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的新书《咸的玩笑》出版以来,一直挺火的,据说半年来销量都达到100万册了。这对一个严肃文学作品来说算是天文数字了。
除了刘震云作为“准诺奖”级作家(意思是他跟莫言一个层次,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话不会让人感到意外)的号召力,是不是因为这本书的书名叫人好奇?
反正我读之前就是这样想的,觉得刘震云是不是在这本书里把他那种近乎荒诞的幽默发挥得更淋漓尽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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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文学·中国”跨年盛典上说了句话,好像是个印证。
他说文学真正的幽默不在语言技巧,而在细节的幽默、情节的幽默,最终是道理的幽默。
听到这话我想到的不是《咸的玩笑》的情节,却是《红楼梦》。别说,《红楼梦》虽然不以幽默闻名,但确实很契合。
《咸的玩笑》讲的是延津一个叫杜太白的普通人。本来是中学老师,酒后跟校长争论李商隐的诗,被辞退。改行做红白喜事主持人,靠一张嘴讨生活。最后沦落到菜市场卖萝卜。
命运跟他开了三次玩笑,一次比一次残酷。
最荒诞的一次,是他出于善意扶起一名女学生,却被网暴成“咸猪手”。真正百口莫辩,还搞得全家连坐。
书腰上印了一句话,叫“世上有许多玩笑,注定要流着泪开完”。
扉页那句更出名:“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
在我们的一般印象里,幽默就是抖机灵,但刘震云并不是。他强调的是“细节的幽默”。
比如腊八这天杜太白买菜,对一顿饺子展开“展望”,从羊肉的肥瘦聊到白菜的帮叶,琐碎得让人发笑。
可是笑着笑着却品出滋味:一个被生活收拾过的人,把全部体面都安放在一顿饺子上。
这一下子让我想起了《红楼梦》里刘姥那种吃茄鲞的那个情节。
刘姥姥吃了一口,说茄子怎么会这么好吃。凤姐就给她算,得用十几只鸡来配。一个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的庄户人,偏撞见了豪门里的“反经验大手笔”,落差实在太大。
曹雪芹一个字都不评价,笑料全在细节的落差里。
“情节的幽默”也是一样。
凤姐跟鸳鸯捉弄刘姥姥,哄她在开宴时念:“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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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座笑翻,独刘姥姥以及策划人凤姐和鸳鸯一本正经。可这里面藏着百般滋味。为着实在的好处,贾府的人们与刘姥姥结成了“周瑜打黄盖”的关系。
再如凤姐毒设相思局,把贾瑞玩得团团转,也可以看成玩笑,就是越玩越刻毒,读者读着可能也觉得像看喜剧那样挺解气,可是等到二十多岁的贾瑞最终丧命,才惊觉这玩笑实在可说是拿人命当消遣。
玩笑一旦由强者开向弱者,就再不是玩笑。
把杜太白的“玩笑”跟凤姐的“玩笑”放一起,道理就通了。
而最高一层,是“道理的幽默”。
刘震云说,写一件事“它并不仅仅是这件事”,写一个人“他并不仅仅是这个人”。
杜太白买萝卜时跟各色小贩周旋,看似是菜市场无聊的鸡毛蒜皮,实则是小人物跟生活的漫长周旋。
《红楼梦》的吃喝排场、迎来送往,看似是贵族日常,其实也全是权衡和盘算,只不过终是人算不如天算。
具体到人物,也莫不如此。像第五回的判词,就是全书最大的玩笑。
凤姐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探春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等等。
命运早把每个人的下场写好了,还偏要让他们热热闹闹活一场,好像很有机会“挣扎”一下。
等到贾府抄没,“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读者才惊觉,这场盛大的玩笑,是含泪的。
真正的幽默不是让人发笑就好,而是让人笑着笑着,尝出命运的咸味。
《咸的玩笑》里,生活强加给杜太白的玩笑,“比严肃还严肃、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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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里,命运强加给大观园众女儿的玩笑,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眼泪是咸的,所以玩笑也是咸的。但这咸味里,偏偏还活着人的韧性和尊严。
这大概就是刘震云说的“道理的幽默”。看穿了生活的玩笑,却依然认真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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