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州选举爆冷

文｜陆弃

当地时间9月21日凌晨，德国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公布州议会选举初步结果。德国选择党获得38.2%的选票，首次成为该州第一大党；执政的社会民主党以35.5%位居第二；总理默茨领导的基民盟仅获4.9%，首次跌破5%门槛，无缘进入该州议会。就在前一天晚上，默茨已经公开承认结果“无法粉饰”，称这是一场“灾难”，但同时明确表示不会辞职，将继续推动联邦政府改革。

这场选举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只是一个州的政党排名，而是德国政治结构出现的又一次明显变化。选择党得票率较2021年大幅增加，而基民盟则跌至战后前所未有的低位。更重要的是，这并非孤立事件。9月6日的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举中，选择党同样成为第一大党；此次梅前州再次领先，意味着这种政治力量已经连续在德国东部州选举中取得突破。

但如果把结果简单解释为“选民整体向右翼转向”，恐怕仍然不够准确。州选举既受到全国政治影响，也与当地经济、就业、住房、能源以及移民等具体议题密切相关。德国目前正经历产业转型压力，能源成本和生活成本仍然是许多家庭关注的问题，东部地区对于经济变化、人口流动和社会保障的感受又与西部存在差异。路透社的分析指出，经济疲弱、生活成本上升和工业就业压力，都成为这次选举的重要背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基民盟的失利尤其值得关注。默茨去年出任总理时，曾把恢复德国经济活力、推动改革和加强移民管理作为重要议程。按照这一思路，基民盟本应通过执政表现重新吸引那些对传统政党失去信心的选民。但现实却出现了另一种结果：改革尚未完全转化为民众能够直接感受到的改善，政治成本却已经提前出现。

问题因此不只是“默茨做得够不够好”，而是改革本身存在明显的时间差。削减财政负担、调整养老金制度、降低企业成本、推动产业转型，都可能需要数年才能体现效果；选民面对的却是眼前的物价、住房和就业压力。当政府强调长期改革，社会却要求短期改善时，政治信任就容易出现裂缝。改革越艰难，解释成本越高；解释越困难，反对力量越容易把现实不满转化为政治支持。

选择党的崛起正是在这种环境中发生的。它把移民、能源、经济和对外政策等议题放在更加鲜明的位置，并将对传统政党的不满集中起来。需要注意的是，选择党虽然在梅前州获得最多选票，却并不意味着它因此获得单独组阁的现实条件。德国其他主要政党仍坚持不与选择党组成执政联盟，因此第一大党与实际执政权之间存在明显区别。

这一区别非常重要。选举结果可以改变政治议程，却不能自动改变制度运行。选择党成为第一大党后，其他政党如何组阁、如何处理议会合作、如何回应其议题压力，才是下一阶段真正的政治问题。如果传统政党只是通过相互排斥来维持原有格局，却无法回应选民最关心的经济和社会问题，那么政治支持仍可能继续向边缘力量流动；如果为了阻止选择党而不断调整政策，又可能进一步压缩传统政党的政策空间。

默茨目前选择留任，也意味着他暂时没有把地方选举结果转化为联邦层面的领导层更替。事实上，这次选举并不能直接决定德国联邦政府的存续。真正的考验在于，默茨能否把选举暴露出来的社会不满转化为改革动力，同时维持执政联盟内部的政策协调。路透社和美联社均指出，默茨仍准备推进经济、税收和养老金等改革，但联盟内部对于部分改革措施也存在分歧。

与此同时，柏林州选举也传递了另一个信号：德国政治并不是简单地从传统中间力量向右翼单向移动。在柏林，左翼党成为第一大党，选择党取得增长，而基民盟同样表现不佳。这说明德国当前更深层的变化，是传统政治中心承受来自左右两侧的挤压，选民正在寻找不同于过去的政策选择。

对于德国而言，这种分化带来的影响不会只停留在州议会。德国是欧洲最大的经济体，也是欧盟重要的政治与财政支柱。如果国内政治越来越碎片化，政府推动经济改革、能源转型、移民政策以及欧洲事务的难度都会增加。尤其是在德国经济本身承受转型压力的情况下，政治不确定性上升，很可能进一步影响企业预期和政策执行。

但也没有必要仅凭两三场州选举就断言德国政治格局已经彻底改变。地方选举具有自身特点，执政党在州一级遭遇挫折，并不等同于联邦选举结果，更不能据此推导未来全国政治走向。真正需要观察的是，传统政党能否重新建立与选民之间的政策联系，默茨政府能否让改革产生可感知的经济和社会效果，以及选择党的支持增长能否持续转化为更广泛的政治影响。

梅前州这场选举最值得德国政治认真面对的，或许不是某一个政党赢了多少席位，而是越来越多选民正在用选票表达一种明确的不满：如果现有政治体系无法及时回应经济压力、社会安全感和公共治理问题，选民就会寻找新的出口。对于默茨而言，真正困难的已经不是解释一场选举为什么失败，而是如何证明改革确实能够改变现实。德国政治接下来面对的，也不是简单的左右之争，而是传统政治中心能否重新获得足够的社会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