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陈慧兰以为今年中秋又见不到儿子了。
小宇刚工作第一年，在上海，中秋三天假来回路上就占去一天多，打电话回来说等国庆再回家。
陈慧兰说行，挂了电话去阳台收衣服，把卧室的书桌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小宇小时候。那年他六七岁，老周还在厂里上班，中秋当天轮夜班，一大早出门前跟小宇讲，爸爸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小宇没吭声，等老周走了，跟陈慧兰讲，妈妈我们给爸爸送饭去。
那天傍晚她牵着小宇走了二十分钟到厂门口，门卫不让进，小宇就把饭盒搁在传达室窗台上，蹲在那儿等。老周出来取饭盒的时候，小宇还给了他一幅画，上面画了两颗星星，一个月亮。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小宇去了上海，一年回来两三趟，每趟待不了几天。老周也退了休，不用再轮夜班，可院子里中秋的月亮，好像还是不够大。
第二天一早小宇又发来消息，说他请了假，提前回来过中秋。
那个下午家里就没闲过。陈慧兰换了新床单，把被子抱到天台晒了两个钟头。老周骑电动车去菜场买了条鱼，回来顺手把卧室那盏不亮的灯修了。
陈慧兰又跑了一趟超市，在月饼区站了半天，儿子小时候爱吃甜的，大了口味变了，她拿不准，干脆几种口味各拿一盒。走到酒水区她又停了，老周年轻时爱喝酒，这些年喝得少，但过节必须得有杯酒。她挑了两瓶梅见青梅酒，盒里配了块艺术酒布，布面上印着兔子和一轮满月。玉兔呈祥，月满人圆，这寓意极好。
小宇到站是下午四点多。老周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车站，靠在出站口栏杆上，眼睛盯着大屏。人流一波一波涌出来，他踮过几个人的肩膀才看见小宇。背着双肩包，瘦了些，头发剪短了。喊了声爸，老周接过包掂了掂，嗯了一声。
上了车老周说你妈炖了排骨，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儿子靠着车窗的侧脸，伸手把空调调小了一格。
那锅排骨汤是小宇上次打电话随口提了一句的，此刻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清蒸鱼、清蒸蟹、红烧肉，还有那锅炖了半天的汤，陈慧兰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准备这些菜。
一个小时后，老周和小宇到了。小宇包还没放下就跑进厨房抱了她一下，陈慧兰拍拍他后背，让他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老周把那瓶梅见拎上桌，顺手把包酒布铺在桌边，摸了摸布面，说这花样好看，早年间去供销社买月饼，就是用的这种布。小宇拧开瓶盖，青梅的果香从瓶口漫出来，他给老周和陈慧兰倒上酒，说以后每年都回来陪他们过中秋。老周讲别整这些虚的，嘴上这么说，杯子还是碰了上去，叮的一声格外清脆。
酒过三巡，老周脸颊早已泛起一层薄红，开始问小宇工作顺不顺，领导好不好处，房租贵不贵。小宇一个一个答，老周听完不接话，只是点两下头。
陈慧兰在旁边给儿子舀汤，排骨炖得酥烂，玉米和胡萝卜浮在汤面上。她记得小宇小时候挑食，胡萝卜总要从碗里拣出来，现在倒什么都吃了。她盯着儿子低头喝汤的侧脸，忽然讲，瘦了。小宇抬头笑了一下：哪有，还胖了两斤。
第二天早上小宇醒来，厨房已经传来切菜声，老周蹲在阳台修那把旧藤椅。
很多人以为团圆是盛大的事，是千里迢迢赶回来的轰轰烈烈。其实团圆不过是老周提前一个钟头到车站的等待，是陈慧兰记得儿子随口提过的那锅排骨汤。
他们不会说爱，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说：你要回来，我们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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