人蹲下来,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把小家伙裹紧了。

她牵着那只小手走出院门,径直朝村口的方向走。

走到监控探头的正下方时,她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正对着探头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个清晰可见的微笑。然后她低下头,牵着那个小孩,一步步走出了画面。

监控室里,院子里站了十几个村民。没有人说话。

空气似乎变得黏稠,每个人的脸上表情都像是被冻住了。良久,谢正开口,声音有些哑:“把那一段回放,慢一点,再放一遍。”

陈开宇把速度调到最慢。

冯凤兰的脸在画面里慢慢地转过来,那样清晰地朝向镜头,像早就知道监控在看她一样。

她的嘴唇动了动,不是说话的口型,更像是叫了一声什么人。

谢正凑近了看,把画面放大,定格在那张脸上。

冯凤兰笑着,她的眼睛弯着,皱纹舒展开来,那是一个很幸福的表情。

那表情出现在一个被认为丢了孙子的老人脸上,比任何恐怖镜头都让人毛骨悚然。

“有没有人认得,她在叫谁?”谢正问。

人群里沉默了一阵。

韩秀莹挤进来,看了半天,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往后退了一步:“她……她喊的是‘军儿’,是广军,她那个死了九年的儿子!”

全场鸦雀无声。

朱金花的嘴唇哆嗦起来:“不会是中邪了吧……”

谢正没接话。他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猛地把烟头摁灭,说了句:“她也从外面赶回来报案了,是在半路上遇到的,见人就喊‘帮我找孙子’。”

监控室里炸开了锅。陈开宇扭头看向谢正,谢正点了点头:“走,往矿那边找。”

此时的冯凤兰,就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她光着一只脚,浑身是土,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她揪住每一个经过的人,问对方有没有看见一个六岁的男孩。

又问对方认不认得一个叫冯广军的男人。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又不哭,嘴里乱七八糟,像是做了半场没醒透的梦。

陈开宇赶到派出所门口时,朝她看了一眼。他看见她坐在台阶上,花白的头发散在脸颊两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截草绳,来回地拧。

“跟她说话,别停,”谢正说,“她这个状态不能一个人待着。”

06

陈开宇带回的消息,让整个派出所都动了起来。镇上的治安联防队员,加上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大家沿着通往老矿区的路找了一上午。

路不太好走,越往山里草越深,有些地方的路面被雨水冲得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

陈开宇打头,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路,在一处塌了一半的土坎旁,他眼神一亮,蹲了下来。

泥地上,有一枚蛋壳。

蛋壳裂了一大半,里面的蛋液已经流干了,在土里洇出一小圈污渍。

壳上带着浅褐色的斑点。

陈开宇小心翼翼地把蛋壳捡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是那蛋。

老矿工休息室在半坡上。屋子久没人住,顶上的瓦塌了大半,一扇破门歪在门框上,风一吹,吱呀作响。陈开宇推开门,阳光跟着他一起涌进去。

墙角那堆干草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冯凤兰的旧夹袄,夹袄把这个小小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

那颗脑袋靠在草堆上,歪着,睡得正沉。

陈开宇的心提着,他几步冲过去,伸手探了一下小孩的鼻息,又把手指搭在孩子细细的脖子上。

脉搏跳得稳稳的。

陈开宇长长嘘出一口气,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脸:“醒醒,小朋友,醒醒。”

孩子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开始时有些迷茫,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当他看清眼前的人穿着制服时,一下子坐了起来。

小孩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我奶奶呢?

陈开宇嗓子有点儿堵:“奶奶……奶奶我们还在找。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蛋蛋。”孩子揉了揉眼睛,“冯浩然。”

他说的第二句话是:“奶奶去接我爸爸了,她让我在这儿等她。”

陈开宇的喉咙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蹲在孩子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爸爸……你爸爸在哪里上班?”

