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一九九八·香坊局（4/8）

腊月二十九这天，下午五点半。

老八刚把王龙江送走，正美滋滋地在办公室里算账。办公室就在地下室的走廊尽头，一张旧沙发，一张老板桌，桌上摆着半壶热茶。

他嘴里哼着小曲，刚把那摞钱数完，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辆黑色大奔驰停在酒店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个年轻些，穿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往那儿一站，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后头跟着个小兄弟，拎着包。

楼下的小兄弟一瞅，赶紧迎上去："英哥！您来了！"

来人正是王俊英。

王俊英在香坊区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不光自己也开局子——就在这家酒店的顶楼七楼——在白道上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深得很。道上的人提起他，都得尊称一声"英哥"。他跟焦元南的关系，更是莫逆之交。

腊月二十九这天，他没事干，想着来隔壁串串门。

"你八哥在呢吧？"他问。

"在呢在呢，八哥在办公室呢。"

王俊英点点头，带着人径直往地下室走。一推门进了办公室，老八抬头一看，赶紧站起来："哎呀！俊英！你咋来了？"

"大过年的，来看看你，"王俊英摆摆手，让身后的兄弟出去，"明儿个后个我可就忙了。你这两天咋样？"

老八把人让到沙发上坐下，亲自倒了茶。王俊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口问："我那局子，这两天冷清得很，鬼影都没几个。你这儿呢？"

老八撇撇嘴，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嗐，我这儿也不行。冷冷清清的，都这样。等着吧，过了十五兴许能好点。"

王俊英"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老八心里头那得意劲儿憋不住，转了转眼珠，又压低声音说："不过俊英哥，我这儿虽说人不多，可有一条大鱼。"

王俊英来了兴致："哦？啥大鱼？"

老八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着光："这两天，来了个大哥。两天，输了四百多万！你猜咋的？人家跟没事儿人似的，乐乐呵呵的，脸不红气不喘。那叫一个有钱。"

王俊英皱了皱眉："还有这号人？他是干啥的？我认识不？"

"冰城的，搞机电的。你知不知道有个叫王龙江的？"

王俊英一听这名字，脸色立刻变了。他放下茶杯，盯着老八："王龙江？哈机电的那个？"

"对！就他！两天输了四百万！"

王俊英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这局……是正常玩，还是你给他设的局？"

老八一愣，随即摆了摆手，笑得有点不自然："俊英，咱哥俩，我不瞒你。"

他往门口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是专门给他做的局。我找了几个哥们儿，钱都是我出，输了算我的，赢了也算我的。这主儿是真有钱，输四百万跟咱买盒烟似的。我寻思着，等他在我这儿玩够了，哪天再把他介绍到你那儿去，接着玩。"

王俊英"腾"地站了起来。

"老八，你疯了？"

老八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咋的了？俊英，你这是……"

"你知道王龙江是啥人不？"王俊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红顶商人！红色资本家！他那个机电厂，两万多号人，背后牵扯着多少部门、多少领导？冰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你敢给他做局？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嗐，"老八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往沙发上一靠，"能出啥事儿？他自己都不在乎那点钱。你是没见他输钱那模样，四百万扔桌上，跟扔四块钱似的。"

"你懂个屁！"王俊英急得在屋里转了一圈，他停下脚步，盯着老八，"我跟你说，王龙江跟我一个铁哥们儿，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你要让我那哥们儿知道了，他能饶了你？到时候别说你这个破地下室，你整条街都别想干了。"

老八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强撑着："你哥们儿谁啊？"

"焦元南。"王俊英一字一顿地说，"道外南八街的焦元南。"

老八脸上的笑凝固了。

焦元南的名字，他怎么会没听过。那是冰城道上最不能惹的人物之一，手上沾过的事儿，比他见过的都多。

"元南跟王龙江，关系可不一般。"王俊英盯着老八，"我劝你，见好就收。这局赶紧停，那四百万揣兜里，过完年该干嘛干嘛。别再贪了。"

老八勉强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心里的慌乱："俊英，你别吓唬我。我跟元南也认识啊。"

"你认识有个屁用？"王俊英一甩手，"我问你，你不会把这事儿跟元南说吧？"

"那不能！"老八赶紧摆手，"我老八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吗？"

王俊英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他太了解老八了——这人脸皮厚，胆子大，可真到了节骨眼上，未必扛得住。可他也不能替老八做决定，他能做的，就是把话说到。

"我也不跟你多啰嗦了。"王俊英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我走了。"

"哎，俊英，你坐会儿啊！茶还没喝完呢！"

"不坐了！"王俊英已经走到了门口，回过头，脸色铁青，"老八，我把话放这儿——王龙江在白道上老好使了，整个东北三省他都能说上话。你这事儿要是闹大了，谁也保不了你。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连头都没回。皮鞋踩在地下室水泥走廊上的声音，"哒哒哒"地越去越远。

老八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后脊梁莫名地冒了一层冷汗。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黏糊糊的。

可那冷汗也就冒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摞用牛皮纸包好的钞票，咬了咬牙。四百万，真金白银，就摆在眼前。他干了一辈子开局子，什么时候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怕个啥。"他自言自语，把钞票拢进抽屉，"王龙江自己都不在乎。焦元南？他一个混社会的，还能为这点钱跟我过不去？"

他不知道的是，王俊英走出酒店大门，坐进奔驰车里，长长地吁了口气。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摆了摆手，半天没说话。

他是个讲义气的人。这种事，他不会去跟焦元南说——毕竟老八也是他朋友，同行，他不会背后捅刀子。可他更清楚，这事儿迟早要漏。纸里包不住火，老八那张嘴，早晚会在酒桌上把自己卖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不能掺和，也掺和不起。

至于老八能不能听进去他的话——

那就要看老八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