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晚上,王龙江回了家。老八也关了地下室,揣着那四百万,美滋滋地回了家过年。一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东北的大年三十,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辰。家家户户包饺子、炖肉,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的炮仗声就没断过。等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一敲,新的一年就正式来了。老八一个人在家,喝了点酒,却觉得没滋没味。他琢磨着,难得捞了这么一大笔,该找几个哥们儿好好庆贺庆贺。午夜刚过,他就抄起电话,挨个打。"阿鬼?在哪儿呢?""八哥?搁家看电视呢。""别他妈看了。一会儿咱家酒店斜对面,有家小烧烤店刚开业,老板是南方人,过年不回家。你过来,咱喝点。""行!这大过年待着也闹心!""把哥几个都叫上。"凌晨一点多,小烧烤店里。老八和几个发小围坐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烤串、花生米、凉拌菜摆了一桌子,白酒瓶子倒了好几个。老八是这几个人里最有钱的。酒过三巡,他的话就多了起来。东北人好酒,一喝高了就爱显摆,老八更是如此。他那张嘴,一喝点酒就没把门的。"哥几个,"他端着酒杯,舌头有点大,"跟你们说个事儿,你们可别往外传。""八哥,您说,我们哪能呢?"老八嘿嘿一笑:"去年一年,我生意不行,没挣着啥钱。可这两天——嘿嘿——碰着个傻逼。""咋了八哥?"有人好奇地凑过来。老八喝了口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冰城有个哈机电,知道不?""那咋不知道!老国企!我二妹夫就在那儿上班呢!""那哈机电的老总,知道是谁不?"有人想了想:"好像姓王?听说矮矮胖胖的……叫啥名来着?"老八一拍桌子:"王龙江!"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压不住那股子得意:"那主儿,厂子两万多人,老他妈有钱了。他上我那局子里玩,嫌我那局小。我一想——这不是送上门的肉吗?我就给他找了几个人,陪着他玩。两天,赢了四百多万!"桌上几个人全愣住了。"多——多少?"有人瞪大了眼睛,"四百多万?八哥,那您这一年都不用干别的了!"老八得意地笑着,又喝了一口:"我跟你们说,可别往外说。这傻逼过完年还得来。我寻思着,最低再整他个一千万。"有个兄弟忍不住问:"八哥,您这局……是不是有啥说法啊?"老八嘿嘿一乐,招了招手,几个人赶紧凑过来。他小声说:"陪他玩的那仨,都是我花钱雇的。一人两万。输了算我的,赢了也算我的——关键是,输不了。那傻逼有钱任性,啥也看不出来。"桌上顿时一片哄笑。"哎哟八哥!那您这得安排啊!兄弟们都听着了,得跟着吃个喜啊!"老八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啪"地摔在桌上:"操!你八哥啥时候有好事忘了你们?过年了,一人五千,拿去花!"哥几个欢呼着把钱分了。可有个人,拿着那五千块钱,脸上的笑却有点挂不住。他叫阿鬼,跟老八从小一块儿长大,现在还在工厂里上班,一个月挣几百块工资。他看着老八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凭啥?——凭啥大家都是一块儿长大的,你轻轻松松两天就挣四百万,我起早贪黑一个月才挣几百块?这五千块钱,他捏在手里,却觉得比砖头还沉。人心隔肚皮。这种嫉妒的种子,一旦埋下,早晚要发芽。可老八喝高了,他根本没注意到阿鬼脸上的神情。他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地吹嘘着,把整个局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底朝天。这一夜,老八喝得烂醉。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在酒桌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旁人的耳朵里。大年初一的下午,南岗,一家茶楼。焦元南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楼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炮响。这大过年的,平日里热闹的地方都冷清了下来。焦元南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因为他手底下那帮兄弟,大多是没家的。张军死了,小双走了,哑巴、傻华子这些人,爹妈早就没了。还有一帮在站前摸包的小兄弟,也是无家可归。焦元南讲究,大过年的,他不能把这帮人扔下不管,就留在茶楼里,陪着兄弟们一块儿过。可今天是大年初一,兄弟们也都跑出去了——王福国和林汉强去了足疗店,唐立强领着傻华子和哑巴也出去了。茶楼里就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茶。