“在矿上。”冯浩然认真地回答,“奶奶说爸爸下夜班,她都听见车铃响了。”

陈开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他看见孩子的两只小手里,端端正正地捧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蛋壳,完全干透了的蛋壳。壳上被人用指甲划出一只眼睛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一条尾巴弯弯地拖出去,像一个在笑的小人。

“奶奶走的时候画的,”冯浩然低头看着那枚蛋壳,小心地摸了摸,“她说不怕黑,有这个,她看得见我。”

浩然被抱出休息房时,他盯着屋后的山道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叔叔,那道坡上去,能走到我爸爸的坟吗?”

陈开宇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山坡上确实有一条模糊的小路,掩在荒草和灌木丛中,通往矿区南坡。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答。一个六岁的孩子还不太明白,他的奶奶正沿着这条山道,追寻着九年前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孩子的眼睛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奶奶昨天晚上一直说要去接爸爸。我跟她说了,她不听。”陈开宇感到鼻子一阵发酸。

他蹲下来,把浩然抱起来,搂了搂那个小小的身子:“你奶奶迷路了,她去了别处,我们现在就去找她,一定能找到。”

浩然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点了点头。

陈开宇吩咐联防队员带孩子先下山,他带着另外三个人继续往坡上走。走了不到半里路,他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土路上,散落着两枚蛋壳。

他快步走过去,有一枚蛋壳只被咬了一口,里面的蛋液流了满地,在土里洇成一小摊。

旁边有一道拖出来的痕迹,像是什么人被拖行了几米,痕迹尽头是一个歪倒的竹筐。

筐底朝天,筐沿上挂着一截扯断的布条。那布条被泥土染成灰黄色。

陈开宇伸手把布条扯下来,在手里摊开,看清了布条上暗褐色的污渍。他猛地把布条攥进掌心,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前方。

一条几乎被荒草掩没的岔道,从这里通下去,通向镇卫生所的方向。



07

下午三点多,镇卫生所打来电话。

一个老太太满身泥土走进来,没挂号也没排队,直接走到诊台前,拉住值班医生的手,声音沙哑地问:“同志,你看见我孙子没有?六岁,叫蛋蛋。”

值班医生被她吓了一跳。

老太太的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全是干了的泥壳子。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站得直直的,眼神发直。

值班医生连哄带劝,让她先坐下来。老太太不坐,仍然死死攥着医生的手:“我孙子不见了,你帮我找找。”

陈开宇赶到卫生所时,这位老人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身上披着护士拿给她的旧毯子,脚上换了一双医院的拖鞋。

她手里仍攥着那枚蛋壳,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大门,等门推开一次,她的目光便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陈开宇在她面前蹲下,放轻了声音:“大妈,我是派出所的,姓陈。你孙子叫冯浩然对不对?”

冯凤兰听见“冯浩然”三个字时,身子明显震了一下,像那名字是根针,扎在了她某个穴位上。

她盯着陈开宇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他脸上每一道纹路:“你……你看到蛋蛋了?

“看到了。”陈开宇说,“他好好的,在派出所,有阿姨给他买了包子。他让我带话给您,让您别担心。”

冯凤兰一听这话,整个人一下子卸了劲。

她身子往后仰,靠在墙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一瞬间猛烈的情绪变成哇的一声,哭得身子一抖一抖的,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陈开宇眼睛也发热了,他偏过头,忍着等了一会儿,等她哭声小了一些,他才问:“大妈,你记得你昨天晚上出门了吗?”

冯凤兰茫茫然地看着他:“出门?去哪?”

“你背着一只竹筐,带着蛋蛋,从你家门口的马路出去,往山那边走。”

冯凤兰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她茫然地摇着头:“我没出门,我睡不着,半夜起来上了个厕所……后来我听见……我听见蛋蛋喊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又开始颠三倒四,反复说着几句话,串不成一条线。

后来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声音尖了:“我捡的蛋呢?我捡的蛋还在吗?”

