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十五天。
乾隆刚合上眼，和珅这座在朝堂上压了二十多年的山，就被嘉庆连根拔起。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太上皇乾隆去世。正月十八，和珅在刑部狱中被赐自尽。
从父亲死，到宠臣死，只隔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嘉庆没有犹豫。
可十五年后，嘉庆十九年，国史馆把《和珅列传》送到御前，嘉庆看完，脸色变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当年杀掉的，不只是一个贪官。
乾隆晚年，北京城里的权力很怪。
紫禁城里坐着皇帝嘉庆，可真正说了算的，还是太上皇乾隆。
嘉庆元年正月初一，乾隆把皇位传给儿子颙琰。礼成之后，他做太上皇，可军国大事仍旧由他掌着。
朝臣递奏折，内廷传谕旨，军机处办差，很多时候绕不开一个人。
和珅。
他不是普通宠臣。
他做过户部、兵部、吏部尚书，管过理藩院，入过军机处，还做过《四库全书》正总裁。乾隆晚年，和珅在军机大臣任上二十多年，离皇帝最近，也离权力最近。
嘉庆看得清楚。
可他不能动。
乾隆还在，和珅就还在。父亲没有留下一句明明白白的遗言，可这三年太上皇训政，已经是一道无声的告诫：和珅不能随便动。
这句话，嘉庆当时只听懂了一半。
他以为父亲舍不得。
乾隆确实倚重和珅。
和珅少时进咸安宫官学，后来由侍卫起家。乾隆四十一年，他二十七岁，正月授户部侍郎，三月就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四月又管总管内务府。
升得太快了。
快到朝臣明白，这个人已经不是靠资历往上走，而是靠皇帝的眼睛往上走。
乾隆四十五年，和珅查办云南总督李侍尧案。回京路上，他升户部尚书。同年五月，实授御前大臣；六月，授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十月，又充《四库全书》正总裁。
一个三十出头的满洲大臣，手里攥着钱、兵、内廷、文馆、边务。
这不正常。
可乾隆要的，偏偏就是这种人。
乾隆晚年，内廷事务繁杂，边疆、财政、典籍、贡使，一层压一层。和珅会办事，会迎合，会替皇帝把麻烦挡在门外。
他也会把权力揽进自己怀里。
乾隆不是看不见。
只是他老了。
一个老皇帝最怕的，不只是臣子贪，而是身边没人能把庞大的机器转起来。乾隆留着和珅，未必是要留一位贤臣，更像是在留一根拐杖。
拐杖脏了，也还是拐杖。
嘉庆忍了三年。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隆去世。宫门里还挂着丧仪，朝局已经变了。
正月初四，和珅失去最大的靠山。正月里，科道诸臣开始参劾。很快，和珅、福长安下狱。
嘉庆把二十大罪摆了出来。
其中有僭越，有揽权，有贪污，有欺君。和珅家宅、坟茔、财物，一项项被查抄。民间后来流出一句话：“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这句话粗糙，却抓住了当时人的震动。
一个大臣，家产竟能让天下人这样议论。
嘉庆不是不恨。
他恨和珅欺压朝臣，恨他把持机要，恨他借乾隆晚年之势压住自己这个皇帝。
所以廷议重罪时，和珅本可受极刑。
最后，嘉庆改为赐自尽。
刑部狱里，白练送到面前。和珅五十岁，仕途从云端落到地上，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死得很快。
事情却没完。
和珅死后，朝堂并没有一下子清明。
白莲教战事还在拖，军费仍在烧，地方官照样报喜不报忧，亏空、贪墨、敷衍、推诿，一件件从各省奏折里冒出来。
嘉庆杀了最大的贪官，却发现贪腐不是和珅一个人的影子。
这才是难处。
十五年后，嘉庆十九年，国史馆进呈《和珅列传》。
嘉庆翻看那份传稿，怒气又起。
他不满的，不是史官替和珅说好话，而是传稿写得简略，把一些该写的事漏掉了，尤其是高宗乾隆谴责和珅的内容没有写进去。
嘉庆把负责纂修的人处置了，国史馆也被整顿。
这一刻，他大概真正明白了乾隆晚年的深意。
乾隆不是不知道和珅有罪。
乾隆真正留下的难题是：一个能臣一旦和皇权、财政、军机、内廷缠到一起，杀他容易，拆掉他留下的网很难。
嘉庆当年要的是快刀。
乾隆晚年怕的是震动。
父子俩看的不是同一件事。
嘉庆看见的是和珅这个人。
乾隆看见的是和珅身后那张网。
正月十八那天，白练一收，和珅死了。可他留下的官场习气、财政窟窿、军务积弊，并没有跟着那口气一起断掉。
十五年后，御案前那卷《和珅列传》摊开，嘉庆的手停在纸上。
纸上写的是和珅。
纸外站着的，是乾隆晚年的整个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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