下午两点多,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焦元南抬头一看,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黑西装,白围巾,头上戴一顶呢子帽,身上带着股江湖气。外头正飘着小雪。焦元南一愣,随即站起来:"哎哟!海明大哥!"来人是杜海明。"元南呐!过年好啊!"杜海明一进门就笑着拱手。焦元南赶紧招呼:"明哥!快坐!外头冷吧?"他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唐立强领着傻华子和哑巴回来了。唐立强一抬头看见杜海明,脸上立刻堆起笑:"哟!海明大哥!给您拜年了!"他扭头冲傻华子一递眼色。傻华子这小子一点就透,"咕咚"一声就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扯着嗓子喊:"明哥!过年好!恭喜发财!红包拿来!"杜海明被这一手闹得哭笑不得,只好从包里抽出一沓钱,骂骂咧咧地塞过去。傻华子接过钱,一转身就跑到唐立强跟前,把钱往他手里一放:"强哥!见面分一半!"这一套,是唐立强教的。只要是够段位的大哥来了,他就让哑巴和傻华子上去磕头,红包最后全进他兜里。哑巴一看傻华子得了手,也"咕咚"一声跪下,张着嘴"啊啊啊"地叫。杜海明头都大了,只好又掏了五千。焦元南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别闹了。明哥,您坐。"唐立强在旁边撺掇:"哑巴都跪下了,明哥,您意思意思?"杜海明无奈,又掏了五千:"给!别啊啊了!我瞅你嘎巴嘴,怎么好像在骂我?"闹了半天,这才消停。焦元南给杜海明倒了杯茶,笑着问:"明哥,大过年的,您跑一趟,有事儿?"杜海明接过茶,却没喝。他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元南,我问你个事儿。哈机电那个王龙江,是不是跟你关系挺铁?"焦元南点点头:"对啊。我们不错。咋了?"杜海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按理说,我不该说这事儿。可咱都是哥们儿,我得告诉你。"原来,他中午参加了一个饭局。饭桌上,他一个小兄弟酒后吐了真言——说他大年初一的后半夜,跟人在烧烤店喝酒,亲耳听见香坊区一个叫老八的开局子的人,吹大牛。那老八说,他给王龙江设了个局,找了几个枪手陪着打,两天就赢了四百多万。他还说,过完年还要再整一千万。"元南,"杜海明看着他,"王龙江在他那儿耍钱,那钱可不是正常输的。是被人做了局。"焦元南听完,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窗外的炮仗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王龙江回了家。
老八也关了地下室,揣着那四百万,美滋滋地回了家过年。
一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东北的大年三十,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辰。家家户户包饺子、炖肉,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的炮仗声就没断过。等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一敲,新的一年就正式来了。
老八一个人在家,喝了点酒,却觉得没滋没味。他琢磨着,难得捞了这么一大笔,该找几个哥们儿好好庆贺庆贺。
午夜刚过,他就抄起电话,挨个打。
"阿鬼?在哪儿呢?"
"八哥?搁家看电视呢。"
"别他妈看了。一会儿咱家酒店斜对面,有家小烧烤店刚开业,老板是南方人,过年不回家。你过来,咱喝点。"
"行!这大过年待着也闹心!"
"把哥几个都叫上。"
凌晨一点多,小烧烤店里。老八和几个发小围坐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烤串、花生米、凉拌菜摆了一桌子,白酒瓶子倒了好几个。
老八是这几个人里最有钱的。酒过三巡,他的话就多了起来。东北人好酒,一喝高了就爱显摆,老八更是如此。他那张嘴,一喝点酒就没把门的。
"哥几个,"他端着酒杯,舌头有点大,"跟你们说个事儿,你们可别往外传。"
"八哥,您说,我们哪能呢?"
老八嘿嘿一笑:"去年一年,我生意不行,没挣着啥钱。可这两天——嘿嘿——碰着个傻逼。"
"咋了八哥?"有人好奇地凑过来。
老八喝了口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冰城有个哈机电,知道不?"
"那咋不知道!老国企!我二妹夫就在那儿上班呢!"
"那哈机电的老总,知道是谁不?"
有人想了想:"好像姓王?听说矮矮胖胖的……叫啥名来着?"
老八一拍桌子:"王龙江!"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压不住那股子得意:"那主儿,厂子两万多人,老他妈有钱了。他上我那局子里玩,嫌我那局小。我一想——这不是送上门的肉吗?我就给他找了几个人,陪着他玩。两天,赢了四百多万!"
桌上几个人全愣住了。
"多——多少?"有人瞪大了眼睛,"四百多万?八哥,那您这一年都不用干别的了!"
老八得意地笑着,又喝了一口:"我跟你们说,可别往外说。这傻逼过完年还得来。我寻思着,最低再整他个一千万。"
有个兄弟忍不住问:"八哥,您这局……是不是有啥说法啊?"