“蛋在。”陈开宇说,“在您家灶台上,都好好的。”

冯凤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粗糙得布满裂口的手,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泥:“我出门了……我真的出门了?那他怎么会一个人在矿工房……我把他一个人放在那儿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这一次哭得撕心裂肺。

卫生所连夜联系了县医院。

陈开宇陪着冯凤兰坐救护车去的县城,全程她都没有说话,就那么靠着窗,眼睛望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

谁也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CT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片子出来了。

值班大夫姓姜,是个五十多岁戴眼镜的男医生,他举着片子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把片子插到灯箱上,对陈开宇说:“人你怎么着也得留住院。慢性硬膜下血肿,压迫额叶功能区。出血点不止一处。”

陈开宇愣住了:“医生,这个……这个是怎么回事?”

“多半是外伤引起的。头部受到撞击后出血,慢慢积在硬脑膜下腔。早期症状不明显,头晕、忘事、犯迷糊,很多人以为是老了,不会往脑子受伤上想。”姜医生指着片子上一个阴影,“她这情况,至少拖了三个月了。出血量不小,压迫到功能区了,会出现认知错乱、幻觉、短期记忆中断,严重的甚至会昏迷。”

“她之前磕过头?”

“家属来了吗?”

“家属在路上了,一个从广东往回赶的是她儿媳,还有一个是她小儿子。”陈开宇沉吟着,“三个月前……她儿媳妇说她三个月前在她大儿子的坟前摔倒过,磕到后脑勺。”

“多半就是那一下。”姜医生说,“年纪大了,脑组织本来就有些萎缩,受撞击后血管更容易破裂出血。加上一直在拖延,出血慢慢越积越多。她走的这十几个小时,相当于带着一个不断扩大的血肿在荒山里游荡,没倒下,已经是奇迹了。”

陈开宇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他想到那个在废弃休息房干草堆上睡觉的孩子,他手里那枚画了眼睛的蛋壳。他想起监控里冯凤兰那个笑。

那一个笑,竟然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大脑,在生命最后时刻里为她点亮的一盏灯。

08

第二天天没亮,曾紫涵从广东赶到了县医院。

她出现在病房门口时,冯凤兰正靠在床头打点滴,双眼微闭,眉头微皱,像是在忍受着某种痛感。

曾紫涵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门框:“妈。”

冯凤兰的眼睛睁开,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人,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她身后:“蛋蛋……蛋蛋来了吗?”

曾紫涵走到病床边,往后挪了挪嘴,陈开宇会意,抱起门口探头探脑的浩然放进病房。

浩然一进门就跑到床边,双手攀住床沿,踮着脚往奶奶脸上看:“奶奶,您头疼不疼?”

冯凤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摇摇头,伸出一只手去摸他的脸:“不疼,奶奶看见蛋蛋就不疼了。”

浩然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很小心地掏出那枚皱巴巴的蛋壳,举到冯凤兰眼前:“奶奶,您画的。我一直拿着,没弄丢。”

冯凤兰盯着那枚蛋壳上歪歪扭扭的“眼睛”,愣了许久,像辨认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她缓缓地伸出另一只手,接过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壳上的刻痕。

她翻来覆去看着那几道划痕,眼眶里的水雾一点点聚拢,轻声说:“我画的?”

“你画的,”浩然说,“你走的时候画给我的。”

冯凤兰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把蛋壳合在掌心里,用力攥了一下,又松开,递给浩然:“你帮奶奶收着。”

浩然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拍了拍,保证道:“放好了。”

曾紫涵站在病房角落,始终没有开口。

她注视着病床上一夜间苍老了许多的婆婆,又看了看趴在床沿上、把脸贴在奶奶手背上的儿子,眼眶无声地红了,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她靠在墙上,用袖口用力按着眼睛,肩膀却不听话地抖动着。

冯广明提着东西迎面走来,看见嫂子这副模样,脚下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嫂子,妈……怎么样?”

曾紫涵放下手,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儿破:“颅内出血,压迫了神经,要动手术。”

冯广明也沉默了。他把东西放在长椅上,在她身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嫂子,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把蛋蛋带走?”

曾紫涵没有回答。

“妈她一个人带蛋蛋,确实太累了。”冯广明说,“你要是……你要是想带,我不拦着,妈醒来以后我来说。可就有一条……”他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别让孩子忘了妈。”

曾紫涵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没打算带走他。”

冯广明一怔。

曾紫涵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冯广明接过来一看,是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一个报名表:“省城实验小学一年级新生报名表”,家长姓名栏里写的不是她的名字。

我是想把这孩子弄到县里去读书。”曾紫涵说,“我问过了,这学校好,能住宿。妈年纪大了,蛋蛋再有两年就要上小学,在村里念,是能念,可总不如县里的条件好。我这当妈的……没本事把他带在身边,总得给他找条好走点的路。

你咋不早说?”冯广明声音一抖。

“妈那个脾气,我说了,她能听吗?她只听自己的,她认定了我要抢蛋蛋。”曾紫涵把报名表放回包里,声音有点儿发颤,“我争不过她。……我也没打算跟她争。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不要这个孩子。我没本事,但我还得管他。”

冯广明没再说话,把脸埋进手掌里。走廊里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空调机嗡嗡转着的声音。



09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冯凤兰被推进手术室前,麻药已经上了,她半睡半醒间,好像一直在记挂什么事,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词,口齿模糊。

护士靠近了听,听到她说:“蛋……蛋……”

陈开宇站在走廊里,望着手术室的门关上。

韩秀莹和朱金花也来了,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冯浩然被冯广明揽在怀里,孩子难得安静,一动不动地靠在小叔的胸前,小手还在口袋里摸着什么。

那枚蛋壳,被他捂了一路,已经快捂出油光来了。

门上的灯从红转绿,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以后的事。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疲惫,却带着松弛:“手术顺利,血肿清除得还干净。她年纪大了,恢复需要一个过程,但命保住了。”

走廊里传来长长的呼气声。冯广明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来,像一颗悬了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浩然被带进病房时,冯凤兰还没醒。

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

他踮起脚看了一会儿奶奶,转头问冯广明:“小叔,奶奶什么时候能醒?”

冯广明把浩然抱起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医生说,就这一两天。”

浩然点点头,没有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蛋壳,放到病床的枕头边,靠着奶奶的头。他小声说:“奶奶,蛋壳给你放这儿,你看见它就不怕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床上的人,“里面有眼睛,奶奶一看就知道是我放的了。”

第二天凌晨,冯凤兰醒了。

她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病房里很安静,陪护的冯广明歪在折叠椅上打盹,身上盖着件破外套。

她吃力地转了转头,看见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枚蛋壳。

壳上的刻痕已经模糊了,但那只眼睛还看得出来。

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像是穿过了很长的一段路,终于想起一些什么。

她轻轻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蛋壳拿过来,握在手心里,闭上眼,没有松开。

早查房时,她忽然开口问:“蛋蛋呢?他吃早饭没?”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但说出来的话,是清楚的。

冯广明眼眶一热,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妈,您醒了?蛋蛋好着呢,嫂子带他去食堂买包子了。”

冯凤兰听了,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喝碗粥。蛋别给他吃多了,咸的。”

冯广明应了一声,转身跑到病房门口,终于忍不住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曾紫涵牵着浩然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看见冯广明蹲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抹眼睛。她停下脚步,把浩然的手交了冯广明,自己进了病房。

病房里,冯凤兰靠在床头,正慢慢小口喝着水。看见曾紫涵进来,她放下水杯,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确认没有别人。

“蛋蛋呢?”她问。

“跟广明在楼下玩呢。”

冯凤兰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背,青筋凸起,皮肤皱得厉害。她慢慢开口:“紫涵,你跟妈说句实话……”

她停顿了好长时间,久到曾紫涵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才听见她放轻了声音,像怕打扰了什么人似的,问道:“你当年走……是不是怨我?”