老八嘿嘿一乐,招了招手,几个人赶紧凑过来。他小声说:"陪他玩的那仨,都是我花钱雇的。一人两万。输了算我的,赢了也算我的——关键是,输不了。那傻逼有钱任性,啥也看不出来。"
桌上顿时一片哄笑。
"哎哟八哥!那您这得安排啊!兄弟们都听着了,得跟着吃个喜啊!"
老八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啪"地摔在桌上:"操!你八哥啥时候有好事忘了你们?过年了,一人五千,拿去花!"
哥几个欢呼着把钱分了。
可有个人,拿着那五千块钱,脸上的笑却有点挂不住。
他叫阿鬼,跟老八从小一块儿长大,现在还在工厂里上班,一个月挣几百块工资。他看着老八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凭啥?
——凭啥大家都是一块儿长大的,你轻轻松松两天就挣四百万,我起早贪黑一个月才挣几百块?
这五千块钱,他捏在手里,却觉得比砖头还沉。
人心隔肚皮。这种嫉妒的种子,一旦埋下,早晚要发芽。
可老八喝高了,他根本没注意到阿鬼脸上的神情。他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地吹嘘着,把整个局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底朝天。
这一夜,老八喝得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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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在酒桌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旁人的耳朵里。
大年初一的下午,南岗,一家茶楼。
焦元南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茶楼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炮响。这大过年的,平日里热闹的地方都冷清了下来。
焦元南为什么不回家过年?
因为他手底下那帮兄弟,大多是没家的。张军死了,小双走了,哑巴、傻华子这些人,爹妈早就没了。还有一帮在站前摸包的小兄弟,也是无家可归。焦元南讲究,大过年的,他不能把这帮人扔下不管,就留在茶楼里,陪着兄弟们一块儿过。
可今天是大年初一,兄弟们也都跑出去了——王福国和林汉强去了足疗店,唐立强领着傻华子和哑巴也出去了。茶楼里就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茶。
下午两点多,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焦元南抬头一看,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黑西装,白围巾,头上戴一顶呢子帽,身上带着股江湖气。外头正飘着小雪。
焦元南一愣,随即站起来:"哎哟!海明大哥!"
来人是杜海明。
"元南呐!过年好啊!"杜海明一进门就笑着拱手。
焦元南赶紧招呼:"明哥!快坐!外头冷吧?"
他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唐立强领着傻华子和哑巴回来了。唐立强一抬头看见杜海明,脸上立刻堆起笑:"哟!海明大哥!给您拜年了!"
他扭头冲傻华子一递眼色。傻华子这小子一点就透,"咕咚"一声就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扯着嗓子喊:"明哥!过年好!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杜海明被这一手闹得哭笑不得,只好从包里抽出一沓钱,骂骂咧咧地塞过去。傻华子接过钱,一转身就跑到唐立强跟前,把钱往他手里一放:"强哥!见面分一半!"
这一套,是唐立强教的。只要是够段位的大哥来了,他就让哑巴和傻华子上去磕头,红包最后全进他兜里。哑巴一看傻华子得了手,也"咕咚"一声跪下,张着嘴"啊啊啊"地叫。
杜海明头都大了,只好又掏了五千。焦元南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别闹了。明哥,您坐。"
唐立强在旁边撺掇:"哑巴都跪下了,明哥,您意思意思?"
杜海明无奈,又掏了五千:"给!别啊啊了!我瞅你嘎巴嘴,怎么好像在骂我?"
闹了半天,这才消停。
焦元南给杜海明倒了杯茶,笑着问:"明哥,大过年的,您跑一趟,有事儿?"
杜海明接过茶,却没喝。他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
"元南,我问你个事儿。哈机电那个王龙江,是不是跟你关系挺铁?"
焦元南点点头:"对啊。我们不错。咋了?"
杜海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按理说,我不该说这事儿。可咱都是哥们儿,我得告诉你。"
原来,他中午参加了一个饭局。饭桌上,他一个小兄弟酒后吐了真言——说他大年初一的后半夜,跟人在烧烤店喝酒,亲耳听见香坊区一个叫老八的开局子的人,吹大牛。
那老八说,他给王龙江设了个局,找了几个枪手陪着打,两天就赢了四百多万。他还说,过完年还要再整一千万。
"元南,"杜海明看着他,"王龙江在他那儿耍钱,那钱可不是正常输的。是被人做了局。"
焦元南听完,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炮仗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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