曾紫涵愣住了。

她看着病床上这个脸色蜡黄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语气平静,眼神却微微晃动。

她想说“不怨”,又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年的委屈和怨气是真实存在的,说“不怨”,是在骗她,也是在骗自己。

曾紫涵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沉默良久,她低声说:“妈,我谁也不怨。那时候我年轻,我看不见前头的路。广军走了,我……我怕我撑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轻,却一字一句,“我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是蛋蛋。可是我又觉得,蛋蛋跟着您,比跟着我这当妈的强。您心里装着他爸,对孩子,那是一分都不会少的。

冯凤兰的眼睛红了。

她别过头去,忽然用手背抵住鼻尖,不出声,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松下手背,带着鼻音说:“你去把蛋蛋叫上来吧。让他看看我。”

曾紫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妈,那你……能不能让蛋蛋暑假去我那儿住一阵?”

冯凤兰没有立刻回答。就在曾紫涵以为她要拒绝时,忽然听见她说:“去吧。他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大地方。让他看看他妈的活法。”

曾紫涵的眼眶猛地热了,她没敢回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身后婆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声音:“蛋蛋长牙的时候,你走了,我替他记着呢。换牙的时候,你也得在。”

10

冯凤兰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韩秀莹硬给她按上的毛线帽,坐在轮椅上。

韩秀莹推着她,冯广明和曾紫涵跟在后面,浩然走在旁边,一路小跑。

出了医院大门,冯凤兰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推我去后山那条道上走走吧。”

妈,您刚出院,医生叫你少动。”冯广明说。

“我不动,就让秀莹推着我转转。到处走走,不碍事。”

冯广明看一眼曾紫涵,曾紫涵想了一下:“去就去吧,就在山脚下那块平地,不爬山。”

一行人把车停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浩然蹬蹬蹬跑在前面,跑到小路口,又回头等着奶奶。

这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路两旁长满了车前草和野菊花。

冯凤兰让韩秀莹把轮椅停在一块平地边,自己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冯广明伸手想扶,被她挡开了。

“我站一会儿,力气还是有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通往老矿区的道路。

路的尽头被一片新栽的松树挡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的目光从那条路上掠过,望向山坡上某一处方向,那个方向有一座坟,坟头已经长满了野草。

她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站在她身后的冯广明只隐约听到几个字:“……妈回来了。”

浩然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指,仰头问:“奶奶,您还去捡蛋吗?”

冯凤兰低头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捡,等你放暑假了,奶奶带你去捡阔阔蛋。”

“现在不能捡吗?”

“现在不行,”她说,“蛋要留着孵小雏鸡,掏光了,来年就没有了。”

她牵着浩然的手,慢慢走回轮椅边。曾紫涵站在车旁,看儿子被奶奶牵着走回来,不知为什么眼圈微微红了。她转过头,假装看远处的山。

冯凤兰坐回轮椅上,忽然朝曾紫涵招了招手。曾紫涵愣了一下,走过去。

冯凤兰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曾紫涵手心里。

曾紫涵低头一看,是一枚洗得干干净净的野蛋壳,浅褐色,壳上带着细小的深色斑点。

壳上面的纹路形成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是画了一道浅浅的眉毛,还是一道笑纹。

“这是今年清明,我去给广军上坟,在他坟头捡的。”冯凤兰声音平淡,“你拿去,给孩子玩玩。让他知道,他爸那边还有人记挂着。”

那块蛋壳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手掌反复摩挲过无数回。

曾紫涵握紧了那枚蛋壳,低着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说话,把那枚蛋壳含进掌心,放进了口袋里。

冯广明推着轮椅往停车处走,冯浩然小跑着跟在旁边。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忽然又说:“奶奶,暑假我能去看妈妈吗?”

“能。”冯凤兰答得干脆,“你妈带你去,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您呢?”

“奶奶在家,等你回来。”

“那您要记得去捡蛋,等我回来咱们一起捡。”

“……好。”

冯凤兰应了一声,低下了头。

没有人看到她低着头时,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下去。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牢牢地握着浩然伸过来的那只小手。

手心里,有一枚蛋壳上画着一只眼睛,正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小孩子的手不大,攥得很紧,像是握住了所有还值